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科学建议 ...

  •   陆知宜第八次“偶然”在晨跑路线上遇见沈听颂时,终于意识到这大概不是巧合。

      清晨六点半,江滨步道被薄雾笼罩。沈听颂穿着浅灰色的运动服,靠在栏杆边喝水,水珠顺着他仰起的脖颈滑进领口。他看见陆知宜,很自然地抬手示意,像在法庭上打招呼般得体。

      “陆医生,早。”

      “早。”陆知宜放慢脚步,呼吸因长跑而微促,“沈律师今天也跑步?”

      “锻炼身体。”沈听颂拧上瓶盖,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澈,“毕竟医生说过,规律运动对心脏好。”

      他说的是三个月前那次急诊初遇。陆知宜当时诊断他患有轻微心肌炎,开了药,嘱咐他注意休息、适度运动。

      只是没嘱咐到需要每天清晨六点半准时出现在自己固定跑步路线上。

      “今天感觉如何?”陆知宜问,目光扫过他手腕上的运动手环——心率显示72,完全正常。

      “很好。”沈听颂顿了顿,忽然从运动腰包里拿出一份折叠起来的文件,“对了,跑步前收到一封邮件,关于医疗数据隐私的条款……陆医生方便帮我看一眼吗?”

      陆知宜看着那份印着某私立医院logo的《患者知情同意书》,沉默了。

      晨跑带法律文件,这很沈听颂。

      “第七页,”沈听颂翻开,指尖点着某段密密麻麻的小字,“这里说‘医院可能在与第三方合作研究中使用去标识化的医疗数据’——这个‘去标识化’在法律上到底意味着什么?真的能完全保护隐私吗?”

      他的表情很认真,是真的在请教。微湿的额发贴在额角,睫毛上沾着雾气的细小水珠,整个人在晨光里显得柔软又专注。

      陆知宜的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该死。

      “所谓去标识化,”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文件,“理论上是指移除所有能直接识别个人身份的信息。但在大数据环境下,通过交叉比对,仍然有重新识别的风险。”

      “所以这是个法律漏洞?”沈听颂靠近一步,气息里带着薄荷味漱口水的清凉。

      “是个灰色地带。”陆知宜说,“就像你现在的行为——沈律师,你真的需要每天‘偶遇’我来咨询法律问题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

      江风拂过,吹动沈听颂额前的碎发。他眨了眨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慌乱,随即被惯有的理性覆盖。

      “我只是尊重专业。”他说,声音轻而稳,“而且陆医生的解释,总是比搜索引擎更清晰。”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回答了问题,又避开了核心。

      陆知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作为专业交换,”他说,“我也有个医学问题想请教沈律师。”

      沈听颂抬眼:“嗯?”

      “一个人如果持续制造与某人‘偶遇’的机会,平均每周3.5次,每次都有看似合理实则牵强的借口,并且在对方拆穿后仍不停止——”陆知宜往前迈了半步,两人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这在心理学上,通常被诊断为什么症状?”

      沈听颂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但他没有后退。反而迎上陆知宜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陆医生,你这属于诱导性提问。在法庭上,我可以要求法官排除这条证据。”

      “这里不是法庭。”陆知宜说。

      “那是什么?”

      “是江边。清晨六点三十五分。”陆知宜看了眼手表,“一个律师和一个医生在讨论——用你的话怎么说来着?——‘灰色地带’。”

      沈听颂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那层冷硬的理性外壳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柔软的内里。陆知宜忽然很想吻他。

      但他没有。

      他只是接过那份同意书,从运动腰包里掏出一支笔——医生习惯随身带笔——在条款旁边空白处写下几行字:

      1. 要求明确列举“第三方”具体范围 2. 增加“二次使用需重新取得本人书面同意”条款 3. 数据保留期限不应超过研究必要时间

      写完,他把文件递回去。

      “这些建议,”他说,“够换你明天不再用‘法律咨询’当借口了吗?”

      沈听颂看着那几行字,手指轻轻摩挲纸面。然后他抬起眼,眼神干净得像被晨雾洗过的琥珀:

      “那如果我说……我需要的不是法律建议呢?”

      江风忽然大了,吹散薄雾。晨光破云而出,洒在江面上,碎成千万片粼粼的金。

      陆知宜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就直说。”最后他说,声音很轻,“沈听颂,你想要什么?”

      沈听颂张了张嘴。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急促的、工作专属的铃声。他看了眼屏幕,表情瞬间切换回那个冷静专业的沈律师。

      “抱歉,”他说,“有个紧急会议。”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朝陆知宜晃了晃手里的文件:

      “谢谢陆医生的建议。很专业。”

      陆知宜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忽然觉得心脏那个位置——确切说是左胸第二肋间——隐隐作痛。

      不是病理性的痛。

      是另一种。更缓慢、更深刻、更无处投医的痛。

      ---

      第二章:温柔陷阱

      沈听颂的“直说”来得比陆知宜预期得更快,也更……不按常理。

      那是个周五深夜,陆知宜刚结束一台主动脉夹层急诊手术。病人抢救回来了,但他的白大褂溅上了血,指尖还残留着持针器冰冷的触感。

      走出手术室时,他看到沈听颂坐在家属等候区的塑料椅上。

      还是白衬衫,但领带松了,金丝眼镜拿在手里,正疲惫地揉着眉心。他身边坐着一个哭到脱力的中年女人——显然是病人家属。

      “沈律师……”女人抽泣着说,“谢谢您陪我到这么晚……”

      “应该的。”沈听颂声音很温和,“王姐你先回去休息,这里有我。明早我来接你去法院,那份强制执行的申请必须九点前递交。”

      “可是医药费……”

      “医疗费预付我已经处理了。”沈听颂说,“现在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好好睡一觉。”

      他的声音有种奇异的安抚力。女人终于点点头,在护士的陪同下离开了。

      等候区安静下来。

      沈听颂这才看见陆知宜。他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陆知宜注意到他左手无意识地按了下左胸。

      “陆医生。”他打招呼,声音里透着倦意。

      “又胃疼?”陆知宜走过去,职业病让他本能地观察对方脸色——苍白,眼下有淡青,呼吸频率稍快。

      沈听颂笑了笑,没否认也没承认:“有个工伤案件的当事人,丈夫在你们医院急救。我陪家属过来。”

      “主动脉夹层,”陆知宜说,“我刚做完手术。情况暂时稳定了。”

      沈听颂明显松了口气。那瞬间,他整个人像卸下重担般晃了晃,陆知宜下意识扶住他胳膊。

      “你多久没休息了?”陆知宜皱眉。隔着衬衫布料,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偏低。

      “三十七小时。”沈听颂说,居然还精确到小时,“中间睡了……大概二十分钟。”

      “你在找死。”陆知宜语气冷下来,“心肌炎患者连续工作超过二十四小时,猝死风险增加三倍。这数据需要我引证文献吗?”

      沈听颂抬眼看他。在惨白的走廊灯光下,他的眼睛呈现出一种过度透支后的空茫,但深处仍有光——那种属于法律人的、固执的、不肯熄灭的光。

      “陆医生,”他轻声说,“如果你是我,会丢下一个刚失去丈夫、连医药费都付不起的当事人吗?”

      陆知宜沉默了。

      他松开手,转身朝医生值班室走去:“跟我来。”

      “我还有文件要——”

      “沈听颂。”陆知宜回头,一字一顿,“要么你自己跟我走,要么我叫保安来‘请’你走。选一个。”

      沈听颂眨了眨眼。然后,极轻微地,笑了。

      “陆医生,”他说,“你威胁人的时候,很像我法庭上的对手。”

      “这是医嘱。”陆知宜推开值班室的门,“进来。”

      ---

      值班室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陆知宜从柜子里翻出一次性纸杯,倒了温水,又找出备用的毛毯。

      “把外套脱了。”他说,“躺下。”

      沈听颂照做了,但动作很慢,像是每个关节都在抗议。躺下时,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姿势。

      陆知宜给他盖上毛毯,然后拉过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听诊器。

      “需要听诊吗?”沈听颂问,声音从毛毯里传出来,闷闷的。

      “需要你闭嘴。”陆知宜说,手却悬在半空,没真的把听诊器放上去。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要听心音,就得解开衬衫扣子。

      而沈听颂正看着他。在昏暗的台灯光线下,那双琥珀色眼睛像浸在温水里的蜜糖,柔软得不可思议。

      “陆医生,”沈听颂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刚才问过我,想要什么。”

      陆知宜动作一顿。

      “我现在可以回答吗?”沈听颂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毛毯边缘。

      “……说。”

      沈听颂沉默了几秒。走廊外传来推车滚过的声音,远处有监护仪的滴滴声,时间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拉得很长。

      “我想要……”他慢慢说,“有人在我连续工作三十七小时后,命令我必须休息。”

      “想要有人看出我在硬撑,然后不许我继续硬撑。”

      “想要有人在我用法律条款当借口接近他时,不拆穿,但也不纵容。”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撞进陆知宜眼底:

      “想要你,陆知宜。”

      “不是陆医生。是你。”

      空气凝固了。

      陆知宜看着他,看着这个永远理性、永远得体、永远用条款和逻辑武装自己的男人,此刻躺在值班室狭窄的床上,用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坦诚,剖开自己所有的伪装。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陆知宜问,声音有点哑。

      “知道。”沈听颂说,“我在陈述事实。根据《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三条,当事人陈述属于法定证据种类之一。而我现在陈述的是——”

      他顿了顿,耳朵又红了,但眼神没躲:

      “——我喜欢你。这个事实。”

      陆知宜忽然俯身,吻了他。

      很轻的一个吻,落在唇角,一触即分。沈听颂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瞪大,像是完全没预料到这个发展。

      “这也是事实。”陆知宜说,拇指擦过他被吻过的地方,“医学上叫应激反应测试——看你心率会不会失常。”

      沈听颂眨了眨眼,然后极慢地、极慢地弯起嘴角:

      “……测试结果呢?”

      “心率过速。”陆知宜说,其实他自己的心跳也快得不像话,“建议卧床观察,必要时需人工呼吸。”

      沈听颂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却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陆知宜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陆医生,”他说,“你这属于医疗欺诈。”

      “那你去告我。”陆知宜说,又吻了他。

      这次更深,更久。沈听颂起初有些僵硬,然后慢慢放松,手从毛毯里伸出来,勾住陆知宜的后颈。他的手指很凉,但唇是温热的,带着一点咖啡的苦和薄荷的甜。

      分开时,两人都在喘气。

      “所以,”沈听颂说,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这算……诊断明确?”

      “算初步诊断。”陆知宜抵着他额头,“还需要长期随访观察。”

      “观察多久?”

      “很久。”陆知宜说,“可能是一辈子。”

      沈听颂笑了。他拉下陆知宜,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

      “那我申请……保外就医。”

      陆知宜抱紧他,感觉怀里的人一点点放松下来,呼吸逐渐均匀。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急诊科的喧嚣永不停歇。但在这个狭小昏暗的值班室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很久之后,沈听颂忽然轻声说:

      “陆知宜。”

      “嗯?”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们不适合了——”

      陆知宜打断他:“没有如果。”

      “但如果有,”沈听颂固执地继续说,“你能不能……别讨厌我?”

      陆知宜心脏狠狠一抽。

      他低头,看见沈听颂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露出一种近乎脆弱的疲惫。

      “不会。”陆知宜说,吻了吻他额头,“永远不会。”

      沈听颂像是终于安心了,沉沉睡着了。

      陆知宜维持着拥抱他的姿势,很久很久。直到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在沈听颂安静的睡颜上。

      他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甘心上钩”。

      明知道是温柔陷阱,还是跳得义无反顾。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