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归》逢月织光

73、断离 豆大的雨点

　　豆大的雨点落下，一开始稀稀疏疏地打在华盖角棚之上，不过转眼间便成倾盆大雨，厚厚的雨幕笼罩着东梁麓围场，火把在雨中明灭。
　　赵牧被朔方军押解离场，即刻启程前往鲲鳐行宫。
　　云绫挥手遣散了众人。

　　一身明黄已被雨水泅出深色，俊朗面庞上火光明灭，云绫看向祁太后，笑容温和又带着无奈，方才威仪万方之姿消失不见。
　　太后面如死灰：“绫儿，何以至此？”
　　云绫就这么笑着缓缓落座，摇了摇头。
　　他在火光阴影中低沉又缓慢地道：“幼时父皇常训导朕，当敬兄长孝慈母。彼时，兄长待朕甚厚，母后爱朕尤深，故深以为然。”
　　祁太后面露疑惑。
　　然而云绫接下来的话却让她脊背生寒。
　　只听皇帝轻声缓语：“今日若见朕如此对待兄长，如此违逆养母，不知父皇母后于九泉之下，是责朕愚勇，抑或当感欣慰矣。”
　　哐当！
　　翡翠如意落地，断裂两截。
　　云绫拉起祁太后的手，轻轻拍了拍：“母后这是吓着了？”
　　祁太后嘴唇发抖。
　　云绫露出笑：“儿臣以为，母后向来胆子大，当年于元宸皇后膳食中掺入药物至其难产而亡时，母后可曾怕过？父皇临终前告知您他已知晓一切时，您又可曾怕过？怎地今日竟害怕起来了呢？”
　　云绫不再看她，继续道：“母后该庆幸，当年的药下得不够猛，才让您有机会与朕续了这半生母子缘。”
　　祁恩淳呆滞地望着云绫与元宸皇后如出一辙的眉眼，终不能再自欺欺人，她颤声问：“你，如何知晓的？”

　　儿时时光自记忆深处而来，云绫眼底闪过一丝疲惫。
　　那年雨后天晴，他在御花园玩耍，祁恩淳陪伴在侧，他将抓住的蝴蝶送给母亲，祁恩淳笑着亲吻他的额头。
　　又一年冬日落雪，他与哥哥窝在辰阳殿的被窝里玩火折，被宫女发现，祁恩淳将两人拖出来，将哥哥罚跪，却只对他略施小戒，语重心长地叮嘱勿要行危险之事，他只道是母亲爱他心切，不忍责罚。
　　直至成年，先帝立嗣，他感受到母亲的挣扎犹豫。
　　他字灵均，以灵慧承天命，以均正治家国。
　　哥哥字文戟，以文德立根基，以武勋定乾坤。
　　都是父皇取的字，都是父皇爱重的孩子。
　　然而一日看望病重父皇回来后，祁恩淳单独将他叫到了寝宫，摸着他的头说，从明日起他便是太子了，以后一定要当个好皇帝。
　　直至父皇薨逝，他少年登基，老师苏顾岚将一个人带到了他的身边，他才明白，原来兄弟手足之情是假，母亲爱护也是假，只有父皇的疼爱未变，却又掺杂着对他的愧疚。
　　生母元宸皇后死于非命，父皇被蒙在鼓里，将爱子交由杀妻宠妃抚养，到知真相，垂垂老矣，为保爱子继承大统，以太后之位威胁宠了一辈子枕边人，才终送他登上龙椅，走上帝王路。
　　至知真相，他才发现，一切均有迹可循。
　　然而不重要了，这些他不打算再在祁恩淳面前提起。

　　云绫对着祁恩淳道：“王兄下场，朕无愧于心，造成这一切的，是母后。您放心，您最看重的地位、颜面，朕都给您留着，您还是大胤最尊贵的太后。”
　　“常德临，”皇帝唤来静立于两丈外站在雨幕中的内务总管：“命金鹤卫送太后回京，慈安宫香暖玉账，总比北疆之地要舒适些。”
　　常德临敛去眼底对皇帝的心疼，上前躬身：“遵旨。”
　　云绫看着祁恩淳的背影，拱手躬身：“儿臣，恭送母后。”
　　祁恩淳脚步顿住，眼角终滑下一滴泪，落在东梁麓厚厚的泥土地中。
　　那一年，她手持损人心智之药，喂到云绫嘴边，可云绫却扑到她怀里，笑咯咯的说：“母妃！你身上，有梅子香。”
　　她抬步，未再回头。

　　雨幕彻底笼罩整个东梁麓，大雨滂沱而下，一股股涓流汇聚成遍布大地的蜿蜒小河。
　　茂密深林中的枝丫，风摧不肯歇。
　　离离草场上的绿叶，雨折未低头。

　　沈煜回到营帐，大帐中并无楚浔身影。
　　疑惑间听到屏风后传来木具磕碰之声，沈煜松了一口气，抬步朝屏风后走去。
　　将转过拐角便对上了正用木勺舀水淋面的楚浔。
　　浴桶水汽氤氲中，俊美面庞看不真切，只一双凌霜的眼闪过一瞬锐利，待看清是他后，露出错愕。
　　沈煜眼睛一瞪，赶紧转过身，用后脑勺对着楚浔。
　　我这是在做何？将军沐浴而已，又不是黄花大姑娘，我有什么不能看的？
　　这么想着，沈煜扭捏地转回去，伸手扣着屏风上的刺绣凸起，虚心地催促道：“你快洗好出来。”
　　清亮如月色的笑声响起，沈煜抬眼偷瞧，便见将军已经站在浴桶外，干净方布裹着腰身，露出精壮胸膛与极具冲击的肩臂。
　　沈煜心如擂鼓，绯红攀上耳根，赶紧收回视线跑到屏风外面。
　　真是的！出浴也不提前说一声！
　　楚浔拿过薄衫披在身上，缓步走出，于塌边坐下，沈煜接过他手中方布，替他擦头发。

　　楚浔低头：“怎这会儿才回？”
　　沈煜道：“去看了看清诚哥。”
　　又嗫嚅：“听闻，你不同我们回京，要去北疆。”
　　楚浔指尖轻蜷：“赵王落马，然残党未除净，圣上恐有外乱。”
　　沈煜站在他背后，抱怨天家：“就指着你一人使唤。”
　　一使劲，攥直了手中头发。
　　楚浔轻嘶一声，接过帕子，自己擦：“又胡言。”
　　沈煜道：“又要分开了，舍不得么……”
　　若不是知晓沈煜脑子里那根弦还未长齐，楚浔几乎要将此语当做告白，他低低笑，温言劝：“明日后日，杂务均交由旁人，带你好好玩两日再出发，可好？”
　　沈煜道：“等你去北疆，就又不能一起睡觉了！”
　　楚浔刚刚拿起茶杯，差点没一口茶水喷出来。
　　沈煜三两下蹬掉鞋袜，蹿上榻，窝在角落猛拍床板：“快来快来！早点睡！”
　　指节抵在唇边，楚浔呛咳两声，耳根漫上薄红：“怎突然在意睡觉这事来？”
　　沈煜道：“你说我很重要，重要的人就是睡觉都不分开的！”
　　楚浔一愣，眉头一皱，隐隐猜到了什么，问：“谁教你的？”
　　沈煜道：“墨照临！”
　　楚浔扶额叹气，早知如此，就不该把沈煜交给那俩人。

　　一番收整，夜已深浓，平日此时若无他事，楚浔应在案边批阅官文军报或于榻上静读古籍，但今日他什么都做不了。
　　楚浔靠在床榻外侧，低头看去，只见还有些湿润的发梢散落在被子外，而头发的主人正在被子里四处拱来拱去，不时发出细细的吸气声。
　　没一会儿，一个被闷红了的脑袋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沈煜双手捏着被沿，将被子笼在自己头上又于下巴处束紧，活像一个头裹纶巾的米粮贩子。
　　楚浔好笑问：“在做什么？”
　　米粮贩子扬起脑袋新奇道：“你的被子有一股特别好闻的味道！”
　　楚浔点头：“嗯。”
　　米粮贩子掀开被子钻出来，又将盖在楚浔腰上的被子拉起来，怼到楚浔鼻尖：“你闻不到吗？你闻闻。”
　　楚浔抬手挡住他的攻击，无奈道：“很痒。”
　　说着将人塞回被子里，摆放平直。
　　沈煜乖乖躺在自己的枕头上，双手扒着被子遮住嘴巴，露出一双忽闪忽闪的眼睛：“要睡觉了吗？”
　　楚浔起身熄灯：“明日还需早起。”
　　随后他躺回榻上，在黑暗中，沈煜细细簌簌地凑过来挨着他，闭上了眼睛。

　　帐外大雨未停，噼里啪啦地拍打着帐顶油布，楚浔感受着身旁传来的细微温热，心中暖意满盈。
　　就在他以为沈煜已经睡着之时，胸膛上突然趴上来一个脑袋。
　　“你睡着了吗？”沈煜小声问，温热的气息扑在楚浔下巴上。
　　楚浔不语。
　　沈煜将脸颊贴在楚浔胸口，在黑暗中伸手描摹他的眉眼：“我知道这一次要分开很久很久，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应该已经长大了，到时候记得告诉我关于重要的原因。”
　　楚浔闭着眼，极深极轻地呼吸，直到沈煜的手从他侧颜滑过，呼吸均匀，他才抬起手掌覆上胸膛上熟睡之人的肩背，轻轻拥住，轻声回答：“好。”

　　雨后的东梁麓，迎来秋暑。
　　赵王已被押送鲲鳐行宫，特设稽查司已启程回京筹备全境巡察，三案涉事官员也被尽数押送，楚老将军也回了衡府，而得了皇命回北疆驻守的楚将军却不知为何赖着不走。
　　众人不时看到楚将军带着苏相家的小外孙晨起外出，晚上又带着一堆猎物山花野草回营，偶尔路过营帐外围，还能见到两人架起篝火将打回来的猎物烤得滋滋冒油，状元郎与探花郎时不时跑来蹭吃蹭喝，苏家小辈也会偶尔围坐一起，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众官员面对此情此景心中五味杂陈，自中秋后，大伙一天到晚提心吊胆，只盼着早日回京，这冰雕煞神倒好，天天逍遥自在，惬意快活。
　　终于有大人看不下去了，反正平日里也写了不少参楚浔的折子，这状在哪儿告不是告，于是马不停蹄地跑到皇帝面前，痛斥楚浔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在此关键时候掉链子。
　　云绫哈哈一笑道：“那就让楚卿准备准备，早日启程吧。”

　　九月初八，白虹贯日，皇帝于嵯峨山隘口领进士百官回京，送楚浔北上。
　　烈日下旌旗招展，楚浔独坐马背，朝皇帝拱手抱拳，勒马扬鞭，坤灵前蹄高扬落地，高大坚毅的身影迎着朝阳，一骑绝尘。
　　号角鸣，车辙动。
　　沈煜于百官队伍中，站上车辕，对着楚浔的背影轻轻挥了挥手，再见，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