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理性依赖》小池夏xxxx

1、第一章 清晨七

　　清晨七点半，蓉城笼罩在湿重的雾气中，李宥瑾锁好“闲憩咖啡馆”的玻璃门，转身汇入稀疏的人流，这是他独自经营的一家咖啡馆，店名是他取的，图个清静生意也确实如他所愿，不算火爆，但赚到的钱足够他维持现在本不富裕的生活，至少他觉得现在自己活的像个人了，这种近乎隐居的平静美好，是他一步一步从血淋淋的地狱爬出得来的。

　　他没有走向繁华的街市，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街，街的尽头，是市精神卫生中心的白色大楼。有那么一瞬间，他都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为什么狼狈地站在这种一看就不正常的地方的。

　　挂号，上楼。心理科候诊区的消毒水气味依旧刺鼻，李宥瑾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看着电子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号码，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袖子口，捻着外套的边缘，周围有低声啜泣的年轻人，也有神情漠然的中年男女，他置身其中，好像只有他那么一个人是平静的，感觉自己像个沉默的异类。

　　“李宥瑾。”护士在门口叫到他的名字。

　　他起身走进诊室，心理医生，姓陈，是个面容温和的中年女性，他已经陆陆续续在她这里看了大半年的时间。

　　“最近感觉怎么样？”陈医生推了推眼镜，翻看他的病历本。

　　“还是老样子。”李宥瑾声音有些干涩，“睡眠很浅，容易惊醒，醒了就很难再睡着。”他如实回答，这种相同的话不知道在陈医生面前说过多少次。

　　“情绪方面呢？”

　　“……还好，”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是觉得没什么精神，对很多事情都提不起兴趣。”陈医生又询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在电脑上记录着。“药快吃完了吧，我再给你开一个月的量，帕罗西汀继续服用，如果助眠药效果不理想，可以试试我上次提到的新药，副作用会小一点。”她停下敲键盘的手，看向他，“小李，上次建议你的那个心理测评，考虑地怎么样了？能帮助我们更全面地评估你现在的情绪状态。”

　　李宥瑾垂下眼睫，盯着自己的脚尖，“再说吧，陈医生，最近店里的事情比较多，可能没那个时间，但是我会考虑去做一做的。”陈医生没有勉强，语气依旧温和:“没关系，等你觉得合适的时候再做，关键是你要按时服药，定期回来复诊，如果遇到特别难熬的时候，记得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谢谢陈医生，辛苦了。”他接过处方单，几乎是匆忙地离开了诊室。

　　药房窗口排着队，空气中混杂着各种药片的气味，他拿到一小板一小板的药片，用铝箔装着，冰冷而规整，他将药小心地放进背包最里面的隔层，拉上拉链，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莫名的，突如其来，不可名状的名为“抑郁”和“焦虑”的东西彻底封存。

　　从精神卫生中心出来，他又去了附近的综合医院康复科，挂了号，在诊室里，他撩起衣服，给医生看后背和肋骨处的那些早已愈合，但每逢阴雨天仍会隐隐作痛的陈旧伤疤。

　　“都是些旧伤了。”年轻的康复师按压着他的脊椎部位，“没有特别好的办法，平时多注意保暖，避免受凉，如果疼痛明显，可以来做做物理治疗缓解一下。”李宥瑾沉默地重新穿好衣服，他真的没有办法再像这样平静地，沉默地去看那些伤疤了。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提醒着他那些不愿回忆的往事，他多么强烈地想要忘掉，希望那些比废铁还不值钱的回忆就这样烂在记忆深处，不再提及。

　　他低声道谢，没有预约任何治疗便转身离开了医院。

　　站在医院门口，李宥瑾吹了吹风。

　　回到“闲憩”时，还不到上午九点。他打开店门，熟悉的咖啡豆香稍稍驱散了从医院带回来的压抑感。十点左右，门口的风铃发出了清脆的响声，一位头发花白，精神却很好的老婆婆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小瑾，今天开门那么早！”老婆婆是附近的老住户，姓张，大家都乐意叫她张婆婆，是店里的常客，一般在早上在小区里做完运动，会来店里坐坐。

　　“请坐。”李宥瑾脸上努力露出点实实在在的笑容，看着她坐到她习惯的靠窗位置，张婆婆的儿子在国外，老伴儿也去世得早，平时一个人住，挺照顾李宥瑾，会陪他喝喝茶，聊聊天，“还是老样子，一杯茉莉花茶，烫一点的。”老人家扶着椅子腿坐下来，捕捉到机会仔细看了看他，“啊哟，你这孩子，今天脸色怎么这么差？熬夜啦？”

　　李宥瑾心里一涩，面上却不动声色:“没事，可能昨晚看账看得晚了，您稍坐，马上就好。”他转身去泡茶，听见张婆婆在身后絮叨:“你们这群年轻人啊！别总觉得身体好就得意，该休息就休息，你看我，都一老婆子了，每天早睡早起，这身子骨还算硬朗。”

　　茶端上来时，他看着张婆婆喝茶，靠在吧台边，和张婆婆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听她说菜市场的物价，夸赞店里的音乐好听，偶尔提一提他的个人情况，李宥瑾沉默的时候，她也会装作不勉强的样子笑笑。

　　下午两点过后，店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了阳光。李宥瑾在他常坐的老位置坐下，初秋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他会在店里没人的时候在这儿看看账，他揉了揉眉心，打开电脑，视线扫向今天一个财经访谈节目。

　　屏幕上的那个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高定西装，面容俊美冷静的年轻男人正是当下风头最盛的科技新贵，1101科技的CEO。

　　李宥瑾狐疑地凑近了看那张脸，下一秒，他眼底暗淡下来，像是确认了什么东西，他的手指收紧，主持人用夸张的语气介绍着这位“天才创业者”、“商业奇才”，镜头推进，给李培森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个特写，他的眼神深邃，面对主持人激烈的刁钻提问，只回答“是”和“不是”，答得简单准确，冷静得近乎漠然，让人说不出这人是在敷衍了事。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上翻涌上来，李宥瑾出神地盯住那张与他相似的脸，任由那早已变了模样的声音钻入耳朵，每一个字都像根细小的针一样扎在他心口。

　　光鲜亮丽，精英人士，多么讽刺。

　　他的记忆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那个潮湿闷热的夏天，他十三岁，李培森十岁。

　　父亲又一次醉醺醺地发疯，砸碎了家里所有能砸的东西，母亲苍白着脸，塞给他一卷皱巴巴的零钱，声音好抖:“小瑾，乖，带你弟弟……先出去住几天，小森还那么小，你们都要好好的，出去避一避。”

　　于是，十三岁的他，拉着十岁的弟弟的手，背着一个破旧的书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所有积蓄，暂时离开了那个炼狱。

　　他们在离蓉城远一点的城乡租了一间只有十平米不到的小屋，闷热，潮湿，墙壁斑驳，墙角密密麻麻挂满了蜘蛛网，一到夏天蟑螂就乱爬，但那却是李宥瑾记忆里，少有的，带着一点点光亮，一点点快乐和幸福的时光。

　　他那么小的年纪，却承受起了他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痛苦。李宥瑾白天去附近的餐馆洗盘子，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十岁的李培森很乖，会在哥哥不在的时候独自收拾房间，然后抱着双腿坐在床上，与白色的天花板度过一天。

　　日子很苦，他记得李培森十一岁生日那天，他给他买了一个最小的，奶油都有些化了的水果蛋糕，晚上在一张破桌子上点燃一根小小的蜡烛，对他弟弟轻声说:“生日快乐，我亲爱的弟弟，许个愿吧。”

　　李培森看着摇曳的烛光，很久才小声说:“我们都会好的，妈妈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