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归》逢月织光

97、儿子 苏舒看着沈

　　苏舒看着沈煜笑容灿烂的脸，脑海中飞速闪过为数不多的有关楚浔的画面。

　　北疆第一美人卫茹与玉面修罗楚凛的儿子，谁能想到是个比亲爷爷还要稳重的孩子。
　　三岁小童，一身天青小袄，腰佩玉珏，步入厅中。
　　卫茹将他拉过来：“浔儿，今日新背千字文，同沈叔叔苏姨姨背一个？”
　　豆大的孩子，负手于厅堂，面无表情：“学为立身，而非卖弄。”
　　大人们哈哈大笑。
　　沈慎嵩逗他：“你现在这么小，这么矮，若门板倒下来，都撑不住，要怎么立身啊？”
　　幼年楚浔抬眼静静看着高大的沈慎嵩，声音带着软糯的稚气，却一字一句道：“赤胆昭昭承祖训，此身许国继家声。”
　　沈慎嵩便又问：“你家家训是什么呀？”
　　小楚浔看向父亲：“在我爹脖子上。”
　　楚凛将带着体温的项链取下，放到小小人儿的手心里：“以后，就在你的手里啦！”
　　小娃娃却将那链子还给父亲，道：“孩儿还未长大，等长高些再接”
　　大人们又是一番笑。

　　沈煜耳朵上的耳坠子晃来晃去，将苏舒的思绪晃了回来，她看着儿子耳朵上人家楚家的家训，恍然失语。
　　愣怔片刻，苏舒起身，取下束袖，拉儿子：“你随娘来，娘有话问你。”

　　府中小院，是苏舒出嫁前的闺房，也是沈煜回京后的第一个住处，母子两于屋中对坐。
　　苏舒斟酌斟酌再斟酌，才开口：“关于楚浔……在他小时候娘见过几次，后来……这些年他怎么过来的？”
　　沈煜在来的路上就已想好，若母亲直接问，他便直接答，却未想母亲竟未直接质问。
　　他的母亲是天底下最聪慧的母亲。

　　沈煜感激地看向母亲，却只言八个字：“冰川浴火，铁血墨心。”

　　苏舒愣住，其实她后来也从丈夫口中偶尔听起过“楚家那孩子”，她知道那是个令人心疼的孩子，而儿子的这句话，将那孩子半生背负的惨痛劫难，成长中的北境寒苦、严苛训练、内心孤冷，与传承家训的坚定意志统统涵盖，怎能让她不震惊。

　　苏舒心中复杂，良久后，终问一句：“煜儿，你待他，是挚友之谊，还是……”
　　沈煜想了想，松开母亲的手，起身。
　　他双膝跪地，目光灼灼，掷地有声：“星斗循轨，不差毫厘，亘古如斯；昼尽夜来，日升月落，轮转无休。江源雪岭，泉出幽壑，或浩荡或涓细，皆穿山越岭，漫野过原。万川归流，赴海成波，花开叶落，归根复萌，潮信随月，林木向阳，物各有性，天行有常。”
　　最后，他向母亲深深一拜：“世间万物不移，我心不改。”
　　窗外雪花飘落，房中寂静无声。
　　苏舒倒吸一口气，想开口，却说不出话，仿若看见了当年跪在爹爹面前死活要嫁去顺天府的自己。

　　许久后，她轻叹一气，世俗眼光，孩子们自己都不介意，她还瞎操心什么呢？

　　“煜儿，”她伸手：“起来。”
　　沈煜拉住母亲的手抬头。
　　“傻孩子，”苏舒将儿子拉到身边，抱在怀中：“从小就心热，如今好了，把自己搭进去了。”
　　沈煜在母亲怀里蹙眉，却笑起来。
　　苏舒抚着儿子脑袋：“罢了，我儿长大了，知道自己要什么了。你们想好了，便要为彼此负责。”
　　沈煜抬头不可置信：“娘……”
　　怎么着母亲也该骂他两句。
　　苏舒抹他眼角：“哭什么哭，我又没揍你。”
　　沈煜再扑回母亲怀里：“您是天底下最好的娘亲！”
　　“惯会哄人！”苏舒指尖拍在他脑袋上：“以后你要好好暖着人家，知道吗？”
　　沈煜小鸡啄米般点头：“暖着呢，可暖了。”
　　想了想又问：“爹那里怎么办？”
　　苏舒眉毛一挑：“他能怎么办，他拿咱娘俩没得办法。”

　　沈煜笑着想，也是，就像阿浔拿他没有办法一样。

　　苏舒道：“以后啊，回顺天，记得将他带回来。”
　　沈煜还想窝在母亲怀里撒娇，温情却不过一瞬，亲娘将他推开：“行了，起来，别哭了，烦死了。”
　　沈煜：“……”
　　苏舒走到镜前，好好照了照，生怕方才臭小子弄乱了她的发髻：“听你二舅母说，你们是与楚老爷子一同回来的吧？走，带娘去看看他。”
　　沈煜：“啊？他还不知道我给您说了呢！”
　　苏舒道：“啊什么啊，你不去我可自己去了。”
　　沈煜连忙道：“行行行，我带您去。”
　　他扶起娘亲，边往外走边嘀咕：“哪是爹拿您没办法，真是全家都拿您没办法……”

　　冬日里的红莲水榭，残雪压枝，寒香浮动。
　　水榭外，湖面已结了薄薄一层冰，水榭内，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寒意。
　　紫檀木棋盘上，黑白棋子纵横交错，楚罡正捻着一枚白子，沉吟不语。
　　苏顾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楚老哥，这步棋你都想了半炷香了。”
　　楚罡：“你又打断我的思路！”
　　苏顾岚摇头笑：“给老哥赔不是，赔不是。”

　　苏明远与苏明烨坐在一边，看着老人家斗嘴，使劲压着嘴角。
　　水榭另一侧，苏承文、苏亚铭与楚浔围坐小几，几上煮着清茶，茶香四溢。

　　“静深尝尝这个，”苏承文将一叠桂糕推到楚浔面前：“煜儿他娘做的。”
　　楚浔本想婉拒，但听下一句，默默拿来一块，咬下一小口，桂香满溢间，恍然记起儿时见过的苏家三姑姑，现在想来，煜儿与他娘，真是如出一辙的模样与性子。
　　低头看向手中桂糕，原来这就是煜儿常说的‘娘做的桂糕’的味道。

　　三人闲话之间，话头聊到沈煜，楚浔小口吃着桂糕，将这一年多来有关沈煜的事情简要地说给两位长辈听。
　　苏亚铭道：“好小子，默不吭声地，干了许多大事。”
　　苏承文笑：“你可不知道当年他让我替他查户部秘档那个劲儿。”
　　苏亚铭喝茶：“煜儿从小就这样，凡想做个什么，那是拦都拦不住，和小妹一模一样！”

　　“是谁在后头说我坏话！”外头传来苏舒的声音。
　　苏亚铭赶紧捂嘴，待苏舒进来，一手指向苏承文：“他！”
　　苏舒瞪两位哥哥，先至棋案前同长辈行礼，这才转身回来冲门口唤道：“沈煜。”
　　天下儿子最怕母亲喊人连名带姓，沈煜赶紧伸出脑袋，第一眼便看向楚浔。
　　挤眉，我娘知道了！
　　弄眼，你准备接招吧！
　　楚浔疑惑，嗯？

　　“煜儿来啦。”苏顾岚道。
　　楚罡看看孙儿，又看看沈煜，再看看苏舒，伸手扒拉苏顾岚胳膊：“下棋，下棋，该你了。”
　　沈煜同长辈们行过礼后，默默站到苏舒身边。
　　楚浔朝苏舒行礼：“晚辈见过夫人。”
　　苏舒轻轻托起他的手手：“叫什么沈夫人，见外了不是。”
　　沈煜扯扯娘亲袖子，被娘亲挥手开：“那个，楚浔啊，厨房里还蒸着好些桂子蒸糕，你同姨去，帮忙拿些过来，可好？”
　　沈煜摆手，沈煜摇头，别去，千万别去！
　　楚浔瞥他，略一思量，对苏舒说：“好，苏姨。”
　　楚浔跟随苏舒而出，路过沈煜身边，这一次，沈煜的眼神他看明白了，里头写着，自求多福。

　　楚浔随苏舒缓缓行于相府庭院中，靴低踩在未扫尽的积雪之上，咯吱轻响。
　　苏舒一边走，一边打量身边青年，当年的小不点如今已是这般高大英俊的模样，正想着，脚下一滑，楚浔虚虚扶住：“苏姨，小心。”
　　苏舒站稳，抬眼看他，用手比了比：“当年这么点大，如今都这般高了。你娘那时候总说你长得快，衣服没穿几次就短了。”
　　楚浔低头看她指尖比划的高度，微微笑道：“苏姨还记得。”
　　苏舒抬步往前走：“本是不记得啦，煜儿同我说起你，便又想起来了。”
　　楚浔脚步微顿，雪光映着他眉目清冷的轮廓。
　　苏舒回头看他：“傻孩子，愣住干什么，走呀。”
　　楚浔抬步跟了上去。

　　小厨房里，楚浔帮着将蒸垛盖子抬开，又拿了碗碟，苏舒将垛中糕点取出，层层码好：“这些呀，都是煜儿小时候爱吃的，现在也还嘴馋。”
　　楚浔笑：“他常说，最爱吃您做的糕点。”
　　苏舒道：“尝尝？”
　　楚浔拿起一块，轻咬一口。
　　苏舒又道：“怎么样？”
　　楚浔点头，他没夸过人，不知如何开口。
　　苏舒将最后一块糕点放到楚浔手中的瓷白碟上：“以后，你想吃，也回家来，苏姨做给你吃。”
　　楚浔立在原地。
　　苏舒从他手中拿过碟子，放进食盒：“傻孩子，怎地又愣住了。”
　　楚浔喃喃开口：“苏姨……”

　　苏舒看着一路而来不动声色，此时却眼眶微红的高大儿郎，心中酸涩胀痛，这个誓要继承家训保家卫国的孩子，五岁便没了父母娘亲，凭着一身风骨，长成了如今顶天立地的模样，更实现了自己的诺言。
　　护了国，护了家，还护了她的儿子。

　　苏舒藏起眼底水波，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楚浔的肩膀：“以后，我同你沈叔叔，便又多一个儿子了，是不是，浔儿？”
　　楚浔蜷起手指，将那块未吃完的桂子蒸糕拢在掌心。
　　“咱回去吧，”苏舒笑：“他们该等久咯。”
　　楚浔提起食盒：“好，苏……”
　　苏舒回头：“若你愿意，私底下便随煜儿唤我吧。”
　　良久，苏舒听见楚浔声似哽咽，轻轻道：“好……娘亲。”
　　他垂下视线，没有看苏舒的眼睛。
　　接过楚浔手中食盒，苏舒一巴掌拍在他后背，愣是把高大的人拍了一个踉跄：“走吧！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