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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如痕迹消逝在烟火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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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把她送到机场的时候,我的心里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过了安检,隔着数米冲我摆摆手,进入候机厅,但是影子却好像还在眼前,我恍惚了很久,终于转过了头。
机场离家有很长一段路,我坐在暗影中沉思,竟然忘记了换站,这让我想起来当初坐地铁二号线,明明很近但也是浑浑噩噩的耽搁了好久。
她是专程来找我跨年的,站在三阳广场下等气球升空的时候,在拍完抖音视频后突然转过头跟我说“其实跨年是一件很有仪式感的事情”。
和她相识于高中的冬令营,在不熟悉的他乡,有一阵子我们每日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吃三餐,在三餐的空隙中常想打打牙祭,往往是在我的书包里疯狂翻找,像一只贪食的仓鼠,但偶尔两人借口买文具,走向小卖部时又心照不宣了。遍地的罗森便利店,随着熟悉的铃声想起,往往不自觉地将脚步挪到冰柜旁边,冷气扑面而来,映照在眼里的光中,我也是。挑挑拣拣,拿起又放下,但最后往往只是黏腻了一掌心的冰凉气息。
那两个月我微信的通讯录的人数成几何式增长,大部分相逢于热闹之后又永久废弃的群组,说起来我们也算是走过同一条路的人,也可以说是命中并非注定而又注定着的同路人。
她也是其中之一。
2
除夕的黄昏,我提出要出门,我是真的想,但也不知道到底想不想,于是我给她发了微信,立刻,她不假思索的回答“走”。
因为岁末在渡河有烟花表演,于是喝酒就成了理所应当的庆祝。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在江边的饭店吃饭,吃完饭沿着南长街走了很久,也找不到任何乐趣,我就说不如去喝酒,她如蒙大赦地开心起来,酒对于来说是逃避现实的一剂良药,我们没找到酒吧,就买了几打啤酒回我家里喝。
过去我们经常借喝酒来打开话题,其实喝酒也可以掩盖沉默,我一点都不记得我那天晚上说了什么,也许是因为什么都没有说,无非就是哪家饭店又上新菜了,哪家服装店的衣服好看这样的事,想起许多年前她还沉浸在二次元当私宅的日子里形容每天都要对着自己的手办柜痴痴地巡视,这个语言让我很是深刻,我后来想,失去一个人的时候最先失去的是的对话形式,从那以后我再也想不起来他说过的那些话了。
然后呢,那些如麻如缕的烦恼,暂时隐匿了却不会消失,在飞机落地,缓慢滑行的时候,摆渡车里抓住冰凉扶手的时候,又一次在陌生城市的麦当劳里坐下的时候,每一个出发的清晨或到达的黄昏,他们从清冷的空气中显出原型。
我想不出比他们更忠实的旅伴。
3
那年的秋天我们过的非常快乐,
因为住的近,常常在我的饭桌开餐前的五六分钟准时按响我家的门铃,我忙着写毕业论文的那段时间,为了交换名额专心写每一次报告,常常一起熬夜到清晨,去便利店买早餐回来,再坐在公共厨房的大厅里一起大快朵颐,然后昏昏沉沉地回去补觉。
大多的时候,我在看书的时候,在一旁给“老公老婆”们刷材料,我在电脑上劈里啪啦打学的日文歌词,只记得有一首翻译过来的叫《单相思》的歌曲
“亲爱的你的梦想已经实现了吧....我已经尝到了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幸福...对你的爱已经满溢而出....我还是会再爱上你。”
我问,你愿意与我建立起one piece吗“不,我需要成为你的one pick ”
我们之间,清清浅浅,赤子心跳。
都是细节,都是小事,都有温度,都在发光。
都已过去。
4
她出现在我学校是另一次即兴行为。那一次真的非常即兴,因为决定要去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四点,到了学校还没有逛上十分钟校园,天色就毫不妥协地黑下来,在那辆四十分钟的长途公交上,我们都有点儿恍惚,我一度以为我们不会再见面,没想到两年后一起坐在开往远方的这趟车上。
她很戏剧化,很喜欢"遭报应"这个说法,碰上什么事儿,就会说"我这不是遭报应了吗?""你放心吧我会遭报应的"。在那辆车上,估计就是在想"遭报应"这种事情。在两年之前,我还没领悟到的确是个难以医治的不正常人类。以及我自己也有不少败坏之处,我以为我们会走一条普普通通的道路,在我一厢情愿的普通道路里,来我的学校随随便便兜兜风应该是经常发生的事情。但凡我有多了解一点,或者多了解自己一点,我就不会有如此天真的想法,我们只会在某一年突然遇到,然后在下午三点钟决定出门"去看看你的学校",然后在几个小时之后又坐上返程的车。
5
时隔两年后的今天,我们再次面对面坐在饭桌前。
用我不太熟悉的语言跟服务生点完菜,和之前一样仔细地不要葱花。
千言万语却相顾无言,我们小心翼翼地避免有可能出现的突兀与违和,假装平和。这是别扭的,面对面却也相隔千山万水的我们的现在。
以前听陈奕迅的《任我行》主人公年轻的时候肚子脱离队伍跑到高高的山顶上,但真看过高山的风景,又发现这种离群没有任何意义,还不如回到酒店躺着。我很遗憾我连孤勇的年轻时的勇气都没有。
“家里还好吗?”
“还是那样吧”我顿了顿“也没什么吧”
6
我抻着脖子,望向另一头车厢的尽头,刚才中铺的男人翻身下床,顺着他视线所练成的轨道一路向前,一拐弯不见了踪影,似乎是要去抽烟。
列车已经启动,正追随着悠长的鸣笛声加速,车窗外,站台的灯光慢慢倒退,犹如流逝的时间,我期待着他们化为流星,但却无处借来相应的速度。
我突然也想去窗外抽根烟,可又不会抽,我想起自己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抽烟,想起肺泡失去空气而眩晕的不适感,想起灰白的烟雾在黑夜中默默升腾,阳台上烟雾缭绕,玻璃门里传来不满的咳嗽声,我猛地呼气,雾团向四方逸散,堆积的烟灰如片片薄云,面对黑暗的海底,摇曳着坠落下去。
7
我做不到
......
那一晚晦暗的月色真美,那一晚我还骄傲着自己是夜行的超人,觉得自己可以走过所有的伤痛,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找到自己的家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而是究竟有没有想要的问题,世道如此煎熬,你永远不能拿一份两年前的伤心去惩罚当下的,聊胜于无的情分。
......
我逃避了。
我以为我们总要分开的,正如树上每年都会结出新的叶子,彼此被新的人替代,人世间,分离大抵是常态。南方的秋天的夜里多了一丝燥热,一对虫还是在蝉叫,踩着泥泞的小路,走过杂草丛生的空地,就像我在你身边度过的每一个平常里的日子。
树叶散落一地,在路灯的照耀下显得东倒西歪,七零八落,像是被阳光暴晒后炸裂一般,呈现蜘蛛网的结构。那种光影让我想起伦勃朗的《夜巡》,影子东倒西歪,被某种不属于尘世间的情绪弄得恍恍惚惚,他们屏息着。
你只能把烟火的视频发给她,然后说“新年快乐”然后等回一句连标点符号都没有的新年快乐。
我们每天和不同的人相遇
转身走向海关闸机。
三年光阴,仿佛被抽成真空。直到那件风衣的衣角彻底没入人群,我仍倚在告示牌前,像一株被摘走果实的树。
我们总在流转的航站楼里与无数影子擦肩,有些身影让你恍惚听见宿世的潮声,以为终于等来命定的编号,却只是荧幕上滑过的一行陌生航班号,连目的地都未曾看清。
说话时呵出的白气曾凝成我世界的经纬,推行李箱的骨节弧度仍硌在记忆的凹陷处可这些本该卷动暴风的预兆,最终只化作登机广播里一段温和的杂音。
或许执念本就是场单程误机,明知道会错过,却仍攥着作废的登机牌。或许我们的轨道只能交叉这一毫米。
我不说可惜,也不谈侥幸。
唯有叹息....如果情不知从何所起,他又该从何而终呢?
在永远亮如白昼的出发层,我就这样归还了通往她的地图。
用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