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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侬脑子瓦特啦?”vs“您没病吧?” 第一节:碎 ...

  •   第一节:碎缸记

      一九九八年十月八日清晨六点四十七分,北京国子监街。

      陈竞第三次调整三脚架高度时,听见身后传来清脆的碎裂声——不是晨露滴落,不是梧桐叶飘零,是实实在在的,什么东西粉身碎骨的声音。

      助理小武脸色煞白,脚边散着一地青花瓷片,水渍正从碎片的缝隙里迅速洇开,在青石板上画出不规则的版图。碎瓷堆里躺着条红白锦鲤,腮帮子徒劳地开合,尾巴拍了两下青石板,停了。

      门就在这时开了。

      晨光从门里泼出来,先看见一双赤足,脚踝纤细,脚背上有淡青色的血管。然后是真丝睡袍的下摆,月白色,被晨风吹得贴在腿上。再往上,是松松罩着的黛青色纱衣,最后才是脸。

      陈竞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词:民国画报、月份牌美人、该穿鞋、这缸肯定贵——最后一个念头转瞬即逝,像石子投入深潭,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泛起,就被那双眼睛吸了过去。

      女人蹲下了。她没看碎片,先伸手碰了碰锦鲤的腮。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齐干净,指尖泛起淡淡的粉色。锦鲤尾巴最后颤动一下,彻底不动了。她停顿了几秒,手指轻轻拂过鱼鳞,那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睡梦中的婴儿。

      她抬起头。

      陈竞这才看清她的眼睛——杏仁形状,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颜色很浅,像上好的琥珀浸在清茶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种极静的审视,像裁缝量布前用目光先走一遍尺。

      “万历年间,民窑青花鱼藻纹。”她开口,声音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软糯,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像用尺子量过间距,“景德镇出的,不算顶好,但养了七年水,胎都养润了。”

      小武结结巴巴:“我赔!多少钱都——”

      “您觉得,”女人打断他,目光落在陈竞脸上,“时间值多少钱?”

      陈竞放下相机,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他挺直腰杆,喉结微动,嘴角弯起一个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那是孔雀开屏前整理羽毛的本能,是雄性动物在遇见心仪对象时不自觉的展示欲。

      “陈竞。竞赛的竞。”他报名字,声音比平时低沉些。

      小武在旁边,瞪大眼睛,烫嘴的话在嘴边滚了几圈,最后画上了一个O型。

      “沈清梧。”她报名字,赤脚踩过碎瓷片走近,足底渗出血珠,在青石板上留下浅浅的红印子,“清水的清,梧桐的梧。”

      两人之间隔着一地狼藉,距离不过三步。

      陈竞从口袋里摸钱包,动作有些刻意——他其实可以更快,但他想延长这个过程,让她看清楚这只手工牛皮钱包的质感,看清楚他修长手指上那个浅浅的、小时候玩刀留下的疤痕,看清楚他挽起袖口露出的精瘦手腕,说不定她会开口呢......

      沈清梧没看钱包,小武想伸手摸一下,被陈竞一巴掌拍开。

      “您开个价。”他说,目光不在钱包上,而在她的脸上流连。

      沈清梧没看钱包,看他的眼睛:“陈先生养过鱼吗?”

      “小学时养过金鱼,活了一星期。”他答,右颊那个很浅的酒窝若隐若现——他自己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最有魅力。

      “那您应该知道,”她的声音还是平的,听不出情绪,“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不是钱的事。”

      陈竞顿了顿,忽然举起手里的徕卡M6,对准她按下快门。

      快门声在清晨的胡同里格外清脆,像某种宣告。

      沈清梧蹙眉:“您这是?”

      “这样赔。”陈竞放下相机,“这一刻的时间,我存底了。您随时来取。”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名片,又从衬衫口袋抽出钢笔——一支老式英雄牌,笔帽有磕痕。在名片上写下一串数字:19981008。

      左手轻轻拉过沈清梧的左手腕,把名片轻轻放在了她的手上。她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没抽回。

      “这是凭证,您得空就来五道营找我。”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的手指在她纤细的腕骨上停留了一秒——太短暂,短暂的无心之举,却又漫长到足以让他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

      沈清梧低头看掌心里的名片,上面有他的名字、地址,再抬眼时,用上海话说了一句:“侬脑子瓦特啦?”

      声音软得像糯米糍,但内容显然不是甜点。她瞪向他的眼睛里似嗔非嗔,睫毛在晨光里颤了颤。

      陈竞没听懂,但看表情猜不是好话。他却咧嘴笑得更开了,右脸酒窝彻底显露出来,眼睛也弯起来:“您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那不是什么好话,哈哈,但他不在乎。这一刻,他像只终于找到合适观众的孔雀,,迫不及待地要展开全部尾羽——哪怕对方可能根本不想看。

      沈清梧换成普通话,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青石板上:“我说,您没病吧?”说完,扭头走进门里。

      陈竞笑意未减,反而更盛了。他后退半步,微微欠身,一个近乎戏剧化的姿态,大声说:“如果这是病,那我病得不轻。颠儿了!”

      他拿起相机,转向那扇半开的门,那扇她刚刚走进去的门。晨光正好斜射在门楣的木雕上,光影斑驳,像一幅等待被定格的画。

      孔雀开屏,从来不需要得到许可。

      第二节:账本与孔雀

      沈清梧的工作室叫“梧美术馆”。白墙黑字匾额,瘦金体,据说是请荣宝斋老师傅写的。推门进去,外间挂了七八件旗袍,灯光打得温温柔柔,像博物馆陈列。里间是工作区,三台缝纫机按年代排列,布料架上真丝、香云纱、软缎分门别类,墙上挂着三十多种盘扣的样品。

      唐繁星盘腿坐在沙发上啃苹果,看见沈清梧赤脚进来,脚底带血,苹果差点噎在喉咙里:“我靠!清梧你踩钉板了?”

      “比钉板贵。”沈清梧走到水池边冲脚,“我的万历缸碎了。”

      “哪个万历缸?养锦鲤那个?”唐繁星跳起来,“我上个月还说那缸能换辆桑塔纳!谁干的?报警没有?现场保护了吗?”

      “拍了照。”沈清梧用纱布缠脚,“肇事者叫陈竞,拍纪录片的。留了欠条。”

      “欠条?赔多少?”

      “没说钱。”沈清梧摊开左手,掌心的数字已经晕成一片模糊的蓝,“说欠我这一刻的时间。”

      唐繁星凑近看了三秒,慢慢直起身,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八卦和兴奋的表情:“哦——长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那个陈竞啊。”唐繁星笑得眼睛弯起来,“能让你不报警,还让人家在你手上写字,肯定不丑。至少,不让你讨厌。”

      沈清梧没接话,坐到缝纫机前,拿起一件做到一半的旗袍。墨绿真丝重缎,银线绣玉兰,已经完成了八成。她穿针,引线,手指翻飞,针脚细密均匀,一行压一行,像在写极工整的小楷。

      唐繁星凑过来,苹果核扔进垃圾桶:“说真的,帅吗?”

      “一般。”

      “多高?”

      “没注意。”

      “声音好听吗?”

      沈清梧停针,抬眼:“繁星,你今天没预约客户?”

      “关心闺蜜终身大事比客户重要。”唐繁星又摸了个橘子开始剥,“你妈昨天又给我打电话,让我劝你相亲。我说我们清梧心里有人了,她问谁,我说——还没出现,但快了。”

      “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唐繁星指着她,“沈清梧,你刚才说话的时候,耳朵红了。”

      沈清梧下意识摸耳朵。凉的。

      唐繁星大笑:“骗你的!但你看,你摸了。”

      沈清梧瞪她一眼,低头继续缝。窗外飘来胡同里的声音:自行车铃铛叮铃铃,豆浆摊老板扯着嗓子喊“豆浆油条热乎的”,谁家收音机在放《空城计》。北京秋天的早晨,干燥,明亮,空气里有烧煤球的味道。

      沈清梧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旗袍举到光下检查。真丝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银线玉兰像活过来一样。

      她轻声说:“他有点像只孔雀。”

      “嗯?”唐繁星没听清。

      “没什么。”

      但那天下午,沈清梧打开一本新的牛皮纸账本,在扉页写下:

      债务人:陈竞
      债务起因:损坏万历青花瓷缸一件,致锦鲤死亡
      初始金额:待评估
      首次追债日:1998.10.8

      写完,她看着那行字,笔尖在“陈竞”两个字上停顿片刻,又补充:

      特征:疑似患有过度表现症候群(俗称“孔雀开屏综合症”)
      治疗方案:持续观察,必要时进行行为矫正。

      第三节:五道营胡同的早晨

      陈竞的工作室在五道营胡同深处,租了个十来平米的小院。门口没挂牌子,就墙上用白漆喷了个相机镜头的图案,时间久了,漆有些剥落。院里堆着些奇怪的东西:老式自行车的前轮、一台缺了片叶子的电影放映机、一盆半死不活的茉莉,还有只胖橘猫在屋檐下的纸箱里打哈欠。

      陆骁蹲在院里吃煎饼果子,酱汁滴到水泥地上。看见陈竞背着相机包进来,含糊地问:“咋样?今儿拍到‘时光如金岁月静好’没?”

      “拍到个官司。”陈竞把相机放桌上,拎起暖水瓶倒水。

      “啥官司?”

      “碎了个缸,欠了笔债。”陈竞喝了口水,补充,“债主是个穿旗袍的上海女人,赤脚,眼睛亮得像裁缝剪,说话每个字都像用游标卡尺量过。”

      陆骁煎饼果子都忘了嚼:“等等,信息量太大——你把人缸碎了?还欠债?还观察人家赤脚?陈竞,你这属于职场性骚扰边缘疯狂试探啊。”

      “滚蛋。”陈竞笑骂,从相机里取出胶卷,“我就是觉得……她挺特别。”

      “怎么特别?”

      陈竞对着窗外的光看胶卷,沈清梧那张脸在底片上成了负像,眉眼反而更清晰。“她说我脑子有病,但用的是上海话,软绵绵的,像骂人又像调情。”

      陆骁凑过来看胶卷:“哟,底片都这么好看。像那个……那个谁,阮玲玉!”

      “比阮玲玉硬。”陈竞说,“阮玲玉是水,她是冰。看着透亮,碰上去扎手。”

      “那你完了。”陆骁坐回去继续吃煎饼,“你喜欢硬的。”

      “我没说喜欢。”

      “你眼睛说了。”陆骁啃完最后一口,“陈竞,我认识你二十三年,你只有在两种情况下会这么形容一个女人:一,你要拍她;二,你喜欢她。哪种?”

      陈竞没回答。他把胶卷收进铁盒,从抽屉里拿出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得发白,四个角都卷了边。翻开新一页,钢笔吸足墨水,写:

      1998.10.8晨,国子监街。
      碎一万历青花缸,缸中锦鲤死。
      债主沈清梧,沪人,旗袍,赤足,目如尺。
      言余有病。
      或许真有。

      写完,他合上本子,抬头看见陆骁似笑非笑的脸。

      “看什么?”陈竞问。

      “看你开屏。”陆骁说。

      “什么屏?”

      “孔雀屏。”陆骁用手比划了个开屏的动作,“你每次遇到感兴趣的人或事,就会不自觉‘开屏’——展示羽毛,吸引注意。刚才你写日记那劲儿,跟孔雀梳理羽毛准备开屏一模一样。”

      陈竞嗤笑:“扯淡。”

      但那天下午他去暗房洗照片,站在红光里看着底片在显影液里渐渐浮现轮廓,忽然想:如果真是孔雀,那沈清梧是什么?观众?饲养员?还是……另一只孔雀?

      两张照片洗出来晾在绳上。一张是初遇时抓拍的,沈清梧蹙眉抬眼的瞬间,鬓边一缕发丝垂落。另一张是他后来倒回去偷拍的——她站在梧桐树下浇花,晨光穿过叶隙落在她肩头,一片梧桐叶正巧掉在她发间。

      他没打算给她看第二张。太像偷窥了。

      但照片挂在绳子上晾干时,水滴顺着边缘滑落,在她脸颊的位置留下一道水痕,像眼泪,又像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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