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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十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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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两银子装在红木匣子里,沉甸甸的,像揣了块小石头。
赵叔把匣子放在柜台上时,动作轻得没有声音。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肃穆表情:“小姐吩咐了,银子五十两整,请单掌柜清点。另有文房四宝一套,小姐说掌柜记账用得着。”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个小包。
里面是一支青玉笔杆的毛笔,一方端砚,一块松烟墨,还有一刀素白宣纸。
单西非手指抚过笔杆,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替我谢谢沅姑娘。”
赵叔点着头,语气依旧冰冷,就像平时见到的沅清越一样。
主仆都是一个样。
他说:“小姐还说,今日午后她会来,与掌柜商议铺子修缮的事。
另外……周永安那边,掌柜不必担心,小姐自有安排。”
说完,他微微躬身,转身离开。
门帘落下,铺子里只剩下单西非和林嫂。
林嫂凑过来,眼睛盯着那匣银子,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掌柜的,这、这真是五十两?”
单西非打开匣子,白花花的银锭整齐码放着,每个约莫五两重,一共十个。
她拿起一锭,掂了掂。
沉,压手,边缘铸着官印,是真货。
即便在这个时代已经好几个月了,但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白银,她还是忍不住露出财迷的表情。
心里已经不自主地打起了小算盘:“现代白银20元/g,50g为一两,一两便是1000元,五十两……搞白天也就五万啊……”
单西非算完,就泄了气。
先前没好好算算,这下只觉得自己亏了。
想她上辈子光开个店就要贷款二三十万,这怎么才五万,就卖出去三成的股份了呢。
她只能安慰自己,每个时代的货币价值不同。
单西非合上匣子:“林婶,今天早点收工,我们去趟木器行。”
林嫂忙应着问:“诶,好,但是掌柜的我们要木器做什么?”
单西非环视铺子,看着那些颜色大小形状各有差异的座椅板凳,笑道:
“这些桌子腿都松了,凳子面也开裂,当初是图便宜捡了人家不要的。如今既然有了银子,该换套像样的。”
林嫂眼睛都亮了,声音也高亢了不少:“那……那后院的灶台呢?烟道老堵,每次生火都呛得慌。”
“一起修。”单西非笑了,连连点头道,“再搭个小冰窖,往后夏天也能做冰镇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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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的木器行在街尾,门面不大,里头堆满了半成品。
进门就见到桌子腿、椅子面、榫卯料子,空气里飘荡着刨花的清香和木屑的微尘。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姓鲁,手臂粗壮得像老树根,十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
他正埋头刨一块木板,刨花从刨刀下卷出来。
“鲁师傅。”单西非一进门就甜甜地喊了声。
鲁师傅抬起头,眯眼看她:“姑娘要打什么?”
单西非从袖中取出画好的图样:“六张方桌,十二把椅子。要这种样式,桌面宽些,椅背要高些,坐着舒服。”
鲁师傅接过图样,端详片刻:“这样式……倒是新鲜。不像酒楼用的,也不像茶馆用的。”
单西非点头道:“师傅好眼力,这是点心铺子用的,客人要坐着慢慢吃,所以要舒服。”
鲁师傅点点头:“木料呢?要松木便宜,榆木结实,梨木好看但贵。”
单西非想了想:“要榆木的。结实耐用,纹理也好看。”
“成。”鲁师傅拿起炭笔在木料上记尺寸,“定金三两,半个月后来取。”
单西非赶紧嘴甜对鲁师傅道:“师傅,瞧您这些桌椅板凳,看着就做工精良。”
鲁师傅见她夸赞,立马放下工具,笑道:“那是,我们鲁家世代为木匠,那手艺自是没得说的。”
单西非舔着脸准备还价,手正要掏银子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是周永安的声音。
“……我说鲁师傅,我那批货到底什么时候能好?福瑞轩等着开张分号呢!”
鲁师傅眉头皱起来,一脸不情愿:“周掌柜,您订的那批桌椅,料子还没干透呢。现在做出来,用不了半年就得开裂。”
周永安迈进店门,绛紫绸衫在昏暗的铺子里格外扎眼:“我管它开不开裂!下月初八我必须开业,你赶也得给我赶出来!”
他话说一半,忽然看见单西非,声音戛然而止。
“哟。”周永安扯出个假笑,“单掌柜也在这儿?怎么,攀上高枝了,连桌椅都要换新的了?”
单西非攥紧了袖中的钱袋,硬生生扯出职业微笑:“周掌柜说笑了。铺子旧了,自然要修整。”
“是该修整。”周永安踱过来,上下打量她,“听说沅大小姐真给你投了银子?五十两?啧啧,单掌柜好本事啊,三言两语就能从沅家抠出钱来。”
这话刺耳得让人难受,单西非刚要怼回去,就见鲁师傅放下刨刀。
他站直身子,面向周永安:“周掌柜,人家姑娘是来定做桌椅的,您要是有事,咱们外面说。”
周永安冷笑:“外面说什么?鲁师傅,你可想清楚了,这西市,谁才是常客。是这位不知道能开多久的新铺子,还是我福瑞轩?”
他转向单西非,压低声音:
“单掌柜,别以为有沅家撑腰就能高枕无忧。
生意场上的事,变数多着呢,今天她能给你投钱,明天就能撤资。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这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单西非迎上他的目光,冷冷开口:
“周掌柜,你说得对,生意场上的事,变数多。
所以我才更要踏踏实实做买卖,不掺假,不糊弄,对得起客人,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她顿了顿:“不像有些铺子,糯米掺沙子,猪肉用馊的,茶叶全是碎末。这种买卖,就算一时红火,又能撑多久?”
周永安脸色眼看着就不好了,指着单西非的鼻子开始恼羞成怒了:
“你……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周掌柜心里清楚。”单西非翻着白眼就要走。
她转向鲁师傅:“定金我放这儿了。半个月后我来取货。”
跨出门槛时,她听见周永安在后面咬牙切齿:“单西非,你等着……”
她没回头。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木器行里的阴冷。
只是……最后忘记讲价了。
光顾着耍帅了……
单西非觉得自己没发挥好,怎么就被突然造访的周永安影响了呢。
她恨不得重新冲进鲁木匠家,只是那姓周的,真是不想再见到了。
她还在遗憾着,林嫂跟上来,声音发颤:“掌柜的,您、您怎么敢……”
“我为什么不敢?”单西非脚步不停,嗤笑道,“他做亏心事,心虚的是他。我们堂堂正正做生意,该怕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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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西非回到铺子时,沅清越已经在了。
她坐在窗边那张老桌子旁,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里握着单西非平时记账的那支秃毛笔,眉头微蹙。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她放下笔:“单掌柜回来了?木器行看得如何?”
“定了六张桌子十二把椅子,榆木的,半个月后取货。”单西非在她对面坐下,把周永安的事简单说了。
沅清越听完,唇角弯起一个弧度,眼里还有些许赞许的意味:“单掌柜知道拿捏人的软肋了。”
单西非脸微热:“我那是……被逼急了。”
“急了才见真本事。”沅清越合上账册,“不过你做得对。周永安那种人,欺软怕硬,你越退让,他越得寸进尺。”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给单西非:“看看这个。”
是一张草图,画的是西风小铺的平面图,做了些许改动。
柜台往后挪了三尺,多出个等候区;灶间和堂屋之间开了个传菜口;后院标出冰窖的位置,还有一小块地方写着“桂花树下设雅座”。
单西非点着设计图,明知故问:“这是……”
“我昨晚画的。”沅清越手指点着图纸。
她好似没听出什么不妥,只继续着自己的观点:
“既然要修整,就一次做到位。
柜台往后挪,堂屋宽敞些,客人进来不觉得挤。
传菜口方便,林嫂不用端着盘子穿堂过。
冰窖必须挖,夏天做冰镇点心,冬天存冰做冰糕,都是卖点。”
她顿了顿:“桂花树下那处,摆张石桌,两把藤椅。春秋天客人可以坐在院子里,吹着风,吃着点心,比闷在屋里舒服。”
单西非看着图纸,每一处改动都合情合理,每一笔标注都清晰明了。
但她还是忍不住皱起了没8,且不说有没有尊重她这个初创者的意见了……她问:
“这些……要花不少银子吧?”
“五十两够用。”沅清越说,“木器行那边,鲁师傅是我旧识,工钱能便宜两成。泥瓦匠我让赵叔去找,都是熟手,工细价实。至于材料……”
她从袖中又取出一张单子:“这是沅家商号的供货单。糯米、澄粉、白糖、蜂蜜,往后都从这个单子上走。价钱比市面低一成,品质有保证。”
单西非接过单子,上面密密麻麻列着货品、规格、单价,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凭此单至各分号提货,月结。”
她抬头看向沅清越:“沅姑娘,这些……都是你昨晚准备的?”
沅清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既然合伙了,总得出力。光出银子算什么合伙人?”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单西非知道,这一张图纸、一份供货单,背后是多少年的经验,多少心思。
“谢谢。”单西非说。
沅清越倒是大气,笑得花枝招展地说:“谢什么?我现在是西风小筑的二掌柜,铺子好了,我也有钱赚。这叫……利己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