《不要忘记我了》几病恹

7、不要再忘记我了

　　待下一年冬来临之际，她说她会选择永远忘记他。

　　日子过得很快，天空一天比一天蓝。这年江雨已经高三下学期。

　　她很少见到阮滞，两人是完全陌生了起来。可她还是会经常偷偷望向外面的荣誉墙，每一次，她都会一眼看到阮滞。上面的他肆意又张扬。

　　唐桑椹高考结束后，好像又回到了南方，学了车，江雨只能偶尔得知她的消息。某天听说L大录取通知书下来，里面就有唐桑椹的名字。

　　没过几天，毕业生光荣榜上更新，唐桑椹的照片就出现在了上面。

　　她很开心又很忧虑，很怕自己追不上那样优秀的他们。高三阶段，母亲花钱又给她多报了几个补习班，巨大的学习量压得她快喘不过气。

　　母亲不会怜惜她，她犯困那就是不用功，会打她骂她，只知道要她爬得更高再更高。日日夜夜的哭泣，日日夜夜的想念，她崩溃到哭，很怕自己撑不到回到故乡的那天。

　　她实在太想念故乡了。

　　夜里低呤的，是动物自由的灵魂，还是少女无尽头的小路，好像越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母亲说人类生活在食物链顶端，那她就要江雨成为人类中的顶端，要拔尖，要让任何人见到都夸赞的程度。

　　不会有那一天了，江雨想，那一天永远都不会到来。

　　二零一九年五月四日，江雨写下了最后一篇日记，风吹纸页，日记翻篇，上面只那么一句话：“祝你幸福。”

　　那天，是多年后不愿再提及的一天，也是苦难最深的一天。

　　因为公司裁员，江雨的母亲不幸失去工作。

　　她记得那天母亲满身酒气，喝得烂醉，地上丢满了瓶瓶罐罐。母亲的衣服上没有哪一处是干净的地方，全都是呕吐物。

　　江雨伸手想要把母亲扶回卧室，却被母亲一下子推倒在地，然后指着她，含糊不清地哭诉：“算个什么，东西啊，我……呕，我为公司…….做……做，了这么久，一句裁员，就什么…….都算清了，你又是干什么的？你能赚到钱吗？你能给我……钱吗？”

　　“你谁啊？在……我家干，呕……什么？”

　　江雨看着地上的一片狼籍，什么也没说，只是撑着地板慢慢爬起来。她没有去看手肘的伤口，爬起来后径直收拾着地板。那里已经被玻璃渣划伤，破了皮，殷红的鲜血直往下流。

　　很疼，但是她要收拾好一切，照顾好妈妈，才能顾上自己。

　　安抚母亲睡去已经到了深夜。江雨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回到自己的卧室。她大致察看了一下伤口，然后从抽屉里拿了一瓶消毒液和一张创可贴。

　　她简单地处理了一下就上了床睡觉，被子的温暖失调，冷风呼呼地吹。江雨又起来去关上窗户，抬眼见的，就是天很黑，没有一颗星星。

　　第二天早上，江雨煮好了粥温在锅里，母亲脏了的衣服也已经晾好，她用一张纸写了留言放在桌上，怕风吹跑，又用杯子压着。

　　她其实自从上了高三就开始用空余时间打零工，干杂活，细细算下来，存了三百五十一元二角。

　　江雨在几周的时间绣了足够数量的花绣，她决定将这些低价卖出。一年来，她没少走街窜巷卖东西，街里邻坊差不多都认识她了，也多多少少照顾她的生意。

　　这天明明再正常不过，一切都很熟悉，一切又都很陌生。

　　她永远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微看天色，云霞铺满半边天空，燕子低飞，摊货老板互相提醒，收拾着摊子。路上行人匆匆，江雨也跟着人流往家的方向走去。

　　那天，走到半路，她突然接到了警局的电话，叫她来一趟最近的派出所。江雨皱眉，警惕地问了几句。

　　当对方说出有个叫唐桑椹的女生出了车祸，现在正在医院抢救。江雨的大脑瞬间宕机，表情错愕，她颤抖着身体，双手死死抓住手机，放在耳旁：“你们是不是搞错了？她早就回去了南方…….她不可能在这……不可能在……这的。”

　　“请你接受这个现实，你朋友确实出了车祸。你是她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目前还涉及到车祸不久前，手机里的一则短信……”

　　江雨一下子愣住，整个世界在视网膜上碎成慢镜头循环播放，耳边风声嗡鸣，声音退潮。

　　她整个人以违背物理法则的速度向前冲去，拼命去见唐桑椹的那一段路荆棘丛生，脚下飞奔的路段碎成齑粉，被风卷起向后抛去。

　　跑得太急，一不小心跌在地上，磕出半大伤痕，江雨也完全不顾，立马爬起来，她现在只想快点见她见她见她见她见她……

　　风已离去，待她拼命跑到那里，等来的却是抢救无效死亡的消息。

　　江雨一下子瘫软在地，她没有哭出声，拼命扼制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她失去了最好最重要的朋友。面前出现了一个人影，伸手想要拦她一把。

　　这样的场景，她见过两次。一次是遇见阮滞，一次是遇见唐桑椹。

　　她摇摇头，自己硬撑着站了起来。

　　“是叫江雨吗？是这样的，这是唐桑椹女士出车祸前接收到的短信，短信内容都在这上面，还有一个月前发给这个帐号的一条消息。”一名身穿警服的男人向她递去了一张套了袋子的照片。

　　江雨努力平复着心情，接过照片的手还在微颤。

　　短信内容：【我看见江雨站在楼顶要跳下去，赶快去救她，地点在xxx】

　　【已经报了警，只有你能劝得住她】

　　好吃果：【你该像风一样自由，不要困在过去，要好好生活，你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希望你能见到你想见到的雪天。还有，我们一直都是最好的朋友。这点，永远都不会改变。我想见你了，那我们就约好了，下次见。】

　　【小鱼小鱼快快游，四面八方都自由。】

　　“据调查，唐桑椹女士自从一年前来到xx，就一直生活在这里。出车祸的原因，是她看见短信上的内容，车速过快，在差点撞上另一辆车的时候紧急变道，撞上路边的铁杆上。”

　　“我还能见到她吗？”江雨茫然望向面前的人，双眼已经哭到红肿发疼，她其实知道已经不可能了，但万一呢？万一还能……

　　“抱歉，这恐怕不能了。”

　　所以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也来骗我了？你明明一直在我身边，可为什么迟迟不肯出现。

　　你骗我一次，怎么又骗我一次？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怎么会不原谅你呢……

　　我最后叫一次你的名字，算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不要怪我，因为我只能这样见你。

　　那天结束得很晚，街上看不见一个人影。江雨摇摇晃晃走在街上，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在医院门口，和她擦肩而过的那个少年，是阮滞，是她曾经最喜欢的少年。

　　真的就不喜欢他了吗？她无可奉告。

　　海棠花已经枯萎，白色郁金香也永远不会在她面前绽放。她两者皆败。

　　父亲的回信，已经落败，她终于知道了，谁都不要她了。

　　【不要再来打扰我了，我现在过得很好。】

　　那封回信，原来，不是信，只是告诉她，我不要你了，你也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到年冬，她守着一个已不是约定的约定，来独自赴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