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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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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三天都在进行考试。
最后一场考完,安续走出考场,像是卸下重担似的,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站在走廊里,眯着眼看了看天,阳光有些刺眼,她却不觉得难受,只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考完试便早早地放了学。
不过同学们并没有多高兴,因为最后一天考试占用的是周六的时间,周一
还要正常上学,所以他们这个星期只放了一天半的假。
有人抱怨着“等于没放”有人收拾书包的动作都比平时慢了许多。
不过可喜可贺,每科老师都没留作业,说是考完试放松一下,班里响起一阵小小的欢呼。
收拾书包时,余惠说起学校门口卖烤红薯的爷爷。
安续知道他,据说他已经卖了十年的烤红薯了,他只有每年天气变冷的时候才会出摊。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默契地异口同声:“待会儿买一个不?”说完,两人都笑了。
出了校门口,两人便在一旁的路边看见了烤红薯的摊子。
摊子前已经排了三四个人了,红薯的香气混着炭火的热气飘过来,在冷风里格外诱人,安续把自行车停在一边,也和余惠排起了队。
“爷爷,我要这个这个,烤裂开的这个。”余惠踮着脚,往炭火堆里指着她心仪的红薯,手指都快戳到炉子边上了。
老爷爷乐呵呵地把红薯装进塑料袋里,递给余惠,嘴里念叨着“小心烫”。
安续也接过了老爷爷手里自己选好的红薯,捧在手里,热乎乎的,从手心一直暖到心里。
余惠揭开皮,咬了一口,烫得张开嘴吸着凉气,眼睛却眯成了一条缝。
安续忍不住笑出声来。
余惠故作生气地瞪了她一眼,腮帮子鼓鼓的,随后吹了两口,又往嘴里塞。
红薯烤得很好,外皮焦焦的,安续小心翼翼地掰开,吹了吹,咬了一口。
“真甜。”她心想。
一天的假期过得很快。
开学后,成绩也出来了。
老郑头只是把每个同学的排名说了一下,每一科的具体成绩便让同学回家自己在软件上查。
安续还是班里的第一名,年级也上升了两名,从九十三到了九十一。
她很满意这种进步速度,慢慢的,踏踏实实的,一点一点地往上挪,像爬楼梯,每一级都踩得稳稳的。
可她心里又隐隐约约地有些后怕,那种感觉像影子一样跟在身后,甩不掉。
一旁的余惠和她约定好了,今晚回家查完成绩要把各自的成绩单截图发给对方。
两人拉了拉钩,余惠还郑重其事地晃了晃手指。
后面的胡家乐听见了,兴奋地伸过头来,下巴差点磕到安续的桌子:“两位姐姐们,带我一个呗!我也想看看你们一个第一第二的成绩单。”他笑嘻嘻的,眼睛亮晶晶的。
余惠伸手把他的头摁了回去,动作干脆利落:“看你个大头鬼!”胡家乐“哎呦”一声,缩回脖子,揉着后脑勺,嘴里嘟囔着什么。
放学回到家中,安续看着手机上的排名——校排名79,总分658分。
她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截图,给余惠发过去。
发完之后,她呆呆地看着屏幕。
喜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
等喜悦散尽后,留下的是一地的焦虑,刚刚还在兴奋,现在只剩下担忧。
她不确定自己下回还能稳住在这个位置,越想越怕,心跳开始加快,胸口有些发闷。
随即她猛地翻开书包,掏出习题册,动作急促得像在抓什么救命稻草,仿佛多刷一道题、多记一个知识点,才能填补她心里的不安。
直到凌晨一点,她揉了揉自己干涩的眼睛,眼球酸胀得厉害,像是塞了两团棉花。
她合上了学习资料,握着笔的手有些发麻,指节僵硬得弯都弯不回来。
洗漱过后,她躺在床上。
不巧的是,今天失眠了,她翻过来,翻过去,被子被折腾得一团糟。
她看向窗外的黑夜,唯一发光的月亮离她遥不可及,冷冷地挂在那里,像一只眼睛。
随后的两个星期,她在学校的日子一刻也不敢停歇。
课间别人在聊天、在打闹,她在做题,午休别人趴着睡觉,她在复习。
在这种病态的疯学下,余惠最先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某一天的课间,安续正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余惠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这几天是不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她看着安续眼下越来越深的黑眼圈,顿了顿:“你这次考得这么好,还这么拼命地学,还让不让人活了?”
安续刻意地放松语气,嘴角扯出一个笑:“就是因为考得好,所以才要下更大的功夫呀。”她顿了顿,垂下眼,声音轻了些:“我接受不了成绩退步。”
余惠闻言,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下午,余惠偷偷地去了语文办公室找老郑头。
她站在办公桌前,手指绞着衣角,把安续最近的状态一五一十地说了,从刚认识安续时,她就感觉安续心里总藏着事。
她总是因为错了一道不该错的题而焦虑,那时她的样子像变了个人……眼睛里的光一下子灭了,整个人缩成一团。
哪怕她看似很快地调整了过来,可余惠还是捕捉到了她眼里的恐惧,那种恐惧很淡,却很深,像是长在骨头里的。
第二天,老郑头把安续叫到了语文办公室。
办公室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老郑头的办公桌上。
他坐在椅子上,语气尽量温和地说:“学习不是拼命的事,有些东西不能硬扛。”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今天自习课,你去综合楼找心理老师聊聊吧。”
安续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出了办公室,安续迷茫地看着手里老郑头给她的请假条。
走廊的阳光透过窗照在身上,她觉得有些晃眼,眼睛酸酸的,却流不出泪来。
到了晚上自习课,她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综合楼,走廊很长,灯很亮,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她有些无措地坐在心理老师对面。
房间不大,布置得很温暖,窗帘是浅蓝色的,桌上摆着一盆绿萝。
心理老师先是问了几个问题,安续都正常地回答了。
她让语气听起来尽量云淡风轻,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课文。
可她指尖偷偷攥紧衣角,那个小动作还是被心理老师察觉了。
“我最近有点失眠。”安续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好像越学心里越不安,我怕……”
“怕什么?”心理老师轻声问。
安续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最后她开口:“怕下次考不好。怕掉下去。怕……所有的努力都没用。”
心理老师又问:“你原来会有这种情况吗?”
安续思考过后,慢慢地说:“原来的时候也有。如果提前知道了会发生一件让自己为难的或者不好的事……就会焦虑好几天。”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严重的时候,会有些喘不上气。”
闻言,心理老师微微皱着眉,从抽屉里拿出两张表格,让安续填写了两张心理测试的题。
安续接过笔,低着头,一题一题地勾选。
有些问题她看了很久,笔尖悬在选项上,迟迟落不下去。
随后,老师递给她一杯温水,杯子是暖的,水也是暖的,安续双手捧着,指尖渐渐回温。
“不用太担心,有点轻度的焦虑,可以调节改善的。”
心理老师的声音很柔和:“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你不能自己再逼自己了……”
安续听着老师的话,面上始终保持平静。
她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水,温水滑过喉咙,却暖不到心里。
过了好久,她推开心理室的门。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亮,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花。
这时,旁边办公室的门也被打开了。
陈书远从教务处出来,就看见了从心理辅导室出来的安续。
她站在走廊里,表情木然,眼神有些发空,像是不确定自己在哪里。
她看见他的瞬间,手足无措地低下头,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她咬了咬下唇,控制好脸上的表情,又匆匆地抬起头,含糊地说了句:“先走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走廊里的风吹散。
陈书远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他想喊住她,却怕太过唐突,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走得很快,脚步急促,像是生怕后面的人追了上来。
此时已经下了课。
安续迎着余惠担心的目光回到座位上,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着她,从门口到座位,一步都没有移开。
她恢复好情绪,对余惠笑着说:“干嘛呀,我又没缺块肉。”那笑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弯弯的眼睛,微微翘起的嘴角。
余惠看着她的眼睛,有些愧疚地说:“对不起,是我跟老郑头说的。”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不想你再一直这样了,我很担心……担心你。”
安续听着她的话,喉咙有些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她轻轻地攥住余惠的手,手心贴着手心,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去。
“应该是我说抱歉。”安续的声音有些哑:“我有时候的行为有些吓人,但你都包容了。”
她顿了顿,看着余惠泛红的眼眶,认真地说:“我真的很感谢,很感谢你能当我的朋友。”
余惠听完,哭得稀里哗啦。
回到家里,安续强迫自己写完作业就睡觉。她定了十一点半的闹钟,告诉自己必须熄灯。
可她的焦虑不是在短时间内能改善的,躺在床上,脑子还在转,转得停不下来。
手机搜索栏里,“焦虑症如何自我调节”几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上下滑了好几页,有很多的视频以及日记整理。,每一条她都点进去看,又都退出来。
她撕下来一张纸,把呼吸训练、作息表以及控制情绪等等的重点摘抄下来,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完成一项重要的任务。
哪怕前方是一片迷雾,可她还想拯救一下自己,她实在不甘心就此倒下。
周日这天,久违地下雨了。
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天色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陈书远坐在柔软的地毯上,面前摆着拼了四分之一块的拼图。
银白色的碎片散了一地,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他指尖捻起一片,不像往日那么耐心地比对着,只是随意地翻来翻去,找不到该放的位置。
随即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那天安续表情木然、不知所措的样子。她站在走廊里,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他越想越慌,甚至有些坐立难安,腿不自觉地抖着,手指敲着沙发扶手。
或许是白天想得太多事,夜晚他也久违地做噩梦了。
那间压抑的病房清晰地浮现出来,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灯光。
空气里飘着的消毒水味,呛得人喘不上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病床上,躺着的女人戴着毛线帽子,用来遮挡因为化疗而稀疏的头发,她的脸瘦得只剩下骨头,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皮肤白得像纸。
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停。
八岁的他站在床边,握紧女人枯瘦的手。
那手很凉,骨头硌着他的手心,他用力地握着,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父亲陈学忠在他身旁虚假地抽泣着,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可指缝间露出的眼睛里没有一滴泪。
一种恶心的感觉涌上心头,他攥紧拳头,恶狠狠地看向男人。
陈学忠被他这种眼神惹得恼羞成怒,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从床边拽开,全然不顾病床上插着氧气管的妻子是否能听见,自己疼爱的儿子被丈夫摁在冰冷的地面上暴打。
拳头一下一下落下来,砸在背上,砸在肩膀上,砸在胳膊上。
大他几岁的姐姐哭泣着,拉扯着这个疯子的手臂,指甲都嵌进了他的皮肉里,试图能让拳头下的弟弟脱身。
她的哭声尖锐又绝望,在病房里回荡。
而床上闭着眼的女人,从眼角滑落一滴泪。
那滴泪顺着她的脸颊慢慢滑下来,消失在枕头上,她的呼吸,在无尽的牵挂与不甘中,停止了。
陈书远从噩梦中醒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姐姐的哭泣,爸爸的拳头……妈妈带着遗憾地离开,还有那消毒水的味道,似乎还萦绕不散,黏在皮肤上,钻进头发里,怎么也洗不掉。
他蜷缩起身子,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紧紧抱住自己,仿佛还困在那间走不出去的病房,外面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地敲着窗户,像是在替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