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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洲 所有人都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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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南边的海上起了雾。
晨光还未透进渡头镇时,沈青屿已经醒了。他躺在客栈二楼的床榻上,听着窗外潮水拍打石岸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喉间熟悉的痒意泛上来,他侧过身,用帕子捂住嘴。
木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端着粗陶碗走了进来。古铜肤色,眉骨有疤。穿着洗得泛白的粗布短打,肩头歪扭的针脚清晰可见。
“少爷,该喝药了。”
林海生的声音低沉,带着南洲人特有的尾音。他将碗放在床边的矮凳上,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窗边,将竹帘掀起一角,朝码头的方向望了一眼。
外边的晨雾很浓,只能看见远处的海面一片混沌灰白色。
沈青屿坐起身,接过药碗。指尖触到他粗糙的手掌,那掌心厚实,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疤。
药汤温热,带着海岛特有的苦蒿气,他小口小口喝完,将空碗递回去。
“船备好了?”沈青屿问,声音里还带着咳后的微哑。
“备妥了。辰时潮水平,正好出发。”林海生接过碗,顿了顿,“只是渡头镇这几日,多了些生面孔。”
沈青屿抬眼看他。
“看着不像本地人,也不像商客。”林海生语气平静,眼底却有一丝沉郁,“昨天在码头,有三个人打听去雾隐岛的船期。”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潮声涌进来,填满了沉默的间隙。
沈青屿垂下眼,轻轻点头:“无妨。”
他说得平静,心里却清楚得很。所谓“管理祖产”,不过是大哥将他远远打发走的体面说辞。
一个体弱多病的庶出之子,留在江宁洲的沈家大宅里终究碍眼。沈家多年前购置了却从未打理过的雾隐岛,成了最合适的放逐之地。
而那些生面孔,恐怕就是大哥派来看顾他的人。看他是否真的安分待在荒岛,看他会不会悄无声息地病死在那里。
林海生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道:“我再去清点一遍行李。少爷再歇会儿,辰时前我来叫您。”
门轻轻合上。
沈青屿靠在床头,听着林海生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他从枕边摸出母亲留下的《南洲海错图》手抄本,随手翻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枚月白色的贝壳模子,边上贴着母亲娟秀的小字:“月贝,壳薄如纸,栖于潮间带沙砾中,煮汤极鲜。”
母亲是南洲人,年轻时随外祖父行商到江宁洲。她常给幼时的沈青屿讲海的故事,讲潮汐如何计算,讲渔汛来时海面银光跳跃的盛景,讲台风天里渔民如何将船拖上岸,用绳索捆在巨石上。
后来母亲病重,躺在床上,握着他的手说:“屿儿,若有机会……替娘去看看南洲的海。”
沈青屿轻轻摩挲书页。纸面很粗糙,墨迹也有些晕开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雾却未散。码头上传来人声,早起的渔夫正在收拾网具,妇人的吆喝声混在潮声里,听不真切。
辰时将至时,林海生推门进来。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更利落的短打,肩上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手里还拿着沈青屿的薄披风。
“少爷,该走了。”
沈家派来的小厮已经将两只樟木箱抬上马车。箱子里装的是沈青屿的全部家当:几箱书、四季衣裳、笔墨纸砚,还有母亲留下的那个紫檀木匣。匣子不大,沈青屿随身带着,里面一支旧银簪,几封泛黄的信,是母亲在世时与娘家往来仅存的物件。
林海生将薄披风递给沈青屿,又递过来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温热的米糕,掺了红豆,甜糯的香气散出来。
“船上怕是要颠簸,垫垫肚子。”
沈青屿接过,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剩下的递了回去:“你也吃。”
林海生愣了一下,接过米糕,沉默地吃起来。他吃得很快,但很仔细,连掉在手心的碎屑都拢起来吃掉。吃完,他从怀里掏出另一个更小的布包,塞进沈青屿手里。
“贴身收好。”
沈青屿摸了摸,布包里是火石、水囊、几块压实的干粮,还有两把用油布裹着的小刀。
他没有多问,将布包仔细收进怀里。
马车缓缓驶向码头。渡头镇的清晨在浓雾中苏醒,石板路两侧的店铺陆续卸下门板,早点摊子冒出了热气。海鸥的叫声从雾中传来。
沈青屿掀开车帘一角,看见码头已经热闹起来。
而在码头角落的茶棚下,坐着三个男人。他们都穿着深色布衣,戴着斗笠,面前摆着茶碗,却没人喝。其中一人的目光扫过马车,在沈青屿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林海生也看见了。他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低声对车夫说了句什么,马车稍稍加快了速度。
他们的船停在码头最外侧,是艘常见的南洲货客两用帆船。船不算大,船身漆成深褐色,帆已经升起一半,在雾气中像一片灰白的影子。
船主姓陈,是个精瘦黝黑的老船夫,正站在船头抽烟杆,见他们来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沈少爷!”陈船夫跳下船板,“行李给我,小心脚下,船板滑。”
林海生将行李一件件递过去,自己最后一个上船。他上船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男人已经从茶棚起身,正朝另一艘快船走去。
船缓缓离岸时,太阳终于勉强透出些昏黄的光。雾气被光线切开一道口子,海面露出斑驳的灰蓝色。沈青屿站在船尾,看着渡头镇渐渐缩小,码头上的人影也很快消失不见,那艘快船也远远跟了上来。
“少爷进舱吧,海上风硬。”
林海生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件厚外衫。他压低声音说道:“他们跟上来了。”
沈青屿确实觉得冷。海风裹着咸腥气扑在脸上,钻进衣领,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接过外衫披上,却没有立刻回舱。
船正在驶入更开阔的海域。雾气在海面上流动着,远处岛屿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海生叔,”沈青屿忽然开口,“你在沈家多少年了?”
林海生沉默片刻:“十一年。”
“我记得你来时,我七岁。”
“少爷好记性。”
“那时候你替我修过一只竹蜻蜓。”沈青屿转过脸,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伸手拢了拢,“翅膀断了,我哭得厉害。你用细竹篾重新绑好,还削得更轻了些。”
林海生黝黑的脸上掠过一丝怔忪。他似乎回忆了一下,才低声道:“……是。”
“后来那竹蜻蜓飞得特别远。”沈青屿轻轻笑了,笑容淡得像此刻海上的晨雾,“我追着跑,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你背我回去,路上给我讲南洲的海,说海里有会发光的鱼,还有像山一样大的龟。”
林海生低下头,看着甲板上潮湿的木板纹路。木板缝隙里嵌着细小的贝壳碎片,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少爷,那都是哄孩子的话。”
“可我信了。”沈青屿说,目光投向远处海天相接的模糊界线,“这些年,我总想着要亲眼看看。”
海鸥从船侧掠过,发出清厉的鸣叫。船帆被风鼓满,发出扑啦啦的声响。
那艘快船依然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海面上一个沉默的阴影。
林海生没再接话。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沈青屿:“含一片,压压晕。”
布包里是腌制的姜片,切得薄薄的,边缘卷起,染着淡淡的琥珀色。沈青屿拈起一片含在嘴里,辛辣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冲散了喉间泛起的恶心感。
“谢谢。”
“该进舱了。”林海生说,“晌午过后浪会大些。”
沈青屿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海面,转身走进船舱。
舱里比甲板上暖和些,但也弥漫着桐油、海腥和旧木头的混合气味。床褥已经铺好,林海生还在舱角点了个小铜炉,炭火暗暗地红着,驱散了些潮气。
沈青屿在窄床上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本《南洲海错图》。他翻到绘着各种海螺的那几页,指尖拂过墨线勾勒的壳纹。母亲的字迹在一旁注解:“彩云螺,栖于潮间带礁石缝中,壳纹瑰丽如霞,多见于南洲以东岛屿。”
窗外传来林海生和陈船夫的说话声,混在风浪里听不真切。船身有节奏地起伏,像一只巨大的摇篮。沈青屿靠在舱壁上,渐渐感到困意袭来。
他做了个短暂的梦。梦里没有海,只有沈家大宅深长的回廊。他独自走着,两边是高高的白墙,墙头探出枯黑的树枝。廊道尽头有一扇门,他推开门——
看见一片无垠的、深蓝色的光。
醒来时已是午后。船身颠簸得厉害,舱内器物随着摇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沈青屿坐起身,觉得胃里一阵翻腾。他扶着舱壁走到门边,推开门,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
甲板上天色暗沉,云层压得很低。浪比上午大了许多,船头劈开水面,溅起白色的泡沫。
林海生正在帮陈船夫调整帆索。见沈青屿出来,他快步走过来,眉头微皱:“少爷怎么出来了?风浪大,进去吧。”
“可是遇到坏天气了?”沈青屿问。
陈船夫在一旁接话:“不打紧!就是起了阵风。沈少爷放心,这片海域我熟,闭着眼都能摸到雾隐岛!”
正说着,远处海面上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低沉的,像是从海底深处传上来的雷。沈青屿起初以为是打雷,可抬头看天,虽阴云密布,却无电光。林海生却猛地转头,望向声音来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是炮声。”他低声说,语气肯定。
陈船夫脸色也变了,手里的烟杆差点掉在甲板上:“这……这片海域怎么会有炮声?”
又一声闷响传来,这次更清晰些,仿佛就在几里之外。沈青屿顺着林海生的目光望去,只见东南方向的海面上,那艘一直跟着他们的快船,不知何时已经升起了帆。帆是靛青色的,上面绣着黑色的纹样,在灰暗的天色中依稀可辨。
沈青屿的指尖骤然冰凉。
他认得那纹样。那是他大哥私养的船队旗。
林海生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很大:“回舱。现在。”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沈青屿被他半扶半拽地拉回船舱,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大部分风浪声,却让心跳声在耳边无限放大。
“他们想干什么?”沈青屿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林海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舷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那艘快船正在加速靠近,船头劈开的浪花在灰暗的海面上划出一道白线。
“不知道。”林海生说,转身从行李中翻出那个沉甸甸的布包,将里面的东西倒在床上——火石、水囊、干粮,还有那两把小刀。
他拿起其中一把,塞进沈青屿手里,“但来者不善。这把刀你贴身藏着,任何时候都不要离身。”
刀柄冰凉,沈青屿却觉得掌心发烫。他握紧刀,看着林海生将另一把刀别在后腰,用衣摆遮住。
“如果他们真的……”沈青屿说不下去。
“雾隐岛就在前面。”林海生打断他,语气异常冷静,“最多一个时辰就能到。岛上地形我熟,有地方可以躲。”
他说得笃定,仿佛这只是又一次寻常的航行,而非生死未卜的逃亡。沈青屿看着他古铜色的脸,眉骨上那道旧疤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个沉默的南洲汉子,十一年前来到沈家,十一年来一直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边。修竹蜻蜓的是他,背摔伤的孩子回家的是他,如今可能要为他挡刀的还是他。
“海生叔,”沈青屿忽然问,“你为什么要跟我来?”
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林海生是沈家派来“照顾”他的人,说穿了就是监视。可这些日子,林海生做的每一件事,都远远超出了一个下人的本分。
林海生正在检查水囊是否系紧,闻言动作顿了一下。舱内安静了片刻,只有船底海浪的拍打声和风穿过缝隙的呜咽。
“我娘病重时,沈家不肯支钱请郎中。”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娘给过三吊钱,托人悄悄送来。”
沈青屿怔住。他完全不记得这件事。那时他太小,母亲也已病得昏沉。
“钱没赶上。”林海生继续说,手上动作没停,“但心意,我记着。”
就这一句,再没下文。
沈青屿握着刀,指尖微微发颤。他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喉头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舱外传来陈船夫急促的喊声:“海生!出来看看!”
林海生立刻起身,对沈青屿做了个待着的手势,闪身出了船舱。门关上的瞬间,沈青屿听见风浪声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停船……检查……”
他扑到舷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那艘快船已经靠得很近,能看见甲板上站着五六个人,都穿着深色劲装,手里握着长刀。为首的是个高个子男人,正对着他们的船喊话。
陈船夫在船头应答,声音被风吹得破碎。林海生站在他身侧,背脊挺得笔直,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沈青屿知道,那只手离后腰的刀只有寸许距离。
快船上的人似乎不满意陈船夫的回答,又喊了句什么。接着,他们放下了绳梯,两个男人开始往这边爬。
沈青屿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握紧手里的小刀,刀柄的纹路硌着掌心。舱外的对话声更清晰了,他听见林海生提高声音说:
“官爷,我们就是普通的货客船,送这位少爷去雾隐岛管理祖产……”
“少废话!”一个粗哑的声音打断他,“所有人都到甲板上!我们要搜船!”
脚步声杂乱地响起,有人朝船舱走来。沈青屿后退两步,背抵着舱壁,握刀的手心全是冷汗。
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站在门口,目光在舱内扫视一圈,落在沈青屿身上。他上下打量了沈青屿几眼,咧嘴笑了:“哟,这位就是沈家的小少爷?看起来身子骨不太好啊。”
沈青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男人走进来,开始翻检行李。他把樟木箱打开,书籍衣物被胡乱扔在地上,紫檀木匣被捡起来掂了掂,又随手丢回箱中。最后,他走到床边,掀开被褥,踢了踢床底。
“就你一个人?”男人转头问沈青屿。
沈青屿点点头。
男人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怀里藏的什么?拿出来看看。”
沈青屿浑身一僵。他怀里除了那本《南洲海错图》,还有林海生刚给的刀。
就在这时,舱外传来林海生的声音:“官爷,搜完了吗?风浪越来越大,再耽搁怕是要出事。”
男人啧了一声,又扫了沈青屿一眼,转身出了舱。门没关,海风和嘈杂的人声一起灌进来。沈青屿听见林海生在和那些人周旋,语气恭敬却寸步不让:
“……雾隐岛就在前面了,官爷要不随我们一起去?岛上虽然荒僻,但沈家老宅还能落脚……”
“谁要去那鬼地方!”粗哑的声音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赶紧走!别碍事!”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接着是绳梯晃动的声音。快船上有人在喊:“头儿,天气不对,该回了!”
沈青屿小心地挪到门边,看见那几个男人正爬回快船。林海生站在船头,目光追随着他们,直到最后一人登上快船,绳梯被收起。
快船调转方向,帆鼓满了风,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海雾中。
陈船夫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喘气:“我的老天爷……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海生没回答。他快步走回船舱,看见沈青屿还握着刀站在门边,脸色苍白如纸。
“他们走了。”林海生说,语气缓和了些,“但不会走远。快船速度快,很可能绕到雾隐岛另一侧等我们。”
沈青屿终于松开握刀的手,掌心被刀柄硌出了深深的红印。他声音发颤:“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林海生沉默了片刻,才说:“不知道。但到了雾隐岛,我们不能久留。”
“可是……”
“岛上有地方可以躲。”林海生打断他,目光投向舷窗外越来越近的海岸线,“我熟悉地形。只要撑过这几天,他们等不到人,自然会撤。”
他说得笃定,可沈青屿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船又行驶了约莫半个时辰。海雾渐渐散去,一座岛屿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岛不大,沿岸是黑褐色的礁石,岛心有深绿色的林地,几棵高大的棕榈树探出树冠,在风中摇晃。
“到了。”陈船夫在船头喊,“雾隐岛!”
船缓缓靠向一处简陋的码头。说是码头,其实只是几根木桩搭成的栈桥,木板已经腐朽,踩上去吱呀作响。林海生先跳下去,伸手扶沈青屿下船。沈青屿踩上栈桥时,木板向下沉了沉,海浪拍打在木桩上,溅起冰冷的水花。
陈船夫帮他们把行李搬下来,脸色依旧发白:“沈少爷,海生,我就送到这儿了。这地方……我多一刻都不想待。”
林海生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小串铜钱递过去:“辛苦陈伯了。”
陈船夫接过钱,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们一眼,最终只是摇摇头,转身上了船。帆再次升起,船调头驶向来时的方向,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码头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海风呼啸着掠过礁石滩,带来刺骨的寒意。沈青屿裹紧披风,抬眼望向这座即将成为“家”的岛屿。暮色中的雾隐岛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黑黢黢的,沉默的,带着某种不可知的危险。
林海生已经扛起了最重的行李,另一只手提着装书的箱子。他朝岛上一条隐约可见的小路扬了扬下巴:
“沈家老宅在半山腰。走吧,天黑前得赶到。”
沈青屿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小路很窄,两旁是及腰的荒草和灌木,枝条刮过衣摆,发出沙沙的声响。
天色越来越暗,海鸟的叫声从崖壁方向传来,凄厉而孤独。
他们走了约莫一刻钟,山路拐过一个弯,三间青砖黛瓦的旧屋出现在视野中。屋子有些年头了,墙根生着厚厚的青苔,瓦缝里长出了杂草。院墙塌了一角,院门虚掩着,门轴锈死了,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院子里有棵歪脖子榕树,枝叶探过墙头,在暮色中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树下有口井,井沿的石块已经崩裂。正屋的门窗还算完整,但窗纸全破了,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双双空洞的眼睛。
林海生放下行李,走到井边看了看:“井里有水,但得淘干净才能用。”
他转身进了正屋,很快又出来,手里拿着半截蜡烛和一个火折子。烛光在暮色中亮起,微弱,却温暖。
“今晚先凑合。”林海生说,语气依旧平静,“明天我收拾。”
沈青屿站在院子里,看着烛光从破败的窗棂透出来。海风从院墙的缺口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发冷。
这座岛,这片海,这个破败的院子。
这就是他以后要生活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