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过青芜》林麋鹿

36、展会

　　入职三个月，商务局六楼的灯光似乎成了关安生活里最恒定的坐标。

　　处里的工作繁杂而枯燥，从机关推进依法行政的综合工作，到起草内外贸易的地方性法规草案，再到处理棘手的行政复议与应诉，每一项都需要极严谨的法律逻辑。

　　关安的法律功底在这一方天地里显露得淋漓尽致。她经手的规范性文件合法性审查，从未被退回过一次；在涉及对外贸易知识产权保护的案子中，她引经据典，对WTO规则的运用信手拈来，听说连一向挑剔的何静都在局务领导会上点了她的名，夸她“脑子清楚，笔头硬”。

　　会议结束，何静把关安叫到办公室，将借调函递给她：“这次服贸会，局里决定派你去事务中心跟班学习，主要负责展览展示、会议活动以及境外机构的联络协调。”

　　指了指墙上的倒排工期表："开幕还有四十七天。"

　　关安接了函，仔细看了看，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何静没有多嘱咐，让她回去了。

　　报到那天，中心王主任将资料交个她，简单介绍，就进入工作状态。

　　进入事务中心的第一周，关安就展现出了惊人的适应力。

　　她迅速理清了展会筹备的庞杂脉络，从招商招展到市场开发，从宣传推介到成果促进，她将每一个环节都拆解成具体的流程图，贴在工位前的挡板上。

　　王主任看着关安工位上标注的流程图，招展进度、宣传节点、外事报批、签约排期，一格一格标着时间。拍了一张图发给何静，“人才啊！”

　　何静只回复了“嗯”。

　　就在展会开幕前两周，一家原定参展的外资科技公司，总部发函调整全球预算，退出本届服贸会。这不仅导致核心展区出现空缺，更打乱了原本的招商布局和国际形象展示。六个标准展位空出来，签约意向也跟着黄了，宣传册已经印好。

　　中心招商组的人翻了两天通讯录，没找着能顶上的。

　　关安把参展协议和退出函放在一起，先翻违约条款，又把空缺展位的面积、位置、主题方向列成一张表，随后打开自己存的企业库 —— 她平时做公平贸易台账，攒了一份全市数字服务企业名录。

　　她从里面圈出三家，又逐一核对业务板块，最后停在纪家跨境数字服务公司上。

　　电话拨过去，纪朝维接得很快："稀客。"

　　纪朝维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但随即认真的问“怎么了？”

　　"服贸会出了个空缺，六个展位，数字服务方向。" 关安没有寒暄，"你们集团一个公司的业务对口。要接的话，按正式参展流程走：营业执照、近三年审计报告、拟签约项目清单，三天内材料交齐，中心初审、局里报备，通过就能上。"

　　纪朝维那头静了两秒："你这是找我救火。"

　　"是合作。" 关安说，"你们要展示平台，我们要补展位。材料齐，流程走得快；不齐，谁说了都没用。"

　　"行。" 纪朝维笑了一声，"我让人明天一早送过去。"

　　材料第二天上午到齐。

　　王主任看着资料愣了一下，问：“国宁集团旗下的？”

　　“对”

　　“你联系的谁？”王志和看着桌前的女孩子，他就说，何静这个老狐狸，怎么会派一个新人来支援自己，原来是个小财神呀。

　　“纪朝维”关安没想瞒着。

　　“干得漂亮！”王主任说了一句就让关安去处理。

　　关安逐项核过，连同初审意见报中心，中心再报局里，走完报备。

　　此后纪朝维那边陆续递来行业数据和企业联络渠道，都是能摆到桌面上的东西。有回他让人送来两箱茶，说是给现场的人解渴，关安原样退了回去，只回了一句：现场用水中心统一保障。

　　这件事在事务中心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大家这才意识到，这个从法制处借调来的年轻姑娘，不仅懂法，还懂产业，懂谈判，有着超出年龄的魄力和决断。

　　随着展会筹备进入深水区，第二个问题浮出水面。

　　一家欧洲行业协会的参展协议草案，知识产权归属一条写得含糊，另有一条：展会期间，本市方面不得与第三国机构在同一主题下另办论坛。

　　外联组的同事看了说："人家是国际协会，条款都是模板，以前也这么签。"

　　"以前签过的，不代表这条没问题。" 关安把两处用红笔圈出来，"第二条是排他条款，我们办的是国家级展会，展位和活动不能跟任何一家机构绑死。第一条不写清楚，宣传素材一出去，著作权就说不清了。"

　　她没有直接退件，先调出该协会所在国的同类合同条款，又翻了近三年国内几个大型国际展会的纠纷案例，写了一份修改意见，连同条款对照表，一共三页。

　　她同外联的同事一起向王主任申请与对方代表进行视频会议。

　　视频会议开了四十分钟。对方律师开场是模板化的客气，讲到排他条款时开始强硬，说这是 "国际惯例"。关安认真倾听并记录，对方表达完后，她把对照表向外联同事那边推过去，外联同事不卑不亢，用流利的英语一条一条说：我们接受知识产权共有，但要列明使用范围；排他条款删掉，换成双方优先合作的意向表述。”

　　对方律师推了几回眼镜，同身边人商议，最后说："我们接受修改。"

　　会后外联组的同事凑过来，小声说："以为要僵住，没想到谈成了。"

　　"本来就能谈成。" 关安把会议记录归档，"条款不合理，不是不能签，是得改。"

　　开幕前三天。

　　一份服务贸易创新发展试点的宣传通稿在内部流转，关安例行翻阅，目光停在一组数字上。那是上年的增速数据，用的是快报数；而统计局的核定数已经出来，比快报数低了两个多点。稿子没注明口径，也没说可比价格。

　　她拿着稿子去找宣传口领导。

　　"这稿子已经送局里了，等分管局长签。" 宣传领导皱眉。

　　"所以现在拦还来得及。" 关安把测算页翻给他看，"国际场合发的数，快报和核定差两个点，境外媒体真要较起真来，不好解释。"

　　领导看了她一会儿，拿起电话，先报了处里，又约分管副局长。下午，通稿撤回来，换成核定口径的数据，重新走审签。

　　开幕那天，展馆里人来人往，盛况空前。

　　站在二楼连廊上，看展位前外商一圈一圈地围着，看签约台那边交换文本、握手，关安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何静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递给她一瓶水：“这才是刚刚开始。”

　　关安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目光依旧注视着楼下忙碌的人群：“我准备好了。”

　　报到前大哥找她谈话，说了为什么安排她去商务局的初衷。墨宗臣只差一步就一人之下，他需要助力，关安是最合适的人选。

　　何静看着身前的关安。按理说，她比关安年长两轮，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二十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此刻，看着关安那张没有什么表情变化的侧脸，何静心里竟莫名生出一丝寒意。

　　这姑娘太稳了。

　　王志和同她汇报，从处理突发的展商退场，到硬刚国际协会的法律条款，再到修正领导案头的数据，关安处理事情总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冷峻。不急不躁，不抢功，没有多余的情绪，像一台精密的仪器，精准地切割着所有风险。

　　何静忽然觉得，也许自己真的小瞧了她。那个在墨家被宠大的大小姐，骨子里流的不是娇气，而是和墨宗臣如出一辙的、对权力和规则的绝对掌控欲。

　　这种认知让何静感到一丝本能的畏惧。

　　“何处。”

　　关安忽然出声，打断了何静的思绪。

　　楼下，一行人正穿过安检口，为首的是分管商务的副市长，身后跟着几个司局级干部。

　　“领导来了。”何静迅速收敛心神，恢复了平日里干练的模样，“走，下去迎一下。”

　　两人快步走下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