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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门缝下的白手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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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门缝下的白手套
雨不是落下来的，是砸下来的。
每一滴都像是冰冷的小石子，敲在自行车库锈蚀的铁皮顶上，发出令人心慌的密集鼓点。黑暗不是颜色，而是一种有重量、有湿度的东西，紧紧包裹着蜷缩在角落纸箱里的那个小生命。
墨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时间对一只刚睁开眼没多久的小猫来说，是母亲离开后的每一次颤抖，是肚子由空虚转为尖锐疼痛的整个过程，是黑暗中所有细微声响被无限放大的恐惧循环。
“咪…呜…”
叫声虚弱得刚出口就被雨声吞没。他记得妈妈雪绒离开前，用舌头反复梳理他背上的绒毛，那温暖粗糙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那是安抚，也是承诺：“等我回来。”
可妈妈的气息越来越淡，被铁锈味、霉味和外面涌进来的、冰冷刺鼻的雨水气味覆盖。墨点把脸埋进前爪——那四团在漆黑中自己都看不清的白色绒毛里，试图保存最后一点体温。
饥饿开始咬噬他的内脏，像有细小的牙齿在慢慢研磨。更可怕的是寒冷，正一丝丝抽走他本就微弱的热量。他本能地往纸箱更深处缩，背脊抵住冰冷的水泥墙，颤抖从尾椎一路蔓延到耳朵尖。
突然，一阵与雨声截然不同的轰鸣由远及近。光，炽白得刺眼的光，透过车库门底部弯曲变形的缝隙，猛地切进黑暗！
墨点全身的毛炸开，尽管那绒毛还没硬到能真正竖立。他死死盯着那道光带，瞳孔缩成细针。轰鸣声停了，接着是“砰”的撞击声（车门关闭），还有“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沉重，湿漉漉的，正朝这边靠近。
是妈妈吗？不，脚步不对，气味也不对。那是一种陌生的、复杂的、带着湿布料和某种类似金属气息的味道。不是猫，是……
“两脚兽”。
母亲雪绒压低声音警告过的词汇在模糊的意识里浮现。她说过要远离，他们的手很大，动作难以预测，有些会带来伤害。可她也说过，极少数的，气味是温和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了。
墨点僵住，连颤抖都忘了。他听见外面传来模糊的、属于两脚兽的声波震动，不是对他，像是自言自语。接着，一束更集中、更刺眼的光柱，从门缝上缘扫过，照亮了飞舞的灰尘和对面墙上斑驳的水痕。
光柱下移，落在了他藏身的纸箱边缘。
恐惧达到了顶点。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僵直，墨点用尽力气，朝着与光相反的方向、门缝另一侧的黑暗角落挪动。纸箱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就在他以为自己暴露在光下时，那光柱移开了，似乎在外面的人正沿着门缝查看。
然后，他看到了那只眼睛。
一只巨大的、湿润的、在门缝高度与自己平齐的眼睛，正透过狭窄的缝隙向里窥探。瞳孔很深，映着外面手电筒残余的光晕。没有攻击性，只有一种专注的……观察？
墨点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伸出右前爪，不是攻击，更像是绝望中的遮挡和试探。那只戴着白绒毛“手套”的小爪子，从门缝底下伸了出去，暴露在外面的光线和潮湿的空气里。
爪子在空中胡乱抓挠了一下，什么也没碰到，只有冰凉的雨水打在肉垫上。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雨吞没的吸气声。那只眼睛消失了。
墨点迅速缩回爪子，心脏在瘦小的胸腔里狂跳，快得要炸开。他要被发现了吗？会被抓走吗？妈妈……
脚步声再次响起，却是远离。走了吗？绝望如同更深的黑暗涌上来。但几分钟后，脚步声返回，还伴随着另一种声音——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还有沉重的、什么东西被拖动的闷响。
一道光，从比门缝高得多的地方斜斜照入——是手电筒被放在了什么上面。接着，门缝下方，那道光带边缘，出现了一小滩流淌进来的液体，散发着难以抗拒的、浓郁香甜的气息。
是奶！温热的奶！
饥饿的本能瞬间淹没了恐惧。墨点一点点挪到门缝边，伸出粉色的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温润、甘甜、充满能量的液体滑入喉咙。他再也无法思考，埋头小口小口地舔食起来，喉咙里发出满足又焦急的呜咽。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随即是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车库那扇原本微微弯曲变形的铁皮门，竟被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从外部向上抬起了几十公分！
更多冰冷的风雨灌入，但随之涌入的，还有铺天盖地的、雨后夜晚的清冽空气，远处路灯昏黄的光晕，以及——一个蹲下来的、巨大的、属于两脚兽的轮廓。
墨点猛地抬头，奶渍还沾在嘴边绒毛上。他看到了那个“温柔手”。
他穿着一件深色衣服，肩膀和头发都被雨打湿了，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试图逼近的急切。他只是蹲在那里，手臂支撑着抬起的门，微微喘息着，目光平静地落在墨点身上。他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温和，没有刚才从缝里看时那么大的压迫感。他手里没有拿任何棍棒或网兜，空着。
雨点打在他的背上，他却仿佛没感觉到。
墨点的身体依然紧绷，准备随时弹射逃开。但那股香甜的奶味还萦绕在鼻尖，而眼前这个两脚兽……他没有发出吓人的声音，没有突然伸手。他只是看着，等待着。
过了几秒钟，也许更久，林朗（虽然墨点还不知道这个名字）极其缓慢地，将另一只空着的手，手心向上，平摊着，从抬起的门缝下方，轻轻伸了进来。
手掌很大，手指修长，掌心纹路在微弱光线下清晰可见。它就那样停在那里，离墨点不到半米，一动不动。手掌上方，是那双平静注视的眼睛。
这是邀请？还是陷阱？
墨点的尾巴紧紧贴在身下，耳朵向后抿着，琥珀色的瞳孔因为紧张和光线变化而扩大。他死死盯着那只手，鼻子抽动着，拼命捕捉上面的气味。雨水、干净的布料、极淡的类似草木的清新气味（肥皂？），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让他炸起的毛稍微平复一点的、安稳的感觉。
妈妈没说错。有些两脚兽，气味是不同的。
他没有碰那只手。
林朗也没有再进一步。他保持着那个吃力的姿势——半蹲着，单手撑起沉重的铁门，另一只手摊开，像一座静止的、充满耐心的桥。雨水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滴落在地面积起的小水洼里。
时间在雨声、心跳声和沉默的对峙中流逝。车库外，城市的夜晚在继续，遥远地传来汽车驶过积水的哗啦声。
最终，林朗似乎判断这只受惊过度的小猫不会主动过来。他极慢地收回手，然后，在墨点紧张的注视下，他开始用一种低沉、平缓、几乎像在自言自语的声调说话。墨点听不懂词汇，但那声音的节奏是安抚性的，没有威胁。
接着，林朗做了一件让墨点意想不到的事。他脱下了自己那件已经半湿的外套，小心翼翼地将它从门缝下推了进来，铺在墨点旁边干燥些的水泥地上。然后，他缓缓放下了铁门。
光再次被隔绝大部分，但门缝下，那件带着陌生体温和气味的外套留了下来，还有门外隐约的光亮，以及那个两脚兽并未远离的、平稳的呼吸声。
他没有试图抓我。他给了我温暖的东西。
墨点惊魂未定，但冰冷的身体本能地渴望温暖。他犹豫着，一点点挪向那件外套，将鼻子埋进去嗅闻。浓烈的“温柔手”的气味包裹了他，陌生，却奇异地驱散了一些孤独的恐惧。他终于支撑不住，蜷缩在尚有余温的布料里，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彻底绝望。
门外，雨声未歇。林朗并没有离开。他背靠着冰冷的车库门坐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他平静的脸。他点开通讯录，又看了看紧闭的车库门，最终，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物业吗？我想请问一下，三号楼旁边这一排自行车库，具体是哪几户在使用？对，有点事想确认一下……”
他的声音很低，被雨声模糊。而一门之隔，一只疲惫的、戴着白手套的小黑猫，在外套的气味包围中，抵挡不住疲惫和温暖的双重侵袭，沉入了不安却暂时安全的睡眠。
他不知道，这扇门缝，是他通往一个广阔得超乎想象的世界——那个后来被称为 LL&HH‘s Garden 的世界——的第一道裂缝。
裂缝之外，温柔手已开始为他寻找归处。而裂缝之内，墨点爪下的泥土，已经松动。第一颗名为“联结”的种子，在雨夜中，悄然落入了潮湿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