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系我》毛刷

36、结束(二)

　　高考结束后，安续在家躺了两天。

　　那两天几乎是她这三年来最舒服的两天。

　　她终于不用再听从闹钟的铃声起床，早晨自然醒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了，亮晃晃地照在被子上，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眯了半个小时，才慢悠悠地爬起来。

　　她也不用再趴在书桌上写作业、写卷子、刷题，那摞陪伴了她整个高三的习题册被她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桌角落，她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伸手拍了拍书脊，准备过几天去收废品站卖了去。

　　可她也就仅仅休息了两天。

　　第三天一早，安续就出门了，她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去了学校附近那条街。

　　前阵子听余惠说学校对面新开了一家快餐店，安续想着新店开张，极有可能还缺人，她准备去那里碰碰运气。

　　到了地方，店面的装修还是新的，她推门进去，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爽快，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正在擦柜台。

　　安续说明了来意，孙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问了一句：“暑假工？能吃苦不？”安续点了点头，孙姐也没多废话，直接说缺人，太缺了，你要是能干今天就上工。

　　一天十个小时，从早晨八点到晚上九点，中间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一个月四千五。

　　安续在心里算了一下，跟暑假在超市的工资差不多，但不用搬货，轻松不少。她点头答应了，当天下午就换上了快餐店的围裙，开始了新的兼职。

　　这天早饭的时间点已经过去了，店里没什么客人，安续正拿着抹布擦桌子。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刚刚擦过的桌面上，亮得反光。

　　门被推开了，安续抬头看去，愣了一下。

　　李铭彻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手里拿着手机，正抬头看墙上的菜单。他比她印象中高了点儿，肩膀也宽了点儿，下颌线比高中时更分明了。

　　安续没有过多惊讶，也没有觉得有多尴尬，高考都考完了，那些高中时候的小打小闹好像突然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李铭彻点餐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明显也看到了她，但脸上的表情只是微微一僵，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早餐时间已经过了，剩下的东西不多了，只剩一些粥还有几个包子，他随便点了两样，付了钱，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安续继续擦她的桌子，两个人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店里只有筷子和碗碰撞的细微声响。

　　他吃得很快，像是赶时间。

　　吃完之后他把餐盘端到回收处，安续顺势过去收拾桌子，抹布还在手里，她弯下腰擦他坐过的位置。

　　就在这时候，李铭彻慢慢开了口。

　　“你大学准备报哪？”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犹豫，像是在心里排练了好几遍才说出来的。

　　安续弯腰擦桌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手指捏着抹布停在桌面上。

　　她的脑子里飞快地转过几个念头，6月25号就要出成绩了，她心里其实没什么底，估分的时候感觉还行，但谁知道呢。说实话，如果论一个特别想去的城市，那就帝都吧。

　　那个城市大，机会多，离家远，远到可以彻底离开那些不想回头的记忆。

　　她直起腰来，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回答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大学还没确定，如果可以我想去帝都。”

　　李铭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话想说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他站在那里多停留了两秒，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了一眼她身上那条快餐店的围裙，蓝色的系在腰上，有点大了，在她身上晃荡着。

　　他的表情有些复杂，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推门离开了。

　　安续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块抹布，看着玻璃门外他的背影走远了，才低下头继续擦桌子。

　　她擦得很用力，把那张桌子擦了整整两遍。

　　很快到了6月25号。

　　安续还在快餐店上班。正是中午的饭点，店里人很多，她端着餐盘在一张张桌子之间穿行，腿都快跑断了。

　　余惠和贺筱几乎是在成绩出来的第一时间就开始给她信息轰炸，手机在裤兜里震个不停，一下接一下的，像是在催命。

　　她感觉到了震动，但手上端着两碗面、三个盘子，根本腾不出手来看手机。

　　一直到晚上下班，安续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

　　她把包扔在沙发上，换了拖鞋，去厨房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然后坐在书桌前，深吸了一口气。

　　她打开电脑，输入了查询成绩的网址。

　　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准考证号的时候，微微有些发抖，她停了一下，把手心在裤子上蹭了蹭，又重新输了一遍。

　　页面加载的那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屏幕上的圆圈转了一圈又一圈，她的心脏砰砰跳着，声音大得她自己都能听见。

　　页面跳出来了。

　　安续愣了一下。

　　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好几秒……669分，和她期末考试的成绩一模一样。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比这低的、比这高一点点的，但从没想过会这么巧，分毫不差。

　　她愣了好一会儿，目光在那三个数字上来回扫了几遍，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笑了出来，嘴角一点一点地弯上去，弯到最后整张脸都在笑。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哭，直到一滴泪落在手背上，温热的，她才意识到眼眶已经湿了。

　　她伸手抹了一把脸，手指上全是水，她就这样又哭又笑了好一会儿，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那些数字在模糊的视线里变成了一团光晕。

　　哭了很久吗？其实也没有。她很快就擦干了眼泪，吸了吸鼻子，重新盯着屏幕看了起来。

　　669分，这个分数，够了。

　　安续花了好几天的时间研究志愿填报。她把那本厚厚的《招生简章》翻了好几遍，书页都被她翻出了毛边，每一页都有她用荧光笔划过的痕迹。

　　她根据自己的分数，在一众双一流学校里反复比较，她看重的不是学校的名气，不是校园环境，不是食堂好不好吃，她看的只有一个：专业的就业率。

　　她选了帝都的一所双一流大学，专业是市场营销。

　　这个专业实用，毕业后好找工作，各行各业都需要，不怕没饭吃。

　　她把这个决定告诉贺筱的时候，贺筱在电话那头“啊”了一声：“你分数这么高，报这个是不是有点亏？”安续笑了笑，声音很平静：“不亏，能吃饭就行。”

　　贺筱的成绩也如愿以偿，她去了自己心心念念的J大。

　　分数出来的那天晚上贺筱给她打电话，声音都在发飘，说自己爸妈高兴坏了，晚上做了一大桌子菜，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爸爸都多喝了两杯。

　　余惠和安续的成绩差不多，640多分，在省内可以上最好的大学。

　　余惠舍不得奶奶，不想跑太远，直接报了省内的S大。打电话跟安续说的时候，余惠的语气很坚定：“我就留在省内，周末能回家看奶奶，她一个人我不放心。”安续听了，心里软了一下，说了句“挺好的”，然后两个人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余惠忽然笑了：“你去了帝都别忘了我啊。”

　　安续说：“忘不了。”

　　出了成绩之后，班里的同学就开始张罗着组织同学聚会。

　　群里消息刷得飞快，有人提议吃饭，有人提议唱歌，最后定下来先去吃饭再去KTV。

　　时间定在七月的一个周末，刚好那天安续休假。

　　安续本想在家里休息的，她最近太累了，每天站十个小时，脚底板都是木的。

　　但贺筱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语气一次比一次夸张：“安续你是不是要和社会脱节了？出来见见人啊！”最后连余惠都在旁边帮腔，安续被她们一唱一和地哄着，实在招架不住，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出了门。

　　聚会的KTV是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一进门就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五颜六色的灯光，走廊两侧是关着门的包间，门缝里透出隐约的歌声和笑声。

　　安续跟在贺筱后面走进包间，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

　　贺筱大大方方地拿起话筒唱了好几首歌，她唱歌好听，声音里有种清亮的爽快，唱到高潮部分还会冲安续这边抛个媚眼。

　　安续坐在角落，偶尔伸手从桌上的果盘里拿一块西瓜或一片橙子，慢慢地吃着，听大家讲未来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想成为的人。

　　包间里的灯光暗下来又亮起来，一首歌接着一首歌，一张脸接着一张脸，有人在笑有人在闹有人在安静地喝酒，她在这些嘈杂的热闹中间，忽然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

　　就在这时候，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哄，声音从包间的一个角落传出来，很快蔓延到整个房间。

　　有人在喊“来了来了”，有人吹起了口哨，还有人起哄式地鼓掌。

　　安续循着声音看过去，包间中间的空地上站着一个女生，脸红红的，手里捏着话筒，面前站着的是一脸尴尬的白星河。

　　那个女生就是在高中的时候跟白星河表白过的文艺委员，被拒绝了，但现在她又站在了中间。

　　包厢里的灯球转着，彩色的光斑落在每个人身上，那个女生的表情比上一次更坦然，语速不快不慢，说完之后把话筒攥在手里，等着回答。

　　贺筱就坐在安续旁边。

　　安续紧张地看着她，生怕她脸上会出现什么不该有的表情。

　　包间里的灯光暗，她看不真切，凑近了一些才看清,贺筱的表情很平静，很平淡，嘴角甚至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表演。

　　她手里端着一杯橙汁，慢慢地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动作不急不慢。

　　主角白星河的脸比上次更红了，红到了耳根。他站在话筒前面，嘴唇动了动，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紧，但拒绝的话说得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地，没有留任何余地。

　　他拒绝完了之后，下意识地看向贺筱。目光穿过包间里的人群，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可贺筱呢？她跟白星河对视了一眼，目光相接了不到一秒，她就把头撇了过去。

　　她低下头去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表情依然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聚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安续和贺筱一同走出KTV，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夏夜的凉意和街道上残留的热气。

　　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人在人行道上慢慢地走着，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或许是注意到了安续关切的眼神，那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贺筱忽然转过头来，冲她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她说：“放心吧，两条腿的男人遍地都是，姐不会为情所困的。不坚定的男人……我不要。”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尾音上扬，甚至还带着一点玩笑的意味，说完还扬了扬下巴。

　　安续看着她，然后也笑了，她伸手揽住贺筱的胳膊，两个人就这样挽着手，沿着路灯下的人行道，一路慢慢地往前走。

　　安续的手搭在贺筱的胳膊上，感受到了她手臂的温度，很暖和。

　　而暑假另一件大事，是胡家乐真的跟余惠表白了。

　　据说当时是胡家乐主动约余惠出来的，具体细节余惠没细说，后来的一切都是在微信里跟安续说的。

　　余惠发来的语音一条接一条，语气从最开始的紧张变成了后面的害羞，又从害羞变成了压不住的雀跃，每条语音末尾都带着一个上扬的尾音，像是有粉色的气泡从手机屏幕里飘出来。

　　总之，余惠答应了。

　　安续听着余惠那些激动的语音，一条一条地点开来听，每一句话里都带着笑，笑得安续也跟着弯起了嘴角。

　　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余惠在语音里语无伦次地描述那天的场景，说到一半自己就开始笑场，笑完了又重新说，反反复复的，像是一个被幸福冲昏了头脑的小孩子。

　　安续笑得合不拢嘴，回了条消息过去：“行了行了，知道你幸福了，别嘚瑟了。”

　　余惠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接着又发了一条：“你什么时候也找一个？”

　　安续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最后打了个“看缘分吧”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