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盛夏》淇郁

2、图书馆的意外惊喜

　　市图书馆的特藏部藏在三楼西侧，像一处被时光偏爱的秘境。
　　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推门而入，先是一阵淡淡的樟木香气扑面而来——那是古籍防虫防潮的味道，混着纸张的陈旧气息，酿成一种独属于岁月的沉静。
　　巨大的落地窗外爬着几缕青藤，初夏的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筛下斑驳的光斑，落在一排排深棕色的书架上，落在铺着米白色毛毡的修复台上，暖融融的，连空气都变得格外惬意。
　　盛少游换上浅蓝色的工作服，袖口仔细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双雪白的棉质手套，指尖捏着边缘轻轻戴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今天他要修复的是一本清代道光年间的诗集，深蓝色的绫锦封面已经有些褪色发暗，边角处磨损得厉害，内页的宣纸更是泛黄发脆，几处折痕处甚至出现了细微的破损，墨色的字迹在脆弱的纸页上，仿佛随时会随着风消散。
　　“得慢慢来。”盛少游轻声对自己说，眼底满是郑重。
　　他将诗集轻轻放在修复台上，先拿出放大镜仔细观察每一页的破损情况，又用软毛刷蘸取少量特制的除尘剂，小心翼翼地拂去纸页上积攒了百年的尘埃。
　　毛刷划过纸面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的眼神专注而虔诚，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古籍修复本就是与时间对峙的活儿，急不得半分，往往一整天伏案劳作，也只能修复寥寥数页，但盛少游从未觉得枯燥。
　　指尖触过那些带着岁月痕迹的纸张，像是在与百年前的作者对话，看着残破的古籍在自己手中一点点重焕生机，那种成就感与满足感，是任何事情都无法替代的。
　　阳光在修复台上缓缓移动，从左侧挪到中央，又悄悄往右侧偏斜。
　　盛少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忘了时间，直到特藏部的木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同事林姐的声音传来：“少游，十二点啦，去食堂吃饭吗？”
　　他这才猛地回过神，抬头看向窗外，发现日头已经升到了正中央，透过玻璃窗的阳光明亮得有些晃眼。
　　“呀，这么快。”盛少游摘下放大镜，指尖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微微有些发麻。
　　他转头看向林姐，脸上带着刚从专注状态抽离的些许茫然，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好呀，等我把这页的边角处理完就来。”
　　林姐是特藏部的老员工，性子爽朗又细心，今年快五十岁了，看着盛少游从刚毕业的青涩小伙一步步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修复师，对他格外照顾。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盛少游快速而细致地收尾——将修复好的纸页轻轻夹进宣纸夹里，把工具一一擦拭干净放回原位，动作有条不紊，眼底还带着未散的专注。
　　“不急，我等你。”林姐笑着说，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盛少游很快收拾妥当，摘下手套叠好，跟着林姐一起下楼。
　　食堂在图书馆一楼东侧，这会儿正是饭点，但特藏部的人来得晚，食堂里已经不那么拥挤了。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桌上的白瓷餐盘里，糖醋排骨的酱汁泛着诱人的红光，浓郁的酸甜香气直往鼻尖钻。
　　“快尝尝，今天的糖醋排骨做得特别地道，酸甜口刚好，一点不腻。”
　　林姐一边给盛少游夹了一块排骨，一边笑着说。
　　盛少游咬了一口，软糯的肉质裹着浓稠的酱汁，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确实是他偏爱的口感。
　　他满足地眯了眯眼睛，像只吃到了心爱食物的小猫。
　　林姐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你呀，还是跟个孩子似的，一吃到爱吃的就眼睛发亮。
　　不过说真的，少游，你最近是不是心情特别好？”
　　盛少游愣了一下，筷子顿在半空：“有吗？”
　　“怎么没有？”林姐点点头，眼神带着几分了然，“以前你虽然性子温和，但总感觉身上带着点淡淡的疏离感，像是把自己裹在一个小世界里，不太愿意让人靠近。
　　但这阵子不一样，你整个人都亮起来了，眼角眉梢都带着笑，连说话的语气都软了不少，一看就是被爱情滋润着的样子。”
　　提到“爱情”两个字，盛少游的脸颊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是熟透的樱桃。他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藏不住的甜蜜：“他对我确实很好。”
　　不用问，林姐也知道他说的是花咏。她是特藏部为数不多知道盛少游性取向的人，当初盛少游鼓起勇气向她坦白时，她没有丝毫的惊讶或排斥，反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只要是真心相爱，性别又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能遇到一个知冷知热、真心待你的人。”
　　此刻看着盛少游提起花咏时，眼底不自觉泛起的温柔光芒，林姐真心为他高兴。
　　“那就好，感情好就是最好的调味剂，比什么都滋养人。”
　　林姐笑着说，又想起了什么，“对了，下周末我们部门要组织团建，去周边的青溪古镇玩两天，住一晚，周日下午回来。
　　你要不要一起去？好多同事都报名了，人多热闹。”
　　盛少游夹排骨的动作停住了，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记得很清楚，下周末他和花咏早就约好了，要去市中心的美术馆看一场油画特展——那是花咏特意提前一个月抢的票，说里面有几幅印象派的作品，他肯定会喜欢。
　　“我……”盛少游有些犹豫，眉头轻轻蹙了起来，“我回去问问他吧，看他有没有时间调整。”
　　“行，没关系。”林姐很理解地点点头，“你尽快回复我就行，我好统计人数订民宿和大巴车。”
　　“好，谢谢林姐。”盛少游点点头，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跟花咏说这件事。
　　他既不想错过和同事们的团建，更不想辜负花咏的心意，一时间竟有些两难。
　　吃完饭，两人一起返回特藏部。
　　盛少游坐在自己的工作台前，却没立刻戴上手套开工，而是拿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他犹豫了几秒，还是点开了和花咏的聊天框，指尖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咏哥，我们部门下周末要组织团建，去青溪古镇玩两天，周六早上走，周日下午回来。你之前说的画展……还能去吗？】
　　打完字，他又觉得语气太生硬，删了重写，反复修改了好几次，才最终发送出去：【我们部门下周末团建，去周边的青溪古镇玩两天，听说有很多明清时期的古建筑，还有非遗手作一条街～你要不要一起呀？如果去的话，我们之前约的画展可能要改期了，你要是不方便的话，我就跟林姐说不去啦～】
　　信息发出去后，盛少游把手机放在一边，试图集中注意力工作，但心里总有些忐忑，时不时就忍不住瞥一眼屏幕。
　　花咏是建筑设计师，平时工作很忙，经常要开项目会、跑施工现场，周末也时常要加班，他不确定花咏能不能抽出时间。
　　没想到刚过了三分钟，手机就震动了一下。盛少游立刻拿起手机，看到花咏的回复跳了出来：【青溪古镇？我查过，那里的古民居群保存得很完整，木构建筑的工艺很有研究价值。】
　　盛少游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果然，一提到古建筑，花咏就来了兴趣。他刚想回复，花咏的第二条信息又发了过来：【我看了下日程，下周末没有重要的安排，可以陪你一起去。团建的住宿和交通需要我提前对接吗？】
　　【不用不用～】盛少游连忙回复，指尖带着笑意，【团建统一安排，你跟着我就行啦，到时候我带你逛，非遗手作街有竹编和剪纸，应该也挺有意思的。】
　　【好。】花咏的回复依旧简洁，但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红色爱心表情，像是一颗落在屏幕上的小太阳，瞬间暖了盛少游的心。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嘴角忍不住上扬，心里的纠结和忐忑一扫而空。
　　原本觉得有些枯燥的修复工作，此刻也变得有趣起来，连指尖的动作都轻快了不少。
　　一想到下周末可以和花咏一起逛古镇，看他感兴趣的古建筑，一起体验非遗手作，盛少游的心里就甜滋滋的，像揣了一颗融化的糖。
　　时间在专注的工作中悄然流逝，下午三点多的时候，特藏部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进来吧，门没锁。”盛少游以为是来送文件的同事，头也没抬地说道，手里还拿着镊子，小心翼翼地将一张修补纸贴合在破损的诗页上。
　　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沉稳的节奏，一步步靠近，最终停在了他的修复台旁。那熟悉的、带着淡淡雪松香气的气息萦绕过来，盛少游的心猛地一跳，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撞进一双深邃温柔的眼眸里。
　　“咏哥？”盛少游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摘下手套站起身，语气里满是意外，“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早会结束得早，晚上来接我一起去吃日料吗？”
　　花咏就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
　　平日里略显凌厉的眉眼此刻柔和了许多，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手里提着一个浅棕色的纸袋，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正式场合赶来。
　　“早会比预想中结束得早，三点就散场了。”花咏的声音低沉悦耳，像是大提琴的泛音，“想着你中午在食堂吃得简单，这个时间大概会饿，就绕路去买了你爱吃的草莓蛋糕。”
　　他说着，将手里的纸袋递了过来。盛少游接过，指尖触到纸袋的温度，还有些温热。
　　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盒包装精致的草莓蛋糕——来自市中心那家很有名的甜品店，奶油是用动物奶做的，甜而不腻，上面铺着满满一层新鲜的草莓，色泽鲜亮，看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
　　这家店的蛋糕价格不便宜，盛少游平时舍不得买，上次路过的时候，只是隔着玻璃多看了两眼，随口说了一句“看起来好好吃”，没想到花咏竟然记在了心里。
　　“你……你怎么还记得？”盛少游的声音有些哽咽，心里像是被温水浸过，暖融融的，眼眶也微微发热。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花咏看着他，眼神认真而专注，仿佛盛少游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小小心愿，都是他必须放在心上的大事。
　　他的目光落在修复台上的古籍上，轻声问道：“还在忙？”
　　“嗯，在修复一本清代的诗集，快好了。”盛少游点点头，拉着花咏的手腕，把他带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你坐会儿等我，我把这最后一点收尾工作做完，我们就走。”
　　“不急，你慢慢弄。”花咏顺从地坐下，目光却没离开盛少游的身影。
　　盛少游重新戴上手套，回到修复台前。阳光恰好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柔和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神情专注而认真，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安静而温柔。
　　花咏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扰，只是用眼神陪伴着他。
　　特藏部里静极了，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偶尔能听到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还有远处图书馆走廊里隐约的脚步声。
　　这种无需言语的安静陪伴，让盛少游觉得格外安心，仿佛有花咏在身边，再枯燥的工作也变得有了意义。
　　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指尖灵活地整理着修复好的纸页，将它们按照顺序轻轻放进特制的书函里。
　　半个多小时后，盛少游终于完成了所有工作。
　　他摘下手套，仔细地叠好放进抽屉，又将修复工具一一擦拭干净，归置整齐，最后把那本修复一新的诗集放进书架的指定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对着花咏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好了，我们可以走了。”
　　花咏站起身，自然地走上前，接过盛少游肩上的背包，顺手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额发：“想去哪里？直接去吃日料，还是先回家换件衣服？”
　　“先回家换件吧，穿着工作服总觉得有点束缚。”盛少游说道，目光落在花咏身上的西装上，“你也换一身舒服的衣服，整天穿西装多累啊。”
　　“好。”花咏点点头，眼底带着笑意，“都听你的。”
　　两人并肩走出特藏部，实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那段沉静的时光留在了门内。楼道里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两人相携的身影。花咏的步子刻意放慢了些，配合着盛少游的节奏，走了几步后，他悄悄伸出手，握住了盛少游的手。
　　盛少游的手指微凉，被花咏温热的手掌包裹住，瞬间就暖了起来。花咏的手掌宽大而有力，指尖带着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画图留下的痕迹，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十指相扣，将盛少游的手紧紧攥在掌心，掌心相贴的温度，像是一股暖流，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
　　“对了，咏哥。”盛少游忽然想起团建的事情，侧过头看着花咏，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忐忑，“下周末团建，我们部门的同事都知道你是我男朋友，到时候大家肯定会跟你打招呼，你……你不会介意吧？”
　　他知道花咏的性格偏内敛，不太喜欢在陌生人面前过于张扬，虽然同事们都很友善，但他还是有些担心花咏会觉得不自在。
　　花咏转头看向他，眼底的笑意渐渐加深，眼神认真而坚定。他停下脚步，站在斑驳的光影里，轻轻捏了捏盛少游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介意什么？我很乐意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颗石子，在盛少游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涟漪。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瞬间染上绯红，连忙低下头，避开花咏的目光，嘴角却忍不住高高扬起，藏不住的甜蜜从眼底溢出来，连带着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许多。
　　阳光穿过楼道的窗户，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将那枚简单的银色戒指映得发亮。前方的路还很长，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而他们的手，会一直这样紧紧握着，走过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