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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昭然 永业十九年 ...
永业十九年,十月廿四,与赵王有关的所有卷宗汇聚京中,太子少保兼刑部尚书唐厉令刑部上下三日不休,汇总梳理,报大理寺。
永业十九年,十月廿六,大理寺昭云牧罪证于天下,七府总府收报于十月廿八,告示于各州主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罪亲王云牧,自永业肇始之际,暗通北戎,输国密,以北境秘药枯骨蛊惑关中军民,引狼入室,同年十一月初八,铁壁关城陷落,朔方将士殁于狼刀,此诚百年未闻之惨劫。
犯假礼佛之名,广筑寺观,实为屯私兵、藏甲仗之所;借赈灾之由,收拢流民,暗充叛军之伍。
私开盐铁之禁,岁敛金银逾百万,拟于东梁麓祭天举事,幸天佑我朝,谋逆未行而事泄。
经三司查实其罪:
一曰叛国通敌,二曰屠戮军民,三曰窃据国器,四曰私蓄武装,五曰僭越谋逆。
证据确凿,供状如山。
涉案官吏商贾三百余众,皆已罪罚。
主犯云牧罪无可赦,于永业十九年十一月初八,铁壁关罹难之同月同日,于衡府东梁麓明正典刑。
枭首之日,将设祭于关城旧址,以叛贼之血,慰朔方忠魂!
布告全境,咸使闻知。
刑部、大理寺奉敕共拟。
硃批颁行!
昭告当日,宣政殿大朝会始,常德临于高台之上展开玄帛朱字,念至私通北戎,丹墀之下已跪倒一片,老御史以笏板抵地,花白胡须不住颤抖,当年他力主严查铁壁关始末,却遭祁太后联合多方掣肘。
退朝钟响,百官出,廊庑下,曾与云牧有过诗酒往来的官员面色如纸,一人踉跄扶柱,袖中玉落于汉白阶,碎成三块,正是当年诗会之物。
告示贴于京城鼓楼那日,第一缕晨光照在铁壁关三字之上,识字的老秀才颤声诵读,围观人群中爆出哭骂。
一个卖炊饼的汉子砸了扁担,他的兄长正是当年朔方军伙夫,铁壁关陷后只寻回半截系着家传铜匙的腰带。
各府州城,消息如野火燎原。
三日间,各府州城门前皆设祭坛,百姓自发供奉的馒头、粗香堆积如山。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连夜改本。
惊堂木一拍:“今日不说前朝,单表那枯骨花下朔方冤魂!”
满座茶客屏息,泣声四起。
角落一戴斗笠的汉子默默放下一锭银子,起身离去,正是当年追随楚凛,被其以身相护,从铁壁关尸堆里爬出的幸存伤兵。
雅阁中,两位地方大员对坐无言。
良久,一人以指尖蘸茶于案,写:“当年云牧地方赈灾,我等曾随行。”
另一人面色惨白,以袖拂去水痕,低声道:“明日便上请罪折,或许……还能保家族安宁。”
告至北疆,长庆、铁壁、烽云三关校场点兵,宣令官嗓音嘶哑,每念一句,军阵便齐喊杀号,悲怆之声直贯苍穹。
念至“以叛贼之血,慰朔方忠魂”之时,朔方军中传出了声呜咽,万众边军齐齐肃正,三声怒吼,铁甲碰撞如雷鸣震天地。
营门外,闻讯赶来的长延城百姓一片素白,一位老妪颤巍巍展开褪色的战死文书,对着西北方向拜了三拜,千万英灵中,有她的儿子。
老妪身后,遗孤们默默点燃烧纸钱,青烟随风直入云霄,久久不散。
不知是谁开了个头,将领们合声唱起哀歌。
玄甲映关月,锈刀割寒霜,同袍忠魂骨,垒作边城墙。
忽见枯骨花夜雾,北戎踏碎故土香。
谁家阿母缝征衣,线头犹系指腹凉
西风收骨兮,葬我同袍于高岗!
北燎焚花兮,祭尔英魂以敌腔!
他日赴黄泉,刀山共闯,
犹号“朔方”震冥疆!
一声起,声声和,千百连绵,如泣如诉。
莫忘旧痛,莫忘军魂,莫负家国!
告至衡府总府之时,楚浔正与楚老将军在院子里下棋,沈煜在旁观棋且一直说话。
“爷爷,这一步是要开弓那一处吗?”
“哎呀,您又被阿浔吃了一堆子!”
“拆边呀,您不再不拆边就要输啦!”
楚罡老将军将白子一扔:“不下了!”
沈煜嘻嘻一笑:“好嘞!阿浔陪我去玩儿!”
楚老爷子这才发现自己着了道,瞪楚浔:“你教的?!”
楚浔笑:“非也,乃煜儿天赋异禀。”
楚罡一身鸡皮疙瘩,袖袍一挥,不打算与这两个兔崽子扯,还是回书房偷偷看话本子去比较有有意思。
老将军正转身,但见管家捧着书信而来,楚罡接过,一封云宫来的,还有三封分别来自裴家、墨家与将军府。
老将军将后三封递给楚浔,自己拆开朝廷信函。
楚浔伸手接过一一展开,沈煜站在他身后趴在肩头同看。
裴子云写:“静深,回京不醉不归!”
墨照临写:“将军小煜曾助寂照离苦,今将军夙愿得尝,此恩难报,惟愿将军小煜永携不离,喜乐安康!”
其后有顾清诚的字迹:“小煜何时回京,我想你啦。”
“啦”的最后一笔歪歪扭扭,像是被人强行捏住手腕,不让写了。
将军府来信简直乱七八糟,“公子,你什么时候回京啊?可千万照顾”,断掉,接“北疆有什么好吃的带点回来”,又断掉,随后画了一条横线,下面才是正儿八经的书信:“将军公子,府内一切安好,静待回京,祝安好。”
沈煜扑哧笑出声,抬头一看,楚爷爷已满脸横泪,他赶紧揽住老人壮硕身躯:“哎哟,怎么啦?不哭不哭,煜儿给您拍拍背。”
老将军将手中信件递给楚浔,沈煜瞟到大理寺三个字,便明白了。
楚浔垂眸看信,许久。
楚罡拍拍沈煜扶在自己肩头的手:“陪陪他,老夫自去书房缓缓。”
管家上前来扶,被楚罡拦开:“扶什么扶,没病没灾的!”
一边说,一边咽,昂首阔步地离开了院子。
楚浔依然垂眸,沈煜在旁坐下,静静等着。
信纸在风中微颤,楚浔指节泛白,喉间滚了滚,沈煜轻轻覆上他的手背,触得一片冰凉。
楚浔的声音有些沙哑:“煜儿。”
沈煜站起身,将楚浔揽过来,像无数次楚浔曾在他耳边说过的那样,回答:“我在。”
楚浔伸手抱住他,指节深深嵌入衣衫褶皱中。
沈煜重复:“我在。阿浔,我在。”
楚浔终抬起头,眼眶已赤红:“你想不想去见见他们?”
沈煜明白楚浔说的他们是谁。
他微笑着对楚浔点头:“想。”
山间秋风过,卷起枯叶翻飞,楚浔抱着酒,沈煜抱着香烛纸钱,粗粝掌茧的手中是柔韧白皙的手,两人并肩,缓步向后山而去。
这条小路蜿蜒而上,两侧松柏高大,路旁却并无杂草,足见常有人踏足清扫。
一路无言,沈煜看向楚浔,记起十六岁冬,京城接风宴后,他们也这样并肩走在去往红莲水榭的路上,那时中间隔着半肩距离,一个不情不愿,一个面无表情。
如今,他的手却被楚浔牢牢握在手中,走向楚浔埋藏最深的伤痛与记忆。
山风穿林,三刻后,终达山顶,小路尽头的山顶平台,是一座简朴坟茔。
沈煜于碑前放下香烛。
碑右竖刻:“故显考楚公讳凛府君”
碑左同式:“故显妣楚母卫氏孺人”
旁生年,并卒于永业元年十一月初八。
再无其他。
沈煜定定看着那个日子,原来永业十三年齐崇山上初遇之时,是阿浔父母的忌日。
再看碑文,楚叔叔乃为国战死的将军,卫茹姨也追封诰命,按制,不应如此简薄,此碑应是按阿浔的意思所立。
躺在这里的两人,无关家国,无关身份,只是阿浔最亲的爹娘。
楚浔在他身边蹲下,摆好酒水,指尖抚过碑文。
沈煜见他不说话,便对着安息其中的长辈跪下,轻声道:“楚叔叔,卫姨,我叫沈煜,今日阿浔带我来看你们。”
风吹落叶,簌簌作响,仿佛回应着这句低语。
楚浔斟酒,轻轻倾于黄土。
沈煜拿出火折,燃烛点香,与楚浔并跪三拜。
随后,楚浔拿出那封京中信函,轻轻置于碑前,火舌悄然舔舐纸角,墨迹在青烟中蜷曲成灰。
信函烧尽,沈煜拿出纸钱烧了一些,再拜起身:“阿浔,我去一旁寻些落枝,扫一扫落叶堆,你陪他们说说话。”
楚浔抬眸看他,道:“你就在这里。”
沈煜便又陪他跪着。
楚浔伸手将他耳上焰归取下,捧与手心,递到父母面前。
“爹,娘,”楚浔轻声:“儿子不孝,多年未归……今日带了煜儿来见你们。”
沈煜道:“楚叔叔,卫姨,阿浔不是故意不来的。”
楚浔看他一眼,有些好笑:“别打岔。”
“哦。”
楚浔继续道:“儿子已将焰归送给煜儿,儿时得父亲寄语,后遇煜儿,才知,若有人应佩戴此物,煜儿比儿子更合适。”
沈煜连忙摆手:“不是的不是的,楚叔叔,阿浔乱说……”
楚浔将焰归带回沈煜耳朵,又道:“石出熔岩烈火,反得温润坚贞。”
沈煜转头看他,小声接了下一句:“其表多孔,示君子虚怀。”
楚浔也转头看他,眼中震动难掩,这么多年,风雪中的小童竟记住了焰归的寄语。
琥珀色的眼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辉,二人同身跪拜,同声低诉:“其色沉赤,如丹心不灭;千炼不化,寓赤子本真;浮光跃金,寓心耀晓星;触手升温,寓君怀仁善;石默无语,持之如对明镜,以知世间至耀者,非外饰之华,乃心之赤诚如是。”
山风骤起,拂过两人面颊,卷起二人长发。
楚浔起身,将沈煜牵起来,向父母再拜告别:“父亲,母亲,儿子心中,世间至耀、赤诚无暇,便是沈煜。”
说罢将沈煜轻轻揽过,山风在起,沈煜连忙推他:“你干什么,当着楚叔叔与卫姨的面,你……”
楚浔道:“他们同意了。”
沈煜愣怔:“同意什么?”
楚浔笑,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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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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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锈火持衡》已连载,赛博朋克末世剧情[末世双王炸/冷静疯&欢脱疯/毒舌智性军医攻×粘人疯美技术受],求收藏,拜托拜托~ 20260618:《焰归》番外暂时告一段落,本来还想写重逢,又不想一个番外又臭又长,就这样,剩下故事会发生在他们的世界里。谢谢大家陪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