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系我》毛刷

26、偶遇

　　此时也不过才四点多。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去找余惠玩？可这个时间余奶奶肯定会留自己吃饭，她也不好意思三番五次地麻烦别人。

　　贺筱家？她还不太了解，更是不可能去。

　　她思考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去图书馆，至少那里安静，不用花钱，也不需要面对任何人。

　　下了公交车，还是华鞍路的那家图书馆。熟悉的门面，熟悉的玻璃窗。

　　推开门，暖风扑面而来，图书管理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头。安续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从书包里掏出化学作业，翻开卷子，拿起笔，开始写那些没写完的题。

　　窗内巨大的玻璃窗映出了店内每个人的光影，有低头看书的老人，有趴在桌上写作业的学生，有在书架间穿行的人。

　　安续把最后一题写完后，缓了缓握笔的手，手指有些僵硬，关节酸酸的。她起身想去拿本书看看，随便翻翻也好。

　　走到阅览区，就在拿书的过程中，她通过书架高低错落的设计，看见了图书馆左半边的休息区那个熟悉的身影。

　　图书馆的暖光印在他戴着耳机的侧脸上，轮廓被光线勾勒得很清晰。

　　安续下意识地又走近了些，脚步放得很轻，生怕发出声响。她的心咚咚直跳，胸腔里像有只兔子在撞，生怕他抬眼会看见自己。

　　走到离他最近的书架，安续站到了他的视野盲区，一排高高的书架挡住了她的身体。

　　她侧着头，透过书与书之间的缝隙看过去。他的桌子上摆着几本厚厚的书，高三的习题册堆在一边，翻开着的那一页写着密密麻麻的笔记。

　　剩下的几本封面上也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书页有些泛黄，边角卷了起来。哪怕英语是安续的强项，她也费了好大的劲才看懂那几本书是关于法理的，那些单词她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像一堵墙。

　　陈书远面前的笔记本屏幕上正播放着课程，画面里的教授在讲着什么，语速很快，字正腔圆。

　　他握着笔的手，时不时地记下重点，笔尖在纸上快速划动，一行一行整齐的英文从他指尖流出来。

　　安续像是发呆般盯了他好久，久到脖子有些酸了，久到眼睛有些发涩。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他偶尔停下来思考时轻咬着笔帽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自己刚刚的座位上。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一种像刀子般尖锐的自卑缓缓蔓延到心头，扎得她生疼。

　　她低着头看着桌子上的书，那些字在眼前晃来晃去，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眼里却早已蓄满泪水，眼眶热热的，雾气模糊了视线。她想起那个offer，想起那些英文书，想起他的世界和她的世界之间那条看不见的河。

　　他以后是要出国的，是要成为律师的。

　　而她呢？她连清北班的倒数都还没挣扎出去。他们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了，就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把她隔得远远的，怎么都跨不过去。

　　她又迅速抹了把眼泪，指腹蹭过眼角，生怕滴在书面上，弄湿了那些干净的纸张。

　　正所谓越怕什么，就越碰见什么。

　　临近九点半，图书馆快关门了，管理员开始走动，提醒大家准备离开。

　　安续合上书，起身去还书。她抱着书走向阅览区的还书台，手指抚平书页上被压出的折角，刚拐过一排书架，就和陈书远撞了个正着。

　　他单肩挎着个包，手里拿着外套，眼里有些疲惫，但精神还算不错。他的手机夹在腋下，耳机线垂下来晃来晃去。

　　他显然也是准备要离开。

　　在看见安续时，眼里闪过一丝错愕，眼皮微微抬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然后有些惊喜道：“真巧，来学习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刚刚的自卑还没有散去，此刻面对他，安续竟有些局促了起来。

　　她的手指捏着书包带子，指节微微发白，声音有些发紧：“嗯，快闭馆了……”她说到后面，声音小得像蚊子一样，嘴唇动了动，只挤出了几个音节。

　　“好久没见了，咱俩还变生疏了。”他笑着调侃，眼里却带着几分柔情。

　　那笑意很轻，像是春日里最后一丝凉风，拂过面颊就散了。安续盯着自己的鞋尖，选择避开他的目光。

　　他看出安续的窘迫，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你坐公交来的吗？一起走吧。”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安续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安续虽然很想点头，她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松了又紧。但邱静让她11点之前才能回家，现在回去太早了。

　　随即她又摇了摇头，嘴唇抿了抿，有些心虚地说：“嗯……你先走吧……我……现在还不想回家。”她的目光飘忽着，不看他。

　　陈书远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安静地看了几秒。

　　那目光不算锐利，却像能看穿什么。

　　安续慌乱地往外走，脚步急促，几乎是小跑着往门口去。

　　他站在原地，顿了一下，随即迈开步子跟了上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跟在她的身后，不远不近，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他的影子从后面罩过来，和她的影子叠在一起。

　　安续察觉陈书远跟在身后，脊背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他没有选择戳破她磕磕巴巴编出来的借口，只是跟着她，像是不放心，又像是在等她自己说出来。

　　安续终究没忍住，回过头，声音有些发颤：“我家里有人过生日，我现在回去会打扰他们的。你赶紧回去吧，一会儿就赶不上末班车了。”她说完这话，眼眶有些热，但忍住了。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安续说的是什么意思，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但看着她愁绪的脸，眉心拧着，嘴唇抿着，他明白自己不应该过问。

　　那些事不是他能问的，至少现在不是。

　　随即他扬起笑容，声音清冽又温和：“我现在也不太想回家了。正好，一块儿做个伴儿。”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安续感受着心尖似乎有道转瞬即逝的轻颤，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又像是什么东西悄悄绽开了。

　　抬眼看向他，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去公园坐一会儿？”她问，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他的眸中似乎闪过一丝光亮，嘴角的弧度也大了些：“好啊。”

　　公园的长椅上，两人并肩坐着。

　　夜晚的公园很安静，偶尔有遛狗的人经过，狗绳在水泥地上拖着细细的声响。

　　路灯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安续和陈书远中间隔着的距离似乎还能再坐下一个人，不远不近，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安续有好多话想说，想说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想说你的offer是哪个学校，想说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学到很晚，可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几圈，到嘴边只默默问了一句：“你以后是想当律师吗？”

　　“嗯。”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随即他开口，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执拗和坚定，眼睛看着前方黑暗中的某个点：“想替一个很重要的人……完成她没有完成的愿望。”

　　安续没有再往下问。

　　她感觉到他语气里那种深沉的、克制的情感，不是她应该触碰的东西。

　　晚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似乎也带着一丝悲伤，拂过她的脸，又拂过他的。

　　“对了，一直想问你来着，怎么剪头发了？”陈书远语气中带着笑意，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把气氛带动得轻松了一些，像是故意把话题转到了更轻的地方。

　　“太长了，上学的话有些麻烦了。”安续抬手摸了摸发尾，触感还有些不习惯：“每次洗头发光吹的话都要花上半个多小时。”她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弯了弯。

　　陈书远看着她微微带着倔强的侧脸，下巴的线条绷着，嘴唇微微抿着。他的语气温柔，似乎带着些安抚的意味：“现在也很好看！头发还会再长长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安续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两人就这样坐着，时不时地聊上两句，说说学校的事，说说最近看的书，说说天气。话题都很轻，像羽毛一样落在两人之间。

　　直到接近十点半的时候，安续的手机响了。铃声在安静的公园里格外刺耳，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邱静打来的。

　　她接通电话，对面传来邱静的声音，语气比下午缓和了不少：“安续呀！小航的同学们都陆续要走了，你回来吧……”

　　“嗯，好。”安续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塞回口袋里，便起身要走：“我该回家了。”

　　陈书远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拿出手机，准备在打车软件上约车，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安续瞥见了，伸手拦了一下：“别打车了，太浪费了。”她指了指一旁的共享单车，几辆蓝色的车子整齐地停在路边，车筐里落了几片树叶。

　　陈书远眼中掠过一丝惊讶，眉毛微微抬起。随即他笑出了声，笑声不大，却很畅快：“行！听你的。”他的笑意中并没有任何嘲讽，那只是一种意想不到的兴奋，像小孩子突然发现了一个新游戏。

　　两人扫码开了锁，把书包背好，一前一后骑上了车。

　　迎面的风吹起了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路灯的光一格一格地从他们身上滑过去，地上的影子也跟着一格一格地移动。

　　安续看着他嘴角一直带着的笑意，像是从公园一直延续到了现在，还挂在那里，没有散过。

　　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软了，那些酸涩和失落暂时退了潮。

　　她不禁也弯起了唇，嘴角的弧度小小的，却很真。两个人就这样并肩骑着车，穿过安静的街道，穿过一盏又一盏昏黄的路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