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几病恹

5、原来我们已经很遥远了

　　那段时间，江雨惊喜地发现，笑起来其实是很容易的事情。

　　她也在细枝末节上渐渐了解唐桑椹许多，最标志性的，是她很喜欢笑。比如你叫她名字，她会笑着回应，如果不介意，还会给你一个大大的拥抱。又比如吃到什么好吃的了，她会立刻眼睛亮亮的，激动地跳起来，扬手笑着说再来一包。

　　总之，她说甜甜的笑容治愈一切。

　　某天遇到有意思的事情，唐桑椹生起了兴致，转头就拿年龄假意威吓身边的女生：“我比你大一岁，所以要叫我姐姐，嗯……学姐也行，如果不叫，我就会打你的，我拳头很硬。”

　　江雨愣了几秒，看了一眼旁边呲牙咧嘴的唐桑椹，眼睛里似乎有枯叶蝶悄然扇翼而过，很亮，但真的又不易察觉。她很轻地点了一下头，乖乖叫道：“学姐。”

　　年级不同，两人自然也是不在同一楼了，但江雨一点都不用担心见不到唐桑椹，因为唐桑椹在每一个课间，都会飞奔下楼，找她说话，见她一面。

　　有很多次，江雨和她说不用那么麻烦每次都下来，她们可以在企鹅上聊。唐桑椹当时只是笑笑没说什么，后来也确实减少了次数下楼，但遭殃的，是手机上经常会跳出很多条消息。无一例外，全都来自唐桑椹。

　　偶尔唐桑椹会不经意提到她那个南方的朋友。她聊起朋友，每次都是一种非常开心的语气，她说她很想念那个朋友，想要告诉她如今自己过得很好。

　　江雨沉默地听着，无法说出任何一句安慰的话。她不知道为什么，每当唐桑椹说起那个她不曾见过一面的人就觉得心里刺痛，非常难受。

　　没有理由的难受，原来才是最痛的。

　　在那一刻，江雨觉得，她和唐桑椹其实是有一段距离的。有时很遥远，有时又很短暂。

　　十七岁的江雨，觉得最坚不可摧的，是她们的友谊。

　　青春里的一切转折，都是悄无声息，所以那时候，不会有一个人意识到，他们其实已经走向童话的结局。

　　日记上，那天是二零一八年五月五日。天气多云转阴，偶有微风拂面。唐桑椹的高三结业考还差一个月。

　　不知从哪听说的北方普陀寺许愿很灵，唐桑椹一个劲地推荐去那里游玩。

　　江雨收到消息的时候更多的是犹豫，她要去哪里，可以去哪里，不是她能决定的。

　　那个时候，唐桑椹并不知道江雨的家庭情况，以为是江雨对这些是不感兴趣的。

　　这不怪她。因为十七岁的江雨把一切都隐藏得太好了。她将不好的，将坏情绪，全都藏在不被任何人知道的地方。在锁链缠绕，阴闭湿暗的笼子里，终将是独自一人承受。

　　总有一天会好的，就像她终于有了远方父亲的回信。

　　在唐桑椹的坚持不懈的说服下，江雨动摇了，那天晚上，她鼓起勇气，寻了个自己觉得最好的时机去找母亲。

　　过了这么些年，江雨已经忘却那晚母亲说了什么，好像有骂过她，又好像打过她，可她最记得的，是母亲最终还是答应了。

　　前面所有的，都已经不重要。弥足珍贵的，是她终于可以和朋友出去玩耍，一起许愿。

　　知道可以去的消息，唐桑椹表现比她还要高兴，一连串的回复是动态在比耶的小兔子。

　　所以该从哪儿说起她们的故事呢？大概是她将自己激动的心情笨拙得展示给江雨看，不加掩饰，纯粹的开心。朋友会是这样的吧？江雨看着这连串的消息，不经意笑出了声。

　　好吃果：【我看见了哦，你在笑。很漂亮，所以你以后也一定要时时刻刻面带笑容，来，和姐一起摆个poss，耶！】

　　唐桑椹发了个比耶的自拍过来。江雨点开，吸引注意的，是一个橘猫玩偶慵懒躺在沙发靠垫上。很正常，所以她不会多想。

　　后来，那天晚上，江雨躲在被窝里，小心翼翼和唐桑椹聊着天，在备忘录上，她们列了些攻略，决定将去普陀寺许愿放在最后。

　　聊到许愿，唐桑椹过了会儿才发来消息。

　　好吃果：【你有喜欢的人吗？如果有，你可以借此机会邀他出来。放心，我不当那个电灯泡，因为我也会邀请我喜欢的人一起去普陀寺许愿。】

　　窗外风在呢喃，零零碎碎的是月光倾泻而下，在某个夜晚照亮了那个时期少女轻轻的愿望。

　　那个黑夜，星星高挂，安静极致，只是江雨一个人辗转难眠。

　　321雨：【我没有喜欢的人。但我想邀请我的另外一个朋友一起。】

　　这是她们在那晚的最后一条消息，唐桑椹没有回复，企鹅页面显示她已经下线。江雨看了一眼，关了手机，脑子里混乱不堪。关于喜欢他这件事，她永远都不会有机会说出口了。

　　以朋友两字，命名你我，这就足够了。

　　与阮滞的聊天页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她今天早上发的问候。他还没有回复。江雨盯着看了一会儿，随后点开聊天框，编辑着文字。

　　删删写写，写写删删。江雨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发送过去。

　　321雨：【明天一起去普陀寺许愿行吗？还有我朋友一起，她是我们的学姐】

　　发过去的时间显示是凌晨四点十一分。江雨不知道会什么时候收到阮滞的回复，心里既紧张又开心。她最后翻了翻和阮滞之前的聊天信息，随后页面静止在刚加上的那天。

　　江雨笑了笑，可笑着笑着，苦涩漫延心头，一滴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她慌乱拭去。

　　“原来，我们认识的时间并不久。可我却好像喜欢了你很久。阮滞，希望明天，真的能够再见。”

　　第二天天气极好，从来都没有这么好过。

　　唐桑椹如约而至，穿了件白色的裙子在学校门口的一棵树下静静等她。江雨的印象里，这是唐桑椹第一次穿裙子。她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是抿唇笑了笑，随风跑去。

　　风很甜，一如树下一袭白裙的少女。

　　“看看这是什么？”她才看见，唐桑椹的怀里抱了一束花。唐桑椹将花递给江雨，满意地点点头，“这是我很喜欢的花，白色郁金香。我想把这束花分享给你，江雨，愿你天天开心！”

　　白色郁金香，寓意纯洁友谊。

　　所以，这不是巧合，对吗？我真的是你的朋友，而我非常高兴能够做你的朋友。以后我们也会一直是，最好的朋友。

　　江雨抱着这束花，一直舍不得放下，她想一回家就把花束拆开，一朵一朵载在盆里。她觉得呵护这些花就像是在维持两人之间的友谊，长得越好就意义深远。

　　两人去了很多地方，她们跟着手机导航东逛西逛，也拍了很多照片。江雨从来都没有正儿八经的拍过照，所以在镜头前总是感觉笑得僵硬，动作极其不自然。

　　白色郁金香一直安静地躺在她的怀里，微风偶尔会在旁边转悠，一张照片拍好，就定格了那么一瞬。时光不会回去，但至少能够见到那时的她们，笑得姿意灿烂，比任何时候都要美丽。

　　江雨记得那天的一切，那天，那束花，以及突然陌生的世界。

　　来到普陀寺许愿，已经下午三点，她们踩点到达，听说这时是许愿最灵的时候。

　　唐桑椹去方丈那求了四个平安符，说是开过光的。平安符是挂坠式的，江雨很容易就将它挂在了背包链子上。

　　江雨看了一眼唐桑椹手中的另一个平安符，知道她要送给谁。她和她真的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一个勇敢地表明喜欢，而另一个只敢在心里默默喜欢。

　　所以她这么勇敢明媚的一个人，一定要一切顺利。只要看她幸福，那她一定也会幸福。

　　普陀寺许愿树下，两个女生笔直地站在下面，光影斑驳，在衣服上洇开深浅不一的墨痕，茫茫人海里，她们在等谁，无从得知。

　　唐桑椹突然兴奋地朝前面招手，带起风，一下一下晃动。江雨反应慢半拍，低头看了会儿落叶在地上打转，才恍然想起什么，抬头顺着唐桑椹招手的方向看去。

　　一抹白色身影在人群里穿梭，像一道清冽的光，降临人世。天花乱坠中，是少年清清冷冷的走过来，逆着人流。

　　江雨一下子慌乱起来，睫毛微颤，她知道，那个光一样的少年，来此赴约了。

　　江雨激动得想要喊出他的名字，但下一秒她睁大了双眼。她看见的，是唐桑椹小跑过去，将平安符塞到了阮滞的手里，还说了什么，但怪风声太大，距离太远，她最终什么也没听清。

　　“介绍一下，他叫阮滞，元耳，三水带。非常巧，和你是同一个年级，在同一个学校。”唐桑椹乐呲呲地在笑，她又跑回来，牵着江雨走到阮滞跟前。

　　“她知道我，我们认识。”阮滞看了一眼平安符，说了句谢谢，然后揣进了衣服口袋里。他抬头看向江雨，浅浅笑着。

　　江雨愣愣看着包里半露的平安符，原来是这样，她什么都明白了。风声更大了，大到可以什么也听不见。江雨有一瞬感受到了什么是耳鸣状态。她点头，回了个苍白的笑容。

　　他们之间好像有很多话可以讲，从来没有间断。江雨在一旁默默地听着，什么都听进去了，她也知道了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阮滞十六岁的时候去过南方，到她的家乡打过暑假工，这期间，唐桑椹一次偶然的机会就在阮滞打工的地方遇见他了。她说那时她并不是一眼就喜欢了，而是在之后的慢慢接触，才喜欢上的。

　　也追过很多次，打的直球，但是阮滞都没接受。她还怕过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年龄比他大，所以才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所以那她的一眼喜欢到底算什么？许愿树下，那么多的人里，只有江雨一个人心里悲伤至极。她意识到，她没有哪一处地方能够拿来和唐桑椹比较。

　　那样优秀漂亮的人都被他拒绝了，所以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不会喜欢她的，从来都不会。

　　江雨分不清前面落的到底是什么，只是茫然地望去。她很快又释然地笑笑，像她这样遭糕的一个人，不被喜欢也好。

　　唐桑椹想起什么，轻拍了一下江雨的肩膀，问道：“你的那个朋友还有多久到？”

　　眼前是随风飘扬的红布条洋洋洒洒，像断烧的火海，漫延不开。

　　江雨摇头，勉强挤出笑容，声音像是被风吹走一般，颤颤巍巍：“他有事，不来了。”

　　唐桑椹没从中听出什么，何况她连声音都没听出什么不对，她只是细细嘱托道：“那这个平安符你回头给他吧！这个也拿好，去方丈那拿笔写下愿望，记住一定要找个最高的位置挂上去！”

　　那时，也不知道为什么，江雨只听见了要将红布条挂到最高的地方。她确实这样做了，并且一直掂脚想要挂更高，因为她天真地在想，是不是只要挂得足够高，愿望就真的能实现了。

　　十七年来，她头一次愿意相信，可是后来兜兜转转许多年，才发现那次相信得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