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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暗流微澜 ...

  •   午后阳光斜斜穿过镂花窗棂,在正房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银霜炭在鎏金铜盆里烧得正旺,偶尔迸出细碎火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檀香与药草混合的气息——那是李大太太常年饮用的养生茶汤味道。
      李果儿在西厢房用了简朴午膳:半碗粳米饭,一碟清炒豆苗,一碗豆腐汤。青杏已前往寻林妈妈,屋内仅余其一人。她未立即前往正院,而是坐于绣架前,将《莲池清趣图》最后几针绣完。
      鸳鸯的眼睛需以墨绿丝线绣出神采,她挑取最细的绣针,一针一针,缓慢而精准。阳光照在细绢上,那些莲叶仿佛真的在水面舒展开来,露珠将坠未坠。
      “小姐,该去正院了。”青杏轻手轻脚进入,声音压低,“林妈妈收了簪子,称赵家那铺子……确有蹊跷。”
      李果儿指尖微顿,针尖悬在细绢上方:“讲。”
      “赵家侄儿开设的杂货铺,上月因售卖掺假茶叶被客人告至衙门,赔偿五两银子方了结。去年秋季,还因拖欠供货商货款,险些被诉。”青杏语速加快,“更关键的是,赵嬷嬷那侄儿好赌,常去城南‘如意坊’,欠下赌债。”
      “消息是否可靠?”
      “林妈妈称,其娘家侄子在衙门当差,亲眼见过案卷。赌债之事,是‘如意坊’隔壁胭脂铺掌柜亲口所言。”
      李果儿将针别回针包,缓缓起身。窗外玉兰花影摇曳,有花瓣被风吹入窗内,落在绣架上,正巧覆在那对鸳鸯身上。
      “小姐,我们可有应对之策?”青杏眼中燃起希望。
      “尚不足够。”李果儿整理衣襟,“这些事情,母亲未必不知晓。赵嬷嬷敢来求亲,必定已打点上下。我们需找到母亲最在意的事物。”
      “太太最在意……家族体面?”
      “是,亦非全然如此。”李果儿望向正院方向,“母亲最在意的,是李家的前程,是父亲在官场的脸面,是几位嫡出姐姐的婚事不受庶务牵连。”
      她转身看向青杏:“若赵家之事闹大,败坏李家名声,影响三姐姐与王家的亲事……母亲断不会允许。”
      青杏恍然大悟,随即又忧心忡忡:“可我们如何能让太太相信,赵家会坏事?”
      “因此需要证据,需要时机。”李果儿拿起绣好的帕子,“走吧,莫让母亲久等。”
      主仆二人出了西厢房。午后暖阳正好,将廊下阴影切割得棱角分明。几个小丫鬟正在院中清扫落花,见李果儿经过,忙停下行礼,目光却忍不住瞟向她手中绣帕——那对鸳鸯绣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帕子上游走。
      正院里,已是另一番景象。
      尚未进门,便听见李夏沫娇脆的笑声:“母亲您看,这花样可还入眼?女儿绣了整整三日。”
      帘子打起,李果儿看见李夏沫正捧着一方绣帕递给李大太太。帕上绣着缠枝牡丹,金线勾边,彩丝填色,富丽堂皇。李夏沫今日换了身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褙子,发间那支素净碧玉簪已换成赤金点翠蝴蝶簪,蝶翅颤颤,随着她的动作流光溢彩。
      李大太太接过绣帕细看,难得露出笑意:“针脚越发细密了。只是这牡丹花瓣,若用深浅不一的红色丝线渐变,会更显立体。”
      “女儿记下了。”李夏沫乖巧应声,顺势在李大太太脚边绣墩坐下,仰起脸笑道,“说起来,女儿这手绣活还是母亲亲自教授的。记得八岁那年,女儿笨手笨脚,连针都拿不稳,是母亲手把手教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声音软糯,带着恰到好处的怀念:“那时母亲说,女子可以不精琴棋书画,但女红务必拿得出手,这是安身立命的本事。这些年女儿一直记着。”
      李大太太神情柔和下来,伸手摸了摸李夏沫的发髻:“你自幼便是个懂事的。”
      “女儿不敢当。”李夏沫垂下眼帘,长睫在脸颊投下扇形阴影,“女儿只是想着,生母去得早,若非母亲怜惜,将女儿养在膝下,悉心教导,女儿哪有今日?这份恩情,女儿永生难忘。”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连一旁侍立的春桃都露出动容之色。李大太太眼中掠过复杂情绪——李夏沫的生母原是李大老爷的通房丫鬟,生产时血崩而亡,彼时李大太太刚嫁入李家三年,尚未生育,便将这庶女抱来抚养。这些年,李夏沫的确比旁庶女更得她心意。
      “你能如此想,便不枉我一番苦心。”李大太太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水头极好,通体碧绿,“这个给你,配你那支蝴蝶簪正合适。”
      李夏沫连忙推辞:“这太贵重了,女儿不敢……”
      “给你便拿着。”李大太太将镯子套在她腕上,“下月王家老夫人来做客,你便戴这个。”
      李夏沫这才起身行礼:“谢母亲赏赐。”她抬起头时,眼眶微红,仿佛强忍感动泪水。那翡翠镯子在她纤细腕间莹莹生光,与她今日装扮相得益彰。
      李果儿静静立在门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上前行礼:“给母亲请安,三姐姐安好。”
      李大太太抬眼看向她,脸上柔和神色收敛几分:“来了。”目光落在她手中绣帕上,“那是你绣的?”
      “是。”李果儿将帕子呈上,“女儿绣着玩的,不及三姐姐手艺精妙。”
      李大太太接过细看。帕上鸳鸯戏水,莲叶田田,针脚细密均匀自不必说,难得的是意境——那对鸳鸯眼神灵动,莲叶上的水珠仿佛真的会滚动,整幅绣品透着一股清新雅致之气。
      “绣工尚可。”李大太太将帕子递还,“只是花样过于素净。女子绣品,当以富贵吉祥为要,这些花鸟鱼虫,终究是小家子气。”
      “母亲教训的是。”李果儿垂首应下。
      李夏沫在一旁柔声道:“六妹妹心思灵巧,绣什么都活灵活现。前年母亲寿辰,六妹妹绣的那幅《松鹤延年》,连父亲都夸赞。”
      这话听着是夸赞,实则暗指李果儿曾借绣品讨好父亲。李大太太神色果然冷淡了些:“绣活再好,终究是雕虫小技。女子最要紧的是德行,是懂得规矩分寸。”
      “母亲说得极是。”李夏沫连忙附和,“女儿常与六妹妹说,咱们做庶女的,更要谨言慎行,万不可失了本分。”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丫鬟有些慌张的声音:“四小姐,您慢些……”
      帘子“唰”地被掀开,李秋月大步走进来。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织金缎褙子,颜色鲜艳夺目,发间插着赤金镶红宝石簪子,耳坠也是同款红宝石,整个人明艳如火。
      只是她脸色不佳,眉宇间带着不耐,进门后草草行了个礼:“给母亲请安。”
      李大太太皱眉:“怎么这时辰才来?”
      “昨日抄经抄到三更,今早起晚了。”李秋月自顾自在椅子上坐下,从春桃手中接过茶盏,也不道谢,抿了一口便蹙眉,“这茶凉了。”
      春桃忙道:“奴婢这就去换。”
      “不必了。”李秋月将茶盏往几上一搁,发出清脆响声,“反正我也喝不下。”她转向李大太太,“母亲唤我来有何事?若又是抄经,我可抄不动了,手腕还酸着呢。”
      这番做派,连李夏沫都暗暗蹙眉。李果儿垂眸静立,仿佛未看见。
      李大太太脸色沉下来:“叫你抄经是为你好。下月你外祖父寿辰,这经文要供在佛前祈福的。”
      “外祖父?”李秋月扯了扯嘴角,“我外祖父早就不在了,母亲说的是四姨娘的父亲吧?一个七品县令,也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放肆!”李大太太一拍桌子,茶盏都震了震,“那是你长辈!”
      李秋月撇撇嘴,终究没再顶撞,但脸上不服之色显而易见。她生母四姨娘是李大老爷同窗之女,虽家世不显,却因着这层关系,在府中有些体面。李秋月自幼被四姨娘娇惯,养成了这般任性脾气。
      李大太太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今日叫你们来,是商议下月王家老夫人来做客之事。王家是清流门第,最重规矩礼数,你们姊妹几个都要谨慎行事,万不可失了李家体面。”
      她目光扫过三人:“夏沫,你负责接待王家小姐,务必周到。秋月,你少说话,跟在你三姐姐身后即可。果儿……”她顿了顿,“你在偏厅帮着招呼其他家小姐,莫要往前头凑。”
      这安排,亲疏立现。李夏沫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李秋月满脸不情愿,李果儿则平静应下:“女儿明白。”
      “还有一事。”李大太太端起新换的茶盏,“昨日陈家递了帖子,陈夫人下月初三要来拜访。”
      室内空气骤然一凝。
      李夏沫抬眼,李秋月也收起不耐神色,连李果儿袖中的手指都微微蜷起。
      “陈家与咱们家是世交,陈老爷如今是礼部侍郎,正是你父亲的上峰。”李大太太说得慢条斯理,目光却锐利如刀,在三个女儿脸上扫过,“陈夫人此次来,据说是想看看咱们家女儿。”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谁都明白其中意味——陈家这是要相看媳妇了。
      李秋月率先开口:“陈家?哪个陈家?可是有个三公子那个?”她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嫌弃,“我听说那陈家三公子不成器,房里乱七八糟的。”
      “胡说什么!”李大太太厉声打断,“世家子弟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
      “女儿说得是实话。”李秋月不服,“王家表姐上次来,亲口说的,那陈家三公子前头定过亲的姑娘,莫名其妙就病死了……”
      “住口!”李大太太霍然起身,脸色铁青,“再敢胡说八道,便去祠堂跪着!”
      李秋月这才悻悻闭嘴,但脸上仍写着不满。
      李夏沫柔声打圆场:“四妹妹年纪小,口无遮拦,母亲莫要气坏身子。”她顿了顿,小心翼翼问,“只是不知……陈家相看的是哪位妹妹?”
      李大太太重新坐下,神色莫测:“陈夫人只说想看看李家女儿,未特指何人。”她目光有意无意掠过李果儿,“你们姊妹几个,都要好生准备。那日穿戴务必要体面,言行举止更要谨慎。”
      “是。”三人齐声应下。
      又交代了些琐事,李大太太面露倦色,摆摆手:“都退下吧。夏沫留下,我与你说说接待王家小姐的细节。”
      李秋月第一个起身,草草行礼便走了。李果儿行礼退出,走到门口时,听见李夏沫温软的声音:“母亲,女儿觉得,陈家若真有意结亲,六妹妹倒是合适……”
      帘子落下,后半句话听不真切了。
      廊下阳光正好,李秋月正等在那里,见李果儿出来,上下打量她一番,嗤笑一声:“六妹妹今日这身衣裳,倒是素净得紧。下月初三陈夫人来,你可别穿这身,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李家亏待庶女。”
      “谢四姐姐提醒。”李果儿语气平静。
      李秋月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凑近,压低声音:“我劝你,若真被陈家看上,可别傻乎乎地应了。那陈家三公子……”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总之不是什么良配。”
      说完,也不等李果儿回应,转身便走了。石榴红的衣角在廊下一闪,像一团跳跃的火焰。
      李果儿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小姐?”青杏小声唤她。
      “走吧。”李果儿收回目光,往西厢房行去。
      路上经过小花园,见几个粗使丫鬟正在修剪花木。一个穿绿衣的小丫鬟剪下一支开得正盛的山茶花,正要扔掉,被管事婆子看见,呵斥道:“作死呢!这花是供太太观赏的,你也敢乱动?”
      小丫鬟吓得跪地求饶。李果儿脚步未停,心里却想起母亲周姨娘说过的话:在这深宅里,连一枝花的命运都由不得自己。
      回到西厢房,青杏关上门,急急道:“小姐,您听见了吗?陈家果然……”
      “听见了。”李果儿在绣架前坐下,拈起针线,“下月初三,还有十余日。”
      “咱们该怎么办?若太太真要将您许给陈家……”
      “不会这么快。”李果儿穿针引线,动作稳而不乱,“陈家只是来相看,八字还没一撇。况且,三姐姐方才那话,你听出什么意思了吗?”
      青杏茫然。
      “她说‘六妹妹倒是合适’。”李果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三姐姐向来精明,若陈家真是火坑,她不会推我进去——因为万一我真跳了火坑,将来反噬到李家,影响她的婚事,得不偿失。”
      青杏恍然:“所以三姐姐的意思是……”
      “陈家或许没那么糟,或者,至少在三姐姐看来,与陈家结亲的利大于弊。”李果儿绣着莲叶的脉络,丝线在细绢上蜿蜒,“而四姐姐的警告,倒是真心。”
      “那咱们信谁的?”
      “谁都不全信。”李果儿抬头看向窗外,玉兰花正在凋谢,洁白花瓣落了一地,“这深宅里的真话,从来都是七分真三分假,端看说话的人图什么。”
      她收回目光,继续绣花。针起针落,莲叶渐渐丰满起来,叶脉清晰,仿佛能看见汁液在其中流动。
      “青杏,你这三日,除了打听赵家的事,还要做一件事。”
      “小姐吩咐。”
      “去打听陈家三公子前头那位定亲的姑娘,到底是怎么没的。”李果儿声音平静,眼神却锐利如针,“要隐秘,宁可打听不到,也不能让人察觉。”
      青杏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还有,将我这些年绣的那些帕子、香囊都整理出来,挑些精致的,我自有用处。”
      “小姐要送人?”
      “不,是让该看见的人看见。”李果儿绣完最后一针,咬断丝线,将那方《莲池清趣图》举到光下细看。
      莲叶田田,荷花亭亭,鸳鸯成双。
      她想起母亲病重时说的话:眼泪最是无用。要想活下去,得靠心和脑。
      心要静,脑要清。
      窗外的玉兰花还在落,一片花瓣飘进窗内,落在绣架上。李果儿轻轻拈起,放在掌心。
      洁白,柔软,终究是零落成泥的命。
      可她李果儿,不想做这玉兰花。
      她要做的,是那池中莲——根扎在淤泥里,花却开在清水上,风雨来了,弯一弯腰,风雨过了,照样亭亭。
      “小姐,赵家的事……咱们何时动手?”青杏小声问。
      “不急。”李果儿将花瓣放在窗台上,“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等一个,既能救青杏,又能让她在嫡母面前展露价值,还不会显得太过锋芒毕露的时机。
      深宅里的每一步,都像走钢丝。
      而她,必须走得稳,走得巧。
      夕阳西斜,将西厢房的窗纸染成暖金色。李果儿收起绣品,对镜理了理鬓发。
      镜中人眉眼沉静,眸光清澈,看不出丝毫慌乱。
      她知道,从今日起,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
      陈家,赵家,嫡母,姐妹……这一张张网已经张开。
      而她,要在网中找到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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