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韵未央》砚耕

4、无声的共鸣

　　夜色渐深，礼堂外的风似乎更大了些，拍打着气窗，发出“哐哐”的轻响，像是在为他们敲击着节拍。解决了和声的难题，空气中的那层薄冰彻底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往常更加紧密的默契。

　　“接下来是副歌的转调部分。”沈清安指着乐谱上的一处空白，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总觉得，这里需要一个情绪的爆发点，但又不能太突兀。”

　　林砚舟凑近了些，两人的肩膀不经意间碰在了一起。他看着乐谱，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模拟着节奏：“转调本身不难，难的是如何让这种‘爆发’听起来像是情绪的自然流露，而不是为了炫技。”

　　“对对对！”沈清安连连点头，林砚舟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他想说却说不出来的话，“就像……就像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但这个宣泄口不能是炸药，得是……是决堤的洪水。”

　　林砚舟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形容得还挺生动。”

　　被他这么一夸，沈清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根微微泛红。

　　林砚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双手放在琴键上，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段全新的旋律流淌而出。

　　这不是《未央》里的任何一段已有的旋律，而是林砚舟即兴弹奏的。他的指尖在琴键上跳跃、流淌，音符从低沉缓慢，逐渐变得激昂高亢，像是一颗心在胸腔里从平静到剧烈的搏动，又像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一点点被初升的朝阳撕裂。

　　沈清安听得入了神。他看着林砚舟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双总是清冷淡漠的眼睛，此刻却仿佛盛满了星光，专注而热烈。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翻飞，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力量，将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在了这无声的演奏里。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缓缓消散，礼堂里再次陷入寂静，但这份寂静却不再空洞，而是充满了余韵悠长的感动。

　　“砚舟，这……”沈清安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还在加速，“这太震撼了。这就是我想要的感觉！”

　　林砚舟收回手，神色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个用音乐撼动人心的人不是他。“这段旋律，可以作为副歌转调前的铺垫，”他指着乐谱上的一行空白，“我把谱子记下来，你听听看。”

　　他拿起铅笔，笔尖在纸页上飞速移动，将刚才即兴演奏的旋律化为一个个具体的音符。沈清安凑过去，看着那些逐渐成形的符号，仿佛能再次听到刚才那震撼人心的旋律。

　　“太完美了！”沈清安忍不住赞叹，“砚舟，你简直就是个天才！”

　　林砚舟没有接话，只是耳根处悄悄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绯红。他将写好的乐谱递给沈清安：“你试试唱一下，看看能不能跟上这个情绪的转换。”

　　“好！”

　　沈清安接过乐谱，清了清嗓子，然后，他开始哼唱。他的声音清澈而富有穿透力，与林砚舟的钢琴伴奏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当唱到那段即兴的旋律时，他仿佛真的感受到了那种压抑后的爆发，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却又充满了力量。

　　林砚舟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看着。他看着沈清安闭着眼睛，完全沉浸在音乐里的样子，看着他随着旋律起伏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因为用力而攥紧的拳头。那一刻，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任何音乐都更加鲜活，更加动人。

　　唱完最后一句，沈清安睁开眼，发现林砚舟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他的眼神很深，像一潭静谧的湖水，倒映着自己的影子。沈清安的心猛地一跳，脸颊瞬间变得滚烫。

　　“怎……怎么了？我唱得不好吗？”他结结巴巴地问。

　　“不，”林砚舟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唱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依旧停留在沈清安的脸上，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他内心最深处的地方。

　　沈清安被他看得有些不知所措，他低下头，假装整理乐谱，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那……那我们就这么定了？把这段加进去？”

　　“嗯。”林砚舟应了一声，也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乐谱，“不过，你的音域比较宽，这段旋律的高音部分，可能需要再调整一下，不然现场演唱时会很吃力。”

　　“听你的。”沈清安毫不犹豫地说。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又针对新加入的旋律进行了一些细节上的调整。林砚舟凭借着扎实的乐理知识，为沈清安量身定制了最适合他音域的旋律线；而沈清安则凭借着对歌词意境的深刻理解，为旋律注入了最真挚的情感。

　　他们时而低声讨论，时而即兴弹唱，时而又因为一个小小的细节而争执不下，但很快又能达成共识。礼堂里，钢琴声、歌声、讨论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只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画卷。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风渐渐停了，夜也深了。

　　沈清安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看了看手机，已经快十一点了。

　　“砚舟，不早了，我们……回去吧？”他有些不舍地问。

　　林砚舟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又看了看桌上那张已经基本成型的《未央》乐谱，点了点头：“好。”

　　两人一起收拾东西。沈清安将乐谱小心翼翼地收进书包，林砚舟则负责将琴盖合上，锁好钢琴。

　　“砚舟，”沈清安背好书包，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明天……明天晚上，我们还来这里，继续排练，好不好？”

　　林砚舟的动作顿了顿。明天晚上……他母亲安排了金融辅导课，说是对他未来的大学申请至关重要。

　　看着沈清安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林砚舟拒绝的话又一次卡在了喉咙里。

　　“明天……我尽量。”他最终还是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沈清安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好！那我等你！”

　　他走到礼堂门口，又回头冲林砚舟挥了挥手：“砚舟，谢谢你！今天真的很开心！”

　　林砚舟站在原地，看着他明亮的笑容，心里五味杂陈。他挥了挥手，目送沈清安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礼堂里再次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走到钢琴旁，轻轻抚摸着冰凉的琴盖，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刚才弹奏时的温度。他想起了沈清安说的“一起走的路”，想起了他眼中的期待和信任。

　　林砚舟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拿出手机，找到了母亲的号码。

　　“妈，”电话接通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坚定，“明天晚上的金融辅导课，我想请个假。”

　　电话那头传来了母亲的质问和不解，林砚舟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直到母亲说完，他才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执着：“妈，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必须要去做。这次比赛，对我很重要。”

　　说完，他不等母亲回应，便挂断了电话。

　　他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他即将面对的，是母亲的失望，是父亲的责备，是那个他曾经以为是唯一出路的未来的崩塌。

　　但是，当他想到沈清安的笑容，想到《未央》的旋律，想到他们共同约定的那个“未央”的未来，他觉得，这一切，或许都值得。

　　他将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向礼堂的出口。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不再孤单，仿佛有另一个人的影子，与他并肩而行。

　　他推开礼堂的门，走了出去。夜风拂过他的脸庞，带着一丝凉意，却也带着一丝清新的气息。他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一轮皎洁的明月，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清晰而温柔的弧度。

　　明天晚上，他会在这里，等他。

　　他们的《未央》，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