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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车子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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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入机场高速时,已经快要十点了。
窗外的雪小了不少,但路面还是残留着未化的湿痕,在车灯的照射下泛着幽暗的光,路灯以固定的间距向后退去,李宥瑾坐在网约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越来越稀疏的建筑轮廓。
机场在蓉城的另一头,车程要近一小时,这个距离在白天不算什么,但在这深夜里,独自坐在陌生司机的车上,前方是看不到尽头的黑暗公寓,那种令人窒息的感觉又悄悄爬了上来。
好像有点黑,好像有点怕了。
已经不是好像了!
他右手握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正在通话的界面,听筒贴在耳边,只能听见李培森那边有些杂乱的声音,但好像被压制住了,隐隐约约间可以听见机场广播遥远的回响。
“能听到么?”李培森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嗯,能听到。”李宥瑾低声回应,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越来越稀疏的灯火上。
手机微微发烫,是长时间通话的缘故,他调整了一下握姿,让耳朵更舒服地贴着听筒。
“到哪儿了?”李培森问,背景音里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
李宥瑾侧过身,用左手点亮手机看了眼导航,又迅速把听筒贴回耳边:“刚过西郊收费站,上高速了。”
“嗯,夜里车少。要注意。”李培森说,语气是惯常的平淡。
李宥瑾含糊地“嗯”了声,说:“司机肯定比你有经验,”又补充道:“我跟司机说了,让他开慢点。”
“嗯。”
沉默再次笼罩,但这次不同,手机听筒里持续传来李培森那边的环境音,这些声音构成一个具体的,真实存在的空间,与他所在的这辆行驶在黑暗中的车形成某种奇异的链接。
李宥瑾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手机紧紧贴着耳朵,他怕一个人待在空旷的地方,那种无边无际的黑暗会让他产生一种溺水的窒息感,后来长大了,好些了。
听筒里传来李培森轻微的呼吸声,很平稳,几乎听不见,但李宥瑾知道他在。
“你那边人多吗?”李宥瑾睁开眼,喘了口气,再不说话的话他可能就真的受不了了,他确实需要主动开口说点儿什么,来确认那条连接还在。
“不多,这个时间国际航班少。”李培森回答,然后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我旁边坐了个老太太,一直在手机里看孙子的视频,声音开得有点大。”
李宥瑾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听到从电波里传来的声音,莫名地让他觉得安心了些。
“你没提醒她小声点?”他问。
“没有。”李培森说,“不吵。”
这倒是挺符合李培森的性格,他不是那种会为了这种小事出面的人,只要不影响他,他通常选择视而不见。李宥瑾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还在上学的时候,马上期末考,这场考试对于李宥瑾来说十分重要,所以在图书馆看书复习,隔壁桌的人一直在小声聊天,李宥瑾觉得烦躁而不好意思说,李培森就直接走过去,用那种平静但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这里是图书馆,请保持安静”。对方立刻就噤声了。
“以前在图书馆你不是这样的。”李宥瑾说,说完就后悔了,他不想提起从前,那些记忆总是带着复杂的情绪。
听筒那边沉默了两秒,李培森的声音再次响起时,依然平稳:“那是以前,现在长大了。”
很合理的解释,李宥瑾“哦”了一声,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车子继续在高速上行驶,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单调,只有护栏,反光标志和远处偶尔闪过的零星灯光,李宥瑾不自觉地坐直了些。
“还在听吗?”李培森的声音突然传来。
“嗯。”李宥瑾立刻回答,声音比想象中的急促了些。
“好。”李培森应了一声,随后说,“我刚才过安检了,现在在登机口这边。”
“哦。”李宥瑾说,心里那点惯有的紧绷感稍微松了些,至少自己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你喝点东西了吗?还要等多久?”
“买了瓶水,航班延误了二十分钟 ,大概还要等四十分钟左右登机。”李培森回答得很详细,这不像他平时的风格,他通常言简意赅,不问就不说。
“延误了?”李宥瑾问,雪下得小,但夜空依然阴沉。
“嗯,前序航班晚到。”李培森说,然后问,“你呢?路上怎么样?”
“没什么车。”李宥瑾回答 ,顿了顿,补充道,“司机开得很好。”
“嗯。”
又是“嗯”。
又是以前那种拼命找话题帮哥哥化解恐惧的弟弟,李培森跟他打电话说的永远是那些不值得继续下去的话题,显而易见,他弟弟根本不会和人聊天 ,或许是沟通。
对话又中断了,但这次李宥瑾不那么着急找话题了,他重新闭上眼睛,手机依然紧贴着耳朵,让自己沉浸在听筒里传来的那个“有声”的世界里。
他希望他听到的那些细碎的声音永远不要消失。李宥瑾不再频繁地看时间。
“到哪儿了?”李培森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间隔了大概十五分钟。
李宥瑾睁开眼,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眼导航屏幕,又迅速贴回去:“快到西郊出口了,马上了。”
“嗯,西郊那段路灯光比较暗,让司机注意看路。”李培森说。
“好 。”李宥瑾应道,然后稍微把手机拿开一些,对司机说:“师傅,前面那段路灯光暗,麻烦您注意一下。”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放心。”
李宥瑾重新把手机贴回去,说:“跟司机说了。”
“嗯。”李培森应了一声,然后说,“我这边开始登机了。”
……
“看到市区了。”他说,声音轻松了些。
“好,”李培森说,“我也准备登机了。”
“到了,先生。”司机告诉他。
李宥瑾付了车费,道谢,下车,冬夜的冷空气让他精神一凛,他抬头看向公寓楼,自己家的窗户黑着,他出门时没开灯,或许是他从始至终就没有开灯。
他走进大楼,走到电梯门前,周围好像散发着一股诡异的气息,他声音有些慌,对手机里说:“我挂了,我不怕。”但声音已经出卖了他。李宥瑾脑海里浮现一些画面,一个戴着口罩的杀人犯,拿着一把刀,突然从后边偷袭,捂住他的嘴,随后一刀刺破他的胸膛,好可怕的故事。
“真的?”李培森的声音里像是多了一分讥笑,“我不信。”
“真的。”李宥瑾慌忙解释着。
“那我挂了。”李培森毫不客气。
“……”
“不说话了。”
“滚。”
电梯缓缓上升,金属轿厢的墙壁映出他有些疲惫的面孔,手机握在手里,有些凉了。电话还是没有被挂断。
电梯“叮”一声到达,他走出电梯,拿出钥匙开门,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夜晚的微光。
他打开灯,暖黄色的光线瞬间充满了空间,他脱掉外套,换了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电话安静了许久,始终没有再次传来李培森的声音。
电话刚被挂断不久,是李培森挂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微信。
内容简短:
lipeisen:[你晚上没吃饭。]
没有问号,是陈述句。
李宥瑾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打字回:[吃了。]
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