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流火 盛夏正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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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正午，巍巍嵯峨上，常顺戴着斗笠，背着装满各类日常用度的竹编箩筐，缓步行走在蝉声如沸却空无一人的山道中。
这是每月为数不多可以外出的机会。
热气从每一片落叶、每一道石缝中蒸出来，常顺停下来擦了擦额角不住淌下来的汗水，取下挂在腰间的水袋，嘭地拔开塞口，仰头喝起来。
平静的眼看向山中墨绿松涛，后转向山峦高处密林后若隐若现的殿角飞檐。
常顺不急不缓地将水袋挂回腰间，继续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行宫侧门边，站在浓浓树荫下的守卫，看见从山下采买回来的常顺，按例清查了他背篓中的物品，看着这个去岁从京城追随而来的忠仆，守卫既觉佩服又觉可怜，服的是常顺的忠心，怜的是常顺的愚蠢。
检查完背篓与层层衣衫夹缝，侍卫收回手：“进去吧。”
常顺一如既往地递上一些碎银子，这是他现在仅存的为数不多的银子了。
侍卫回头看了看宫墙深处，一如既往地推了回去，常顺早已习惯，笑着说了好些吉祥话。
侍卫看着他往冷清宫殿中走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夏天来了，山中树木山花热烈疯长的，也不知这行宫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常顺推开殿宇深处的雕花门，走进终年不见日头的房里，阴湿之气从地砖缝里渗出来，这在冬日里让人刺骨难忍的冷，反而让盛夏的日子稍微舒服起来。
“王爷。”他放下背篓斗笠朝里走去。
赵牧坐在大开的窗边，正看着窗外成片摇曳的胡枝子，头也没回：“回来了。”
“是。”常顺站到窗边。
赵牧抬头看向树荫间碎落的金光，笑了笑：“山中无年月，人间已百年。”
常顺道：“王爷说笑，行宫历才堪堪翻篇儿。”
赵牧点头：“一年了。”
常顺轻声：“是，四十七寺巡毕了，稽查司也已回京了，但该死的也都死了，该烧的也都烧了。”
赵牧未接这话，问道：“你看那胡枝子，像不像要飞走的蝴蝶。”
常顺没有看，也没有回答，他知道王爷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赵牧这才从窗外收回目光接过常顺方才的话：“要塌的，也该塌了。”
常顺未语。
“去吧，药熬好了再端来。”赵牧道。
常顺恭敬领命，退了下去。
群峰静默相望，嵯峨看向昆山，满山数木伸展着参入云空的枝干，对着昆山山巅残留的最后一点冬雪挥手，仿若夏日欢欣留恋的告别。
昆山下，长延关中长延城，这座经历了永业元年北戎惨烈屠城的边城，十八载挣扎重生，依然顽强地挺立在苍茫大地之上。城墙石缝中，城中草木下，那些被岁月风烟凝固干涸的深褐色血液，没有被人们遗忘，它们凝成了这座城市的血脉，涌动在每个长延百姓的身体中。
楚浔常在军中，难得进城，然而城中百姓许多都认得他。
沈煜一行跟在楚浔身后漫步城中，每过热闹之处，总有百姓凑过来往楚浔及朔方军士们手里塞糕点瓜果。
“小伙子，快拿着！刚从地里摘的西瓜，可甜了！”
“将军，这是我老婆子亲手缝的纳垫儿，特意缝得大些，您试试，要是暖和咱们村再缝一些送营里去，等冬日就能用了！”
楚浔礼貌推回，士兵们也不敢收。
沈煜看着百姓们殷切又可惜的神色，拉了拉楚浔的袖子：“送不出去东西，大伙儿会伤心的。”
说着，他接过老伯手里的鞋垫儿：“谢谢老伯！您家大娘的手可真巧！”
见神仙似的人儿接过了送给将军的鞋垫，老伯裂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嗨呀！谢谢官家！”
楚浔一双眼睛柔软下来，这才对着后头列队的兵轻轻点头，大伙乐立刻被百姓们塞了满怀瓜果，连墨照临几人都有份儿，郑忻已经捧着一个梨子哐嗤哐嗤地啃起来。
满口生津，他不住地夸：“甜！解渴！”
士兵们望了望烈日，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瓜果，最后看向将军，将军，我们也能吃两口不……
将军没理他们，沈司使轻轻一笑：“大家找个阴凉地儿歇会儿吧。”
士兵们又看将军。
楚浔朝一口浓荫大树下的水井侧了侧头，士兵们心中欢呼，赶紧捧着瓜果找了个地儿坐下啃起来，井边摆摊儿的百姓又给他们递上绢布。
“出来走走，你还管他们那么严。”沈煜在楚浔身边坐下。
楚浔看着那群年轻士兵：“不把这些习惯刻进骨子里，上战场是会丢命的。”
沈煜轻轻皱起眉头，在袖子的遮挡下悄悄捏住了楚浔的手指尖：“阿浔。”
“嗯？”楚浔轻声答应。
沈煜转了转他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每时每刻都绷着神经，他们也会累的，偶尔放松一下，没什么的，好吗？”
琥珀色的眼睛在大树浓阴下反射着热烈阳光，蝉鸣响起，有微微的清风带来一丝凉爽，他说着士兵，可那琥珀海洋里只有自己的影子。
楚浔垂眸道：“好。”
两人凑在一起，一旁郑忻捧着瓜狐疑地看过去，啃瓜，口齿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墨照临将瓜皮拎起来仔细看了看还有没有可以下口的红瓤：“武官的事情，文官少管。”
郑忻把瓜咽下去：“沈司使也是文官啊？”
作为这一队人中最早看明白的头号人物，鸢抓起青瓜，喀嚓掰成两截，递给净尘半根：“郑大人，你看我像不像武官。”
郑忻连忙继续低头啃西瓜，只是那眼神儿不住地往两人方向瞟。
净尘接过青瓜咬了一口，不想说话，老和尚热得就差把僧袍掀起来当扇子扇。
浓荫大树下，众人吃着百姓送的瓜，喝着士兵打的冰凉井水，好生歇息了一番，渐渐日头西斜，沈煜起身遥看城门外正在从地平线落下的巨大斜阳，回头招招手：“大师，墨大哥，走了！”
士兵喊着口号列队，唠完家长里短的百姓们乐呵呵的冲他们招手：“将军，大人，改日再来玩。”
在城中采买完所需，回营之时已暮色笼罩。
营门高坡上，沈煜撑着膝盖步步向上：“今日可走了许多路。”
大家却不理他。
沈煜看看楚浔又看看墨照临，喘气笑问：“都累着啦，话都不说了。”
鸢突然跑上前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沈煜一抬头便见营门角楼上洒下漫天山花，粉白嫩黄的轻盈花朵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肩头发梢。
墨照临这才看过来：“在庆府时，你说要在北疆过生辰。”
郑忻：“结果自己却把生辰忘记了。”
楚浔眼中含着笑：“军中简陋，只备了这些花和简单宴席。”
沈煜咬了咬嘴唇，皱眉笑起来：“你们是想看我哭鼻子吗？”
净尘拍拍他的肩膀。
一行人笑着，簇拥着他进了营地。
秦舟早早清出了一个备用帐子，摆上了满桌酒菜，还特地为净尘准备了好些素斋，听到营门口响亮的口哨声，秦舟嘿嘿一笑，招呼着炊兵们揭开盖在菜盘子上的瓦盖，大伙入营落座，鸢招呼秦舟：“秦副官，你也来！”
秦舟受宠若惊：“我也有份？”
楚浔道：“坐吧。”
郑忻将秦舟拉过来坐下。
墨照临道：“去岁此时，还在去东粱麓的路上，我们都不知晓小煜的生辰在七月，他也不说，今岁一并补上。”
楚浔看向净尘：“可请大师提辞开席。”
净尘大师双手合十，垂目起身。
大家笑着看向这个可爱的老和尚，手已握上酒杯。
但听净尘声如古寺晨钟，悠远温厚：“今日小煜施主十八华诞，老衲承蒙因缘得见。”
净尘看向沈煜：“昔日窃溜出山间禅房的垂髻小童如今风貌已成。”
听此，沈煜想起自己十二岁时，跟随父亲母亲入京探望外公，冬夜上齐崇山祈福，曾趁着长辈与大师座谈，偷偷跑上山顶，还遇见了那个拿着好看项链的哥哥。
想到此，沈煜伸手摸了摸耳朵上的坠子，摸到莲花的形状，微微一愣，想起这已不是之前那个，又念是将军送给他，依然满心欢喜。
楚浔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摸耳坠，齐崇山一事他本未打算刻意告诉沈煜，然此时话已至此，也无妨说一说。
楚浔正欲开口，便见净尘已经朝他看了过来，话语未断：“而将军，少年时殿前祭亲，孤身踏雪，遇得山顶风雪微光。石阶一隅，风雪一隙，将军不知此光将照半生，小童也只当偶遇山中客。”
沈煜皱起眉头来，大师在说什么？
却听净尘再道：“缘起性空，唯识所现，山不动，风未停，当年两片雪，终融同夏语。”
说着净尘执起念珠，向沈煜与楚浔深深一揖：“老衲一生观缘起缘灭，今得见一段风雪缘，圆满于此诞辰宴，方知佛偈不在经中，而在恰好重逢之人间。”
语罢，净尘端起面前清水，须弥轻笑：“小煜施主。”
大伙虽然云里雾里，但十分配合地举起杯子：“小煜、沈司使。”
楚浔也举杯起身，却有些紧张，上回，他未早早告知顾清诚之事，这人可生了好些天的气。
这回，他本打算说了，谁知，又被旁人抢了先。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沈煜神情，见沈煜虽迷茫了一会儿，却并未追问，暗暗松了一口气。
修长白皙的手高举酒杯，沈煜道：“承蒙将军教导，幸得挚友相伴，此杯为敬！”
说完，仰头饮尽杯中酒。
众人同饮开怀，席间立刻热闹起来。
大伙轮番祝福敬酒，沈煜来者不拒，一杯一杯，楚浔有心挡酒，沈煜却道不可辜负此间真情，直至菜盘见底，人已晕晕乎乎。
席散之时，众人各告别回帐，楚浔无奈地看着面颊红润、眼神迷蒙、坐在桌边望着他傻笑的人，只得将人打横抱起来，带回了营帐中。
秦舟一边跟着两人，一边对往来同僚打哈哈：“沈司使醉了，哈哈，醉了！”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流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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