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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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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的天气依旧很热,哪怕刚刚下过一场大雨,空气里也不过是多了一层雨后的土腥味,凉快不了半分。
今天是8月20日,距离返校还有十天,也是安续在这家小饭馆兼职的最后一天。
她今天心情烂透了。
本该六点下班的她,此刻却坐在店门口旁边的台阶上躲雨。
头顶的篷布,被雨水打得啪嗒啪嗒响,雨帘顺着边沿淌下来,在她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
老板不让下班的员工继续在店里逗留,她只好顶着晚班店员幸灾乐祸的眼神,坐在门外等雨停。
那个女孩子,隔着玻璃门看她,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安续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
下雨天,店里店外都没什么客人。
她怀里的帆布书包里,装着今天老板给的工资,两千块。
她把书包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什么宝贝,指节微微发白。
今早她还跟平常一样,提前十分钟到店。刚系上围裙,就听老板坐在前台喊她:“那个小安,你过来一下,有事跟你说。”
安续快步走过去,心里隐约有些不安,手指下意识地绞着围裙的带子。
“是这样的,原本说好你干到三十号结束。这几天我也一直在招人,你也知道,要不是缺人,我根本不会要你这种短期的。”
安续面色平静地听着,可脑子里像灌了铅,沉甸甸的,让她什么也思考不了。
她只是愣愣地看着老板的嘴一张一合,那些字一个一个蹦出来,砸在她心上。
老板继续说:“昨天有个干长期的给我打电话,说随时都能来上班。我这小本生意,你多干一天我就得多开一天工资,你呢,干完今天,明天就别来了……”
就这样,安续被辞退了,还差一千块。
看着还在下的雨,安续觉得心口堵得难受,身边的荧光板遮住了她大半身影,店里应该看不见她。
她强迫自己往好处想,至少干完了今天,至少拿到了两千块,至少……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湿意逼回去。
好像只有这样安慰自己,才能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好在雨只下了半个多小时。
看着雨势渐渐变小,安续连忙起身,背着书包离开。
她走得很快,像是要把什么甩在身后。
走在被雨水冲刷过的柏油路上,路边的绿化带,油亮的叶片上还挂着刚刚的雨珠。
额头上冒出的细汗和衣服的潮气混在一起,让安续觉得刮过的风都是黏腻的,黏在皮肤上,闷得人心烦。
直到此刻雨才算彻底停了,她也走到了公交站台。
上车后,她熟练地从书包里掏出公交卡贴上去,“滴”的一声过后,她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刚把书包放好,手机震了两下,她打开一看,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
【我和小航出去了,给你剩的菜在冰箱,回来自己去热】
安续盯着这条冷冰冰的文字看了好一会儿,屏幕上的字渐渐模糊,又渐渐清晰。她抿了抿唇,才回了一个字:【嗯】她平复了一下心情,深吸一口气,像往常一样看向窗外发呆。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痕迹,外面的一切都变得扭曲模糊。
等回过神来,车已经到下一站了。
车停稳后,前门打开,稀稀拉拉上来两三个乘客。算上安续,车里的人还不满十个。
她以为不会再有人上车了,一抬头,却看见一个男生站在投币箱旁边。
他个子很高,左臂打着石膏,穿着宽松的蓝色短袖和黑色长裤,一身衣服都松松垮垮的,衬得他身形更加瘦长。
脚上的白色板鞋和短袖是一个牌子,安续认得这个品牌,以前班里家境好的同学都穿。
他右手往投币箱里投了一元硬币,便朝这边走来。
等他走近些,安续才看清。
略长的头发微微遮住眉眼,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前,皮肤白净,鼻梁高挺,下颌线干净利落。
耳朵上戴着白色蓝牙耳机,哪怕胳膊打着石膏,动作也从容不迫,好像那点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安续看得有些晃神,目光像被什么勾住,移不开。
男生似乎察觉到什么,朝她这边看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心头一颤,像被烫到一样,慌忙收回目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耳朵悄悄发热。
很多年后,安续还清楚地记得那种感觉,像一块小石头掉进自己那潭死水般的内心,泛起的涟漪随着岁月一圈一圈,一年一年地在心里扩散,再也无法平静。
男生径直朝安续的方向走来,从她身边经过时,安续微微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一股很好闻的柠檬香飘过来,像带着薄雾,干净又清冽,让她有片刻的失神,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后座传来的声响让她回过神,男生坐在了她身后的座位上。
安续僵硬地挺直了背,整个人像绷紧的弦,动也不敢动。
公交车不知行驶了多久,身后似乎传来一声轻笑,很轻很轻,轻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听到下站的播报,安续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她小小地舒了口气,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车一停稳,她迅速起身往后门走。路过男生时,她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
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映在他脸上,给那张白净的脸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睫毛在光影里轻轻颤动。
四目相对的刹那,安续自然地转过头下了车,脚步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心脏狂跳的节奏,扑通扑通撞击着胸腔,暴露了刚才那一瞬间的悸动,她走出好远,还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背上的温度。
安续走向站台旁的老旧小区。
天色渐暗,小区门口那家小超市的灯牌照常亮起,保安大爷坐在岗亭外的板凳上,手里摇着买东西送的塑料扇子,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安续走过去打了个招呼:“张大爷。”
“小续啊,补习回来啦?”大爷眯着眼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安续点点头,扯了扯嘴角,心里却想苦笑,补习?她连补习班都只上了一半。
到了单元门口,她借着路灯看了一眼车棚,果然没有那辆电动车。
车棚里空落落的,只有几辆旧车歪歪斜斜地靠着,他们还没回来,安续心想,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
“咔哒”一声,厚重的门被钥匙打开。
安续进屋换上拖鞋,打开灯,昏暗的客厅亮了起来,她冷冷地看着餐桌上残留的菜汤油渍,在灯光下泛着腻腻的光,还有两张用过的卫生纸揉成一团扔在旁边。
她抿了抿唇,移开视线。
她打开冰箱,冷气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端出两盘剩菜土豆丝还剩不少,另一盘豆角炒肉基本只剩菜汤和几根干瘪的豆角。
从电饭煲里盛了些米饭,米饭也是凉的,结成一坨,身心的疲惫让安续不想再消耗体力去热菜,她连等的耐心都没有了。
她就着米饭,夹起冰凉的菜,塞进嘴里。菜是咸的,饭是冷的,和着一天的委屈,一起咽了下去。
她嚼得很慢,眼睛盯着某处虚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完饭,把碗刷好,餐桌收拾干净,把那些脏兮兮的卫生纸扔进垃圾桶,她便回了自己房间。
房间很大很宽敞,是主卧,原来是她爸爸妈妈的房间,现在只剩她一个人住,空荡荡的。
家具只有一张大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
她从书包里拿出装着钱的信封,信封上写着“安续八月工资”。
她拉开书桌抽屉,拿出一个钱夹,旧旧的,皮边都磨毛了。
打开,抽出仅有的两张一百块,票子皱巴巴的,她用手指小心抚平。
剩下的零钱加上微信里的钱,总共二百八十多。
这些她不能动,开学还要买些文具和学习资料,安续心里盘算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把钱整理好,一张一张叠整齐,放进信封,又放进抽屉最里面,她拿出习题册开始刷题。
暑假作业她在七月末就差不多写完了。
因为补习班只上了一半,她要在课程结束前完成作业,这样不会的和做错的题可以问老师,老师也会根据错题类型推荐适合她提分的学习资料。
直到听见开门声,安续才停下笔,他们回来了。
她看了眼时间,九点零二分。
拿着刚整理好的钱起身,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走出房间。
刚到客厅,就看见邱静坐在沙发上笑着跟邱航说话,眉眼弯弯的,那种笑容安续很少见到。
邱航说:“妈,说好了啊,别让我等太久。”语气里带着撒娇的意味。
“好好好,真拿你没办法。刚给你买了双新鞋,你又……”邱静话没说完,就看见了出来的安续。
刚刚还和蔼的表情,瞬间变得冷淡,眼里的笑意像被抽走一样,只剩下一片疏离。
邱航也看见她了,不耐烦地“切”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提着个鞋盒回了自己房间,门“砰”地关上。
安续不管邱静的态度,上前把手里的钱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钱落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小姨,这是两千二。”
邱静迟疑了一下,拿起钱,手指捻了捻,一张一张看过去:“你补习班的学费是三千,还差八百呢?”语气里带着审视。
“老板找到干长期的了,把我工资结了,我明天不去了,剩下的八百,我一定在下个月底之前给你,行吗?”
安续放低姿态,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眼睛垂着,不看邱静。
“行是行……”邱静拖长了调子,抬眼看着她,“可你天天拼死拼活地学,成绩和排名不也就到那儿了?上个补习班有用吗?跟你说,你也不爱听……”她顿了顿,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你也知道,我只管你上大学之前的吃穿和学校学费,其他的钱我是不会出的。”
邱静用调侃的语气,说着残酷的现实。
那些字一个一个,轻飘飘地砸过来,安续却觉得每一下都砸在心上。
安续点点头,垂下眼睛,睫毛轻轻颤了颤。她心里很清楚,要忍着。
她的手指在身侧悄悄攥紧,又松开。
邱静数了数手里的钱,嘴唇微动,一张一张数过去,没多没少。
见安续还算顺从,便缓了缓态度,语气软下来:“你这次找我借钱也是巧了,手里宽裕。下半年可就没这么巧的事了。小航开学上高中,花销更大,他学校学费你也清楚。你开学还得交学费,饭卡我以后两个月给你充一次。”
说着,她把钱叠好,放进自己口袋里。
“好,我会在开学前找点兼职干的。”安续应着,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
听着满意的回答,邱静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很快就收了:“那这几天你就在家好好休息吧。时间不早了,早点洗洗睡。”说完,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安续洗漱完回到房间,挤了点大宝抹在脸上,她一下一下慢慢抹匀,掌心温热,脸却还是凉的。
从书桌上拿了本英语单词词汇,坐在床上背了几个。
单词在眼前跳来跳去,她努力集中注意力,默念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眼睛有些发干,涩涩地疼,她才放下书,关灯躺下。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还有十天返校。
早在高一期末,学校就发下了文理分科表。
班主任说过开学会分班,安续并不关心新班级新同学新老师,她唯一在乎的,只有成绩……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闹钟准时响起。安续睁开眼睛,愣了一秒,然后迅速按掉闹钟,坐起身。
她轻手轻脚地去卫生间洗脸刷牙,生怕吵醒任何人。
镜子里那张脸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洗漱完又回房间默写昨天背的单词,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一行一行,整整齐齐。
做完半张英语小报时,邱静的房间门才打开。
没一会儿,厨房传来声响,锅碗碰撞的声音。
安续停下笔,开门出去。
邱静正炒着菜,油烟味飘出来,看见她,自然地招呼,头也不回:“待会儿我上班走了,你把客厅卫生打扫打扫,地板都脏了,动静小点儿,别把小航吵醒。”
安续应声:“知道了,小姨。”语气平平的,没有起伏,她早就习惯了,只要自己待在家里,邱静就会想方设法给她找活干,她已经学会不往心里去。
“早饭你自己看着弄吧,小航中午才醒,到时候你把米蒸上,把我炒好的菜热上……”
邱静上班走后,安续从冰箱里拿了个馒头,凉凉的,硬硬的。
夹了点榨菜,站在厨房里垫了垫肚子,馒头在嘴里嚼着,没什么味道。
打扫完客厅最后一个角落,安续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衣服黏在背上,不舒服。
回到房间,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小风扇,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拿出一张物理真题卷子,定好九十分钟的闹钟,开始做题。
安续慢慢沉浸在题海里,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飞快计算。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闹钟震动时,最后一道大题也写完了。
她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长出一口气。
她拿出答案给自己批改,一道一道对过去,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安续把卷子小心收好,放在那一叠整理好的习题上面。
一直到中午十一点左右,安续揉了揉有些疲惫的眼睛,眼眶酸酸的。
想起米还没蒸,安续起身去厨房淘米,水哗哗地响,米粒在指间滑过。
按下电饭煲开关,正要热菜……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动作。
她愣了一下,刚要开门,邱航已经先一步从房间里冲了出来,趿拉着拖鞋,咚咚咚跑过去。
他拿着外卖,看都不看安续一眼,冲着她说:“吃饭别喊我了。”然后快步回了房间,门“砰”地关上。
安续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然后转身打开锅热菜。
她对这个表弟没有半点亲情,邱航对她也是如此。
两人一个月能说上的话,屈指可数,她并不在意,只是有时候会觉得……算了,不想了。
邱航学习不用功,邱静又一向纵容他。
今年中考成绩连高中最低分数线都没过,开学只能上职业高中。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安续回房间睡了一会儿。
定了一小时的闹钟,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起来后又继续做自己的事,写题,背书,看错题,直到夕阳落下,橘红色的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她脸上。
天色变暗,邱静下班回来,吃完饭,洗了碗,这一天算是过去了。
洗漱过后,安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莫名想起昨天公交车上的那个身影……那好看的眉眼,那从容的动作,那股柠檬香。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渐渐地,困意涌上来。她无心想别的事,慢慢沉入了熟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