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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归途未央 相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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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母亲一见如故,仿佛多年未见的故交,话匣子一开,便如溪流汇川,再难收束。从旗袍的盘扣讲究,到金饰的寓意典故——她们聊得热络,竟连时间都忘了流转。说到动情处,程妈妈轻轻拍着关妈妈的手背,关妈妈则笑着摇头,两人相视而笑,眼底都泛起温柔的光,不知不觉间,竟已“妹妹”“姐姐”地称呼起来。
关安站在一旁,看着母亲笑得眉眼弯弯,竟有些恍惚——她已多年未见母亲如此放松。她心头微动,又不免失笑:今日本是来试旗袍的,如今倒好,旗袍还没上身,母亲倒先在金坊里认了个“姐姐”。
“两位母亲聊得很开心。”程康年立在她身侧,唇角含笑,目光却落在关安脸上,像在等她回应。
关安心头轻跳,佯作镇定地瞥他一眼:“这还用你说?没看两人手拉着手,笑得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语气藏不住一丝笑意。
程妈妈忽然转过头,眼中闪着光:“婉茹,中午一起吃饭吧?正好你再跟我多说说这些金饰的门道,之后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她本是抱着几分“为儿子牵线”的心思来的,可真聊起来,才发现关妈妈温婉中带着通透,说话不疾不徐,却句句入心。她既想帮儿子,也真心想交这个朋友。
关妈妈略一迟疑,转头看向关安,眼神询问。
还没等她开口,程婉已像只灵巧的小猫般凑上来,轻轻拽住关安的袖角,晃了晃,仰着脸,眼巴巴地央求:“关姐姐,去吧……”
她声音软糯,眼神清澈,像春日初融的雪水,关安哪受得住这副模样,顿时败下阵来,笑着对母亲点头:“那就听程阿姨的。妈妈,咱们下午再去吧,不差这一时。”
“对对对,下午我们再一起看。”程妈妈笑得合不拢嘴,顺势挽住关妈妈的胳膊,“走,我请客,非得好好聊聊不可。”
程康年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唇角微扬。他鲜少有这般轻松的时刻,可此刻,看着母亲与妹妹笑得开怀,看着关安被程婉拉着手无奈又宠溺的模样,他忽然觉得,这世界难得如此妥帖。
他与关安一同去付款,将程妈妈选中的那套金饰打包妥当。几人一同上了程康年的车,驶向餐厅。
程康年提前问过关安母亲的饮食偏好——关家人口味偏重,喜麻辣鲜香;程家则惯于清淡养生。他思虑再三,选了一家融合淮扬与川菜的私房菜馆,是好友闻千鹤所开。馆子藏在一条老胡同深处,青砖灰瓦,门楣低矮,却内有乾坤。他提前打过招呼,车刚停稳,闻千鹤已立在门口相迎,眼神明亮。
“来了。”他笑着迎上,目光在关安与程康年之间轻轻一扫,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程康年给关安和关安母亲简单介绍了一下,闻千鹤收起吊儿郎当的样子,随即侧身引路:“包间已备好,茶也泡上了。”
几人落座,紫砂壶中飘出老枞的醇香。闻千鹤亲自布菜,推荐了几道招牌:文火狮子头、灯影牛肉、雪梨炖燕窝、还有特制的藤椒鸡豆花......
关安与母亲客随主便,程妈妈却笑道:“千鹤,你这菜名起得文雅,可味道得经得起考验啊。”
“您尝了就知道。”闻千鹤朗声笑,转头对程康年使了个眼色,“你们先吃,我去拿酒——特藏的十五年花雕,配川菜刚好。”
说罢,他一把搭过程康年的肩:“走,程先生,帮我搬酒去。”
程康年早料到闻千鹤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不过这也正合他意——既然关安不主动走近他的生活,那他便带着自己的生活去靠近她。
“快说说,到底什么情况?都到见家长的地步了,还不介绍给我们认识,太不够意思了啊。”闻千鹤边说边笑着捶了他一拳,语气里满是促狭。
程康年听着朋友的调侃,只得无奈一笑:“要是真走到那一步倒好了。”
闻千鹤不由打量了他几眼。这可不像是程康年会说的话。他是谁啊,商界里雷厉风行、运筹帷幄的程先生,向来是“事在必行”,从无“若能如何”,可眼下这语气,这神情,竟像是那姑娘还没看上他?这倒真是稀罕事了。
他忽然笑出声,摇头:“我的天,你也有今天?”
程康年不语,只淡淡瞥他一眼。
“需不需要哥们儿帮你一把呀?”
“你别去打扰她。”
“知道啦,程大少爷。”,闻千鹤故作正经地举手。
“酒呢?再不拿,菜都凉了。”
临近散场时,有生意上的熟人过来打招呼。程康年怕影响桌上几位女士的心情,便主动移步过去应酬,走的时候扶着关安的椅背,侧身轻声说“我去去就回。”。
关安妈妈看到,若有所思。
程妈妈有意在关安和她母亲面前为儿子铺衬几句,于是聊起了程康年的事情,从小到大洁身自好说的尤为突出,怕自己太明显,又聊起来他像小大人一样照顾妹妹的往事。
“所以婉婉出事之后,最难受的就是康年。他一直责怪自己没照顾好妹妹,这么多年都没真正放下。”程妈妈轻轻抚摸着程婉的头发,语气低缓地对关安母亲说道。
关妈妈之前听女儿提过,有个朋友的妹妹因经历了一些事,性格有些避世,却难得对金饰设计工作很感兴趣,于是被邀请来工作室试试。原来那就是程家的女儿。
刚才见到程康年一家时,她起初还有些疑惑,直到留意到程康年看向关安的眼神,一些动作,以及程妈妈言语间似有若无的撮合之意,她才忽然明白过来——这哪里是普通的邀请,分明是一家子齐上阵,想“撬”走她家姑娘呢。
原本下午约好一同去看旗袍,可程妈妈接到朋友电话,说改签到今天下午抵达。程妈妈便略带歉意地与关妈妈交换了联系方式,两人笑着约定,在关妈妈离开之前一定要多聚几次。
去看旗袍的路上,关安见母亲一直没说话,以为她累了,便也没出声,将车载音乐调得更轻了些,让舒缓的音乐如溪水般流淌在车厢里,自己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车厢里弥漫着一种轻柔而沉淀的寂静。
关妈妈其实并没有睡,她只是思考着,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回味什么,又像是在默默盘算着什么。女儿的未来,似乎正被一盏温和的灯悄悄照亮——而那执灯的人,仿佛已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等着走近。
关安陪母亲看完旗袍,将她送回老宅。她轻步走进客厅,向正在品茶的外公外婆打了声招呼,声音温软:“我先走了,苏瑶约了好几次,今天总算对上时间。”
“去吧,别太晚回来。”外婆笑着应道,眼里满是宠溺。
“你爸爸在书房,打声招呼再走。”外公看着关安提醒。
“爸爸在家!”关安说着小跑着上楼,敲门,推开,一气呵成。
“爸爸,我把你宝贝夫人完璧归赵了哈。”说完转身就跑。
“你慢点......”关振庭笑着摇摇头。
关妈妈径直走向二楼,推开门,见关振庭正伏案整理一叠文件,眉头微蹙,神情专注。
“你晚点整理吧,”她语气轻却坚定,“我有话同你说。”
关振庭抬头,见妻子眉眼间竟带着一丝笑意,虽淡,却真实。他心头一松,只要不是让她不开心的事,他都无所谓,放下钢笔:“什么事这么郑重?”。
“下楼,和爸妈一起说。”
楼下客厅,两位老人正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着一档老派的戏曲节目。电视的光映在他们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宁静而安详。见女儿女婿下来,关外婆笑着问:“旗袍深得你心呀。”
李婉茹走过去,轻轻坐在母亲身旁,手自然地搭上母亲的膝头,点点头,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妈,爸,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说,是关于绾绾的。”
话音未落,茶杯顿在半空,电视遥控器已悄然按下暂停。两位老人同时转过头,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眼神里没有追问,却有深不见底的关切,关安是他们心头最柔软的一块肉。
“别紧张,”李婉茹笑了笑,语气轻缓,像春风拂过湖面,“不是坏事,只是……有些出乎意料。”
她安抚好老人缓缓道来:“今天我和绾绾去金坊,碰上了程家人......程妈妈主动搭话,我起初只当是寻常聊天,可后来才发现,那个程康年,看绾绾的眼神,说话的语气,不是客套,不是礼貌,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像怕惊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顿了顿,又道:“程夫人更是喜欢绾绾得紧,感谢照顾她女儿。”
客厅里一时陷入沉默。壁钟的秒针滴答作响,像在丈量人心的起伏。
关家虽从未催过关安,但一直暗暗留意着身边合适的年轻人。只是关振庭夫妇常年驻外使不上力,二老又担心隔辈识人不明,这才迟迟没有动作。
可若是程家……
空气里漫开一阵微妙的沉默。
最后还是关振庭先开了口,语气有些斟酌:“程家……是不是不那么合适?”这位在国际法庭上言辞犀利、身经百战的外交律师顾问,此刻竟显得有些词穷。
李婉茹轻轻瞪了丈夫一眼。
这还用他说?若是合适,她何必犹豫。程妈妈那样热络,她若接招,早便同等回应了。可正是心里没底,她才几次在对方提及关安时,不着痕迹地把话带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