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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   寅时三刻,天色呈靛青色,沉沉未明。李府西厢房窗纸映出昏黄烛光,在初春雨幕中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室内炭盆已冷透,寒气自青砖地缝隙侵入,即便着棉袜,仍能感到刺骨凉意。
      李果儿已醒近半个时辰。她坐于褪漆梳妆台前,铜镜边沿生有斑驳绿锈,镜面模糊,仅映出朦胧人影。她捻着牛角梳篦,一缕缕梳理及腰长发,动作缓慢而规律。烛光将其纤细手指投于墙上,随动作轻轻晃动。
      “小姐,时辰尚早。”丫鬟青杏蜷在靠墙小榻上,睡眼惺忪地咕哝,“今日降雨,太太或不会传召早起……”
      “规矩不可违。”李果儿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
      青杏不再言语,默默起身准备热水。她深知自家小姐的脾性——六小姐李果儿,作为李府庶出女儿本不起眼,自生母周姨娘七年前病逝后,便由嫡母李大太太抚养。然此六小姐,却是姊妹中最守规矩者,晨昏定省从未迟误,言行举止无可挑剔。正是这份无可挑剔的周到,令青杏心中隐隐发酸。
      梳洗完毕,李果儿从箱笼取出衣裳。藕荷色绣缠枝莲褙子为去年所制,经数次浣洗后色泽转淡,袖口处有细密补针,非近观难以察觉。下身月白挑线裙子尚算半新,然料子普通,乃府中庶女份例内的寻常绸缎。发间仅簪一支素银簪,簪头为小巧梅花,做工精细,却因材质普通而不显贵重。此身装扮恰到好处——既不失体面,不使嫡母蒙羞;亦不事张扬,绝无逾越嫡出姊妹之处。
      推开房门,细雨如丝扑面而来。初春雨水仍带冬日余寒,密密织成灰蒙蒙的网,将整座李府笼罩其中。三进宅院在雨中静默,廊柱朱漆斑驳脱落,飞檐脊兽缺角,雨水沿瓦当滴落,于青石板溅起细小水花。院墙根处青苔浸得湿滑油亮,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朽木混合的潮气。
      这座宅邸乃曾祖父官至四品时所置产业。如今曾祖父早已过世,祖父未考取功名,至父亲李大老爷一辈,仅在工部任六品主事闲职。家族体面全赖宅门门脸与往日人脉维系,内里实则虚空。
      李果儿撑开油纸伞,青色伞面已洗得发白。青杏随其后,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穿过两道垂花门,绕过抄手游廊,往正院行进。
      正院灯火明亮许多。廊下已候着数名婆子丫鬟,见李果儿到来,神色各异——一年长婆子微微颔首,眼中含着不易察觉的同情;两个小丫鬟低头私语,目光扫过李果儿半旧衣裳;一管事模样妇人仅抬了抬眼皮,便低头整理袖口。
      李果儿视若无睹,收伞立于檐下,雨水顺伞尖滴落,在脚边聚成小小水滩。
      约莫一炷香后,回廊那头传来环佩轻响。嫡出三小姐李夏沫由两名丫鬟簇拥而来。其身着海棠红妆花披风,鬓边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行走间流光溢彩。雨水沾湿绣鞋边,立刻有丫鬟蹲身以帕子擦拭。
      “果儿妹妹又来得这般早。”李夏沫声音清脆,目光在李果儿身上轻扫,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春雨寒凉,还需保重身子。”
      “谢三姐姐关心。”李果儿福身行礼,姿态恭谨,分寸得当。
      李夏沫笑了笑,不再多言,由丫鬟扶着站到廊下另一侧。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气飘来,与雨水湿气混合一处。
      又过片刻,四小姐李秋月亦到。她性子安静,仅对李夏沫和李果儿各点头示意,便静静立于一旁。
      姊妹几人在廊下等候盏茶功夫,正房门“吱呀”一声开启。李大太太身边大丫鬟春桃出来,笑着道:“太太已起,请小姐们入内。”
      正房内暖意融融。地上摆着两个炭盆,上好的银霜炭燃烧正旺,无半分烟气。李大太太端坐在黄花梨木圈椅上,身着绛紫色缠枝牡丹纹褙子,头戴赤金镶翡翠抹额,手捧青瓷茶盅,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端庄的面容。她年过四旬,保养得宜,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丽,唯眼神沉静如古井,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
      “给母亲请安。”三人齐齐行礼,姿态标准如一。
      “起身吧。”李大太太放下茶盏,瓷器与木几轻碰,发出清脆声响,“今日府中有客,你们皆需谨慎行事。”
      她的目光在女儿们身上一一掠过。
      “夏沫,王家老夫人午后将至,你陪我说说话。王家乃清流门第,最重礼仪,你这身衣裳……”李大太太稍作停顿,“去换那件鹅黄的,头上步摇也换支素净些的。”
      “是,母亲。”李夏沫应声,面上笑容不变。
      “秋月,你父亲交代的经文可抄完了?”
      “回母亲,已抄大半,今日定能完成。”李秋月细声应答。
      李大太太点头,最后看向李果儿,停顿时间较另两个女儿更长。她的目光从李果儿发簪移至衣襟,再落至裙摆,似要将这身装扮的每处细节都检视清楚。
      “果儿。”她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库房内旧年账册需整理,已堆积多日。你心思细致,便去协助赵嬷嬷处理。晌午前需理出眉目,后日你父亲查问时,须有交代。”
      “是。”李果儿垂首应下,神色平静无波。
      她知晓这差事的意味——整理账册需耐心细致,最能考验心性,亦是嫡母常用来敲打庶女的方式。库房阴冷潮湿,在此雨天待上数时辰,身子孱弱些恐难承受。然李大太太的安排,她无从置喙。
      “去吧。”李大太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三人再次行礼退出。
      廊下,李夏沫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李果儿一眼,欲言又止。春雨细密,在她精致绣鞋前溅起微小水花。她最终轻叹一声,那叹息轻如羽毛,落进雨声便消失不见。
      “妹妹保重身子。”她说完这句,转身往自己院子方向而去。
      李秋月快走几步与李夏沫并肩,低声说了句什么,李夏沫轻笑回应,姊妹俩的笑声清脆如铃,渐渐在回廊那头远去。
      青杏撑开伞,小声嘟囔:“如此天气让小姐去库房,那地方又冷又潮,太太也真是……”
      “慎言。”李果儿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母亲自有安排。”
      她接过伞,走入雨中。油纸伞面传来细密的沙沙声,如春蚕食桑。穿过一道月洞门,库房所在的偏院出现在眼前。
      这是李府最偏僻的一处小院,院中一棵老槐树,枝干虬结,在细雨中泛着湿漉漉的黑光。树下青石板缝隙长满苔藓,墙角堆着些废弃瓦罐,积了半罐雨水,水面漂浮着枯叶。
      守库房的赵嬷嬷早已候在门口,见李果儿到来,忙迎上前:“六小姐来了,太太已吩咐过,账册都在里头。老奴已点了炭盆,只是库房宽敞,恐难暖和起来。”
      “有劳嬷嬷。”李果儿将伞递给青杏,提起裙摆跨过门槛。
      库房内果然阴冷。虽在角落点了个小炭盆,但那点暖意在此宽敞高阔的屋子里,如同杯水车薪。几扇高窗开在墙壁上方,透进熹微晨光,光线在浮尘中形成一道道光柱。空气中弥漫着灰尘、旧纸张和霉味混合的气息,那是经年累月不见日光才有的气味。墙角堆着七八口樟木箱子,箱盖半开,露出里面摞得整整齐齐的账册。有的边角已泛黄卷曲,纸张脆得似乎一碰就会碎裂。
      李果儿净了手,在案前坐下。赵嬷嬷搬来两摞账册,青墨色封皮用工楷写着年份。
      “这是近十年的收支总账,太太吩咐先从这些理起。”赵嬷嬷道,“老奴在外头候着,小姐有何吩咐尽管传唤。”
      “多谢嬷嬷。”
      赵嬷嬷退了出去,帘子落下,室内重归寂静。
      李果儿翻开最上面一本。墨迹已有些晕开,但字迹依然清晰——这是十年前,曾祖父还在世时的账目。每季添置新物、宴请宾客、节礼往来的开销列得详细,数额颇巨。翻过十几页,有一笔记录着为嫡长姐李芸娘置办及笄礼的花费:赤金头面一套、翡翠镯子一对、苏州新进的云锦十匹……林林总总,排场十足。
      她静静看着,指尖划过那些数字,继续往后翻。
      账册一页页翻过,年份推移。祖父当家那几年,账上渐渐拮据,宴饮减少,添置新物的记录也稀疏起来。到父亲李大老爷接手,除却俸禄,便只有京郊两处田庄的租子,府中用度不得不裁减——下人从四十余人减至二十余人,各房份例一削再削,只有正院和几位嫡出子女的用度勉强维持体面。
      翻到三年前的一本,李果儿指尖忽地一顿。
      那一页记录着嫡长姐李芸娘出嫁时的开销。嫁妆单子列了长长一串:田产八十亩、铺面两间、赤金头面三套、各色绸缎五十匹、压箱银一千两……排场虽不及曾祖父在世时,却也是尽了李家全力。
      而就在同一本账册的后几页,是她生母周姨娘病逝时的记录。
      只有寥寥数笔:
      “七月初三,支银五两,购棺木一口。”
      “七月初五,支银二两,作治丧之用。”
      “七月十二,周姨娘葬于西山祖坟侧,无额外开支。”
      李果儿垂下眼,继续翻页,神色未有丝毫变化。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那双眸子沉静如古井,映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窗外的雨声渐渐密了,敲在瓦上发出沙沙声响,像无数细小的爪子轻挠。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接着是赵嬷嬷压低的说话声:
      “……太太吩咐了,六小姐理账期间,谁都不许打扰……”
      “我有急事!必须见六妹妹!”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带着明显的焦急。
      帘子“唰”地被掀开。
      进来的是五小姐李冬雪。她比李果儿小一岁,生母原是李大太太的陪嫁丫鬟,难产而亡,她便养在李大太太膝下。因着这层缘故,虽是庶出,待遇却比李果儿好些,性子也活泼单纯。
      此刻她眼圈微红,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颊边。
      “五姐姐怎么来了?”李果儿起身,示意青杏去外头守着。
      李冬雪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指尖冰凉:“果儿,我听说……听说父亲要把你许给陈家的三公子!”
      李果儿心头微震,面上却不动声色:“这话从何说起?”
      “我在母亲房外不小心听到的!”李冬雪急道,声音压得低低的,“父亲与母亲商议,说陈家有意与咱们家结亲,看中的就是你……可那陈家三公子,我从前听王家表姐提过,说他性情暴戾,房里打死了两个丫鬟,前头定过亲的姑娘,也不知怎么就没了……”
      她越说越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果儿,你不能嫁过去,那是火坑!”
      库房内寂静片刻,只有雨声淅沥。
      李果儿轻轻握了握李冬雪的手,触感冰凉。她将自己的手炉递过去,声音依然平静:“五姐姐,这些事自有父亲母亲做主。我们做女儿的,不宜多听多问。”
      “可是……”
      “姐姐的好意,我心领了。”李果儿打断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月白的缎面,绣着精致的缠枝莲,针脚细密均匀,莲花瓣用深浅不一的丝线绣出立体感,栩栩如生,“这是我前几日绣的,里头放了安神的药材。姐姐夜里睡得不安稳,戴着或许好些。”
      李冬雪握着香囊,看着李果儿平静的面容,一时语塞。香囊触手温润,绣工精湛,便是府里最好的绣娘也未必有这手艺。她知道这个六妹妹擅长刺绣,却不知已到这般境界。
      “那……那你当心身子。”李冬雪最终讷讷道,“库房阴冷,我让丫鬟给你送个手炉来。”
      “不必了,赵嬷嬷已备了炭盆。”李果儿微笑,“姐姐快回去吧,让人看见你来找我,传到母亲耳朵里不好。”
      李冬雪咬了咬唇,终究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帘子重新落下,库房内重归寂静。
      李果儿坐回案前,账册上的字迹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那口气息在胸腔里转了几转,才缓缓吐出。
      陈家。
      她听说过这个家族。与襄阳王秦家是世交,在朝中颇有势力,陈家老爷现任礼部侍郎,正是父亲李大老爷的上峰。若真如李冬雪所说,父亲要将她许给陈家三公子……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账册粗糙的纸页。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仿佛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困在其中。她知道,自己这样的庶女,婚姻从来不由己。嫡母为她择亲,首要考量的必是家族利益,而非她的死活。
      只是未曾想,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她才刚及笄三个月。
      窗外雨声渐急,天色愈发阴沉。高窗透进的光越来越暗,赵嬷嬷又添了两支蜡烛。烛火摇曳,将她纤细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像个无声的皮影。
      李果儿重新提起笔,蘸了墨,在空白的册子上工整地写下日期、条目。一笔一划,端正秀气,不见丝毫紊乱。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轻响,与窗外的雨声应和着。
      她想起昨夜梦里的情景——生母周姨娘病重时,拉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地说:“果儿,你要记住,在这深宅大院里,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要想活下去,得靠这儿……”
      枯瘦的手按在胸口,又缓缓抬起,指向额头:
      “和这儿。”
      那时她只有七岁,却已懂得点头。她记得母亲的手很凉,掌心有常年做针线留下的薄茧;记得母亲的眼睛很亮,即使病骨支离,那眼神也清亮得惊人;记得母亲说完这句话,就再也没能醒来。
      “小姐,该用午膳了。”青杏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李果儿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手腕,望向窗外。雨还在下,绵绵密密,仿佛永远不会停歇。院中那棵老槐树在风雨中轻轻摇曳,枝头萌发的嫩芽被打得七零八落,却依然倔强地挺立着。
      “走吧。”她起身,理了理衣襟,朝门外走去。
      细雨如丝,落在脸上冰凉。李果儿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这深宅里的日子,就像这场春雨,看似温柔,实则寒入骨髓。而她,早已学会在寒冷中挺直脊背。
      前路茫茫,但她知道,无论命运将她推向何方,她都只能向前。
      一步一步,走得稳当,走得隐忍。
      就像母亲说的那样——
      她的手轻轻按在胸口,那里跳动着一颗坚韧的心;又抚过额头,那里装着清醒的头脑。
      陈家三公子么?
      李果儿撑开伞,走入雨中。油纸伞面传来细密的沙沙声,像是某种回应。
      细雨依旧,将李府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这座宅子,这些人事,还有那些尚未揭开的秘密,都将在这雨幕中,缓缓展开它们的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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