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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如鹊妖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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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那破败凋敝的木门未曾想自己生命的末端竟还有如此一劫,李合乐也未曾想在自己难得的食指大动之时,竟还有人如此得不识时务。
李合乐顿感火冒三丈,又不知这是敌是友,便扣住腰间弯刀的刀柄,凝眸注视被踹开的大门。
只见那敞开的木门前站着一纤细如柳、素衣黑发的病弱美人,那美人假模假式得咳嗽了两声,秋水盈波的眼眸幽幽转向李合乐,“你便是淮尧郎君的丑下堂妻?”
合乐看这美人应该是疯了,竟如此挑衅于她。“小娘子已如此病入膏肓、回天乏术,自当去找那郎中,或是守着我那短命夫君的灵堂哭诉乞怜,何苦立在这风口里捱冻,还要强撑着一口气来寻我?”
那女子竟嘤嘤哭了起来,单薄的肩头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象征身份的墨玉牌在白衣间若隐若现。“吾只恨不能随着孟郎一同去了,你这村姑怎会懂?”
李合乐更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昨日便闻淮尧和鬼王似乎有旧,她还寻思这旧在何处,原是旧在了床榻之上。
“小娘子好生无理取闹,你即本无名分,就算随他赴死,也是那孤魂野鬼,又何来的一起二字。”
病弱美人终究是没有素芳的厚脸皮,果然被噎住了,便作势要伏地而泣。
那鸟人见此也不立在圆桌旁看热闹了,尴尬得轻咳一声道,“鬼王殿下,莫要闹了。”
那女子闻言怯怯得抬头望向他,“素芳鬼君,你可是恼吾不请自来了?”
那厚脸皮的死鸟脸上竟面露窘色,还夹杂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羞耻“莫闹了,殿下!”
那女子似也有些演不下去了,顿了顿,一扫刚才的病弱,摇身一变,竟是个长辫子垂地的小童子。
小童穿着一身丧服,胸前别着一朵几乎和他脑袋一样大的素绢白花,抬手作揖道,“小生乃鬼王宋舟,仙子称我小舟即可。吾乃淮尧仙君生前挚友,此番叨扰一为践诺,将这千年梧桐木送于仙子。二来则是想将仙子瞧上一瞧,如今看来,这淮尧的眼光也不过尔尔。”
他似心有不满,顿了顿又道“此身乃是小生的一缕魂识,真身尚在聚魂殿为仙君持诵归位咒,不便久留,还请仙子收好这梧桐木,莫要辜负了吾那挚友的一番苦心。”随即一晃身化作一袅黑烟在空中消散了,唯留门槛上一截柔韧的灰褐色弯木。
合乐深呼吸、深呼吸、再深呼吸。只觉一股子邪火在体内到处乱窜、为非作歹,呼啸着要把一切燃烧殆尽。她现在只恨自己刚才反应不够快,没抓住那根黝黑的粗辫子,把那光脑门甩到墙上去。
来财此时正持刀站于她身侧,被这一连串的闹剧搞晕了头,见合乐坐在那里不说话,便快步走去将那截木头取来,仔细放置于圆桌之上。
“女君,淮尧公子留这梧桐木于你意欲何为啊?”来财问道,他如今总算回过味来,琢磨明白是那鬼王将他家仙子戏耍了一番又溜之大吉,正试图抛出一个直击要害的问题,以转移合乐的注意力。
那胖妞闻言却接道,“甭管这木头是干嘛的了,赶紧吃饭吧,再不吃就凉了。”
于是四个人,在这一圈乌烟瘴气的鸡飞狗跳之后,竟又齐齐围坐在圆桌边继续吃饭了。
如今这饭再放进合意嘴里,便有些味同嚼蜡了,但她还是机械得咀嚼着,只当此时嚼的是那鬼王的脑袋。
“娘子莫不是生气了?”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朗的调笑。
若说合乐此时最不想见的人,便是这个该死的短命鬼。她权当自己没长耳朵,往嘴里塞了一根豆角。
那声音丝毫不恼,自顾自道,“娘子莫要着急,那长辫子乃虚无缥缈之物,岂懂世间情意?如此说来,我事事村,娘子般般丑,丑则丑,村则村,意相投。我们这般丑眷侣,村配偶,本就只应天上有。”
那惰懒低缓的声音越来越近,最后一字落下时,那男子已是紧贴在她身后,拿手玩弄着她的发丝。
“此番我应是要谢谢那虚无之物,幸得他耳聪目明,竟是帮我找到了我那久未相认的夫人。”
淮尧俯身凑过去,将下巴轻抵在合乐的颈窝,蹭了蹭,温热的呼吸拂过那一小块肌肤,“夫人,你可想我?”那话里好像带着细细的钩子,刮蹭人的心脏,唯见人为他神魂颠倒,他才称心如意。
“你这男鬼做甚!”合乐本已因他所言神色有些松动,直到那最敏感的一小块肌肤因那男鬼的触碰而燃烧一般滚烫起来,这滚烫顺着她的脖颈蔓延,一直烧上她的脸。
合乐猛得起身,扭头怒视着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眸。淮尧今日未束发,如瀑青丝被一支白玉梨花簪松松绾着,清丽脱俗中竟有几分易碎的娇美,实乃倾国倾城的琉璃美人。
“你这疯仙子又发什么颠!”那胖簸箕的筷子因合乐这突如其来的一举被吓得掉在了地上,‘叮当’一声响。这簸箕显然是气得不轻,一时竟难说是合乐的脸更红,还是这圆滚滚的大脸更红。
怪合意一时糊涂,被淮尧逗弄得昏头转向,竟忘了他们是看不见这男鬼的。
此情此景,可以说是极度得尴尬了。合乐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便原模原样得坐回圆板凳上,学那病美人的样子也装腔作势得咳嗽了两声。
琉璃美人轻笑起来,“你便和他们说,你已想出了降伏那妖鸟的万全之策。”
他正了正神色道 “此妖鸟本为御火祥瑞,成妖后以蚀骨毒瘴为祸人间,乃背离了其本性。因此我猜其应惧“至阳之火”——千年梧桐木引燃的太阳真火。火与毒本就相克,此毒气遇火恐会爆炸,但火焰亦会灼伤那妖兽,伤其根本。”
淮尧微微停顿观察合乐的神色,见其正凝神仔细听着,便继续说,“妖鸟的弱点在于其喙尖的一抹朱砂痣——据传那本是它成祥瑞时佛子亲点,如今已被妖力浸染成黑色,唯暴怒时方会现出。待其出现时,若以至阳之火点燃梧桐箭,瞄准朱砂痣一箭贯入,便可杀死其体内的妖气,使其变回古籍中鹊鸟的模样。”
合乐低头沉思,此计划可谓尽善尽美,如此只需想办法激怒这妖鸟便可。她转向素芳道,“敢问素芳鬼君此前与这妖鸟周旋,可曾探得它的底细?”
这好素养的鸟人不似旁边依旧满脸狐疑的胖妞,利利落落得把刚才的事情翻了篇,“我早便想与你说,此前我特意为此跑了一趟这妖兽的家乡大石礅山以及翠山山巅,询问了当地的鸟妖,确有所发现,合乐可已准备好听我讲一个略长故事?”
他这样一讲,合乐的好奇心也被勾起来了,忙不迭点头道,“郎君请讲。”
我本为山林间一只无忧无虑的鹊,每日最喜啄一啄自己细长的尾羽,偶尔我也会和其他的鹊分享一下我充满金属光泽的黑色羽毛,但每当我跳跃、滑翔时,她们无一例外都飞走了。山林间便有传闻,说我是一只丑陋的、无鸟爱搭理的秃头丑鸟。
我虽偶尔为此伤神,但却不也至于伤怀。
有一日,我正于林间盘桓,忽见远方金光漫溢,隐约有清越的乐声悠悠传来。那声音旷远而豁达,让我心里无比安宁与幸福,生出说不出的欢喜。
我再也按捺不住,展翼向那片金光飞去,日夜兼程,竟足足飞了三日。待我终落于那金光之中,便见一僧人独坐于那幽林之间,面庞无悲无喜、正定如心之凝定,一只飞鹤翩然衔着一点红,在他眉间轻点。
瞬息之间,那僧人竟化作百丈之高,我这小小鹊鸟被卷入浩荡的金光里,只觉阵阵暖意,似沐浴于暖阳下,内心欢快又自在。我忘乎所以地翻转、啼鸣,在暖流中浮浮沉沉,只觉心魂都似要融化。
待我再醒来。我似能听见小虫在叶缝里“簌簌”爬动的声音、看到雏鸟在巢里伸长脖子、感受到野兔从草丛里窜过,尾巴扫过草尖时带起的微风、闻到青蛙蹲在溪边的青苔上带着水汽的湿润味道。那一刻,我悟得万物皆非我,万物皆是我,从此我喙尖有了一点红,开了神智,结了因果。
因这一点红,我能吞吐火焰、控火辟火。因佛子点化,我跳脱红尘,又护佑众生。
我便如此从一只小鹊成了祥瑞,离开了大石礅山,栖息于翠山之上。
此后百年,我日日衔枝筑巢,以火焰驱散山林寒气,以翎羽庇佑草木生灵。山下的百姓奉我为火瑞,每逢旱季便焚香祈愿。
直到那一日,山下来了一群披甲的兵卒。他们挥着长刀斧钺,将翠山千年古木尽数砍倒,浓烟滚滚,遮天蔽日,直漫上山巅。我怒啸着盘旋在他们头顶,唳声示警,
可那些人非但不惧,反而张弓搭箭,箭矢破空而来。箭镞上沾染了那僧人残留血脉的血,他们竟拿结我的因,终我的果。
领头的将军举着我掉落的羽毛狂笑:“此鸟羽毛能御火,剥下来做成战袍,何愁攻不破那座孤城!
我躲闪不及,一支箭穿透了左翼,剧痛钻心。
佛子点化的神智还在,可那箭上的血,腐蚀我的血肉、质问我的仁慈、哀叹世人的贪婪。
我看见那僧人残存的支系血脉被残忍杀害。看见妇孺哭喊惨叫,卑微乞求。看见男子暴起反抗,却被拖行千里,直至血肉模糊。看见滚落一地被挖出的眼珠、看见被拦腰截断的孩童、看见被扯下的头皮。
慈悲为顽疾,杀伐是良方。
恍惚间,我看见那一点朱砂,正随着血珠缓缓褪色,我好似听见士兵们的惨叫、哀嚎、痛哭,响彻云霄。月光里,我看见水面上自己的影子——箭头从颈侧破开皮肉钻出,四足利爪染血,红黑羽毛间腾起紫黑色的毒瘴。
佛子点的朱砂,终究抵不过人心的污浊。
从此,我游荡于世间,世间再无祥瑞,只有一只双头四足的妖鸟鸓,以怨做巢。
若命运予我再执笔,我愿本为噬尽人间的妖兽,不做护佑众生的祥瑞,我早已是囚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