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后总被前缘偶遇》渺流

1、初醒

　　四月初春，蓬莱的温度却和冬日并无不同。

　　沈遥一睁眼就兀的对上了一双漆黑圆亮的眼睛。

　　任谁一醒来见到有人盯着自己，都免不了会受惊，他也一样。但不知怎的，面上却没能给出一点表情。

　　那双眼睛盯着他瞧了一会，见沈遥没什么反应，便稍微退远了一些。

　　这才看清来人是一个身量不高的姑娘，约莫十岁，长得眉清目秀，辫子不知被谁歪七扭八地梳在一边，怀里还抱着一些暖石。

　　沈遥平日里畏寒，总会在入睡前放置足够多的暖石，即便是到了第二日，屋中也是一片暖意。

　　可现在他只觉得浑身都被冷意淬了个通透，四肢没有一处愿意听自己使唤。

　　那姑娘没再理会床上躺着的人，自顾自地开始沿着床沿放置怀中的暖石。沈遥心中奇怪，好一阵努力后才找回了面部的控制权，试探着开口问道：“这位姑娘……”

　　一开口，他就被自己有些过分沙哑的嗓音吓了一跳，像是有谁拿着炭火在他喉咙中滚了一圈。

　　再看那姑娘，似乎受到了比他还大的惊吓，怀里捧着的暖石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呆站了半晌后，举起手颤颤巍巍地指着沈遥，嘴巴张开又闭合，如此反复几次，只听那姑娘炸雷一般的声音响起：“醒……醒醒醒醒了了！！”

　　沈遥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不理解为什么这姑娘会觉得自己方才睁着眼是“没醒”。

　　他清了清嗓子道：“没错，醒了。这位姑娘，请问这里是？”

　　这地方总归不是他的寝居，他可不记得　　自己床榻上的帷幄印着小碎花。

　　没等来答复。就见那姑娘一个转身，接着不顾一切地撞开门跑了出去，边跑边喊：“师姐！！师姐你快来啊！沈师叔醒了！！！！”

　　那姑娘虽然个头不高，双腿摆起来倒是快，一阵风似的跑没了影，只留下沈遥一个人在房中一头雾水。

　　等等？抛开别的不说，那姑娘叫他什么？

　　师叔？？

　　他沈遥怎么说也是蓬莱仙修中的佼佼者，年龄尚小便可独当一面，容貌更是没得说，谁见了不都得夸一句风流倜傥？

　　怎么想他都和“师叔”这两个字没关系吧！

　　好在那姑娘带进屋中的暖石开始起了效果，伴随着缕缕暖意，他渐渐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

　　沈遥两腿一借力站了起来，这一站，他又差点一个腿软跪倒在地。

　　双腿无力也就罢了，身上的每一处关节都在咔咔作响，简直和方才那一堆石头洒落于地的声音没什么两样。

　　……

　　得，这身子骨确实和师叔有一比。

　　沈遥心中纳罕：“我这是睡了多久？是有谁趁着睡觉的时候过来施法揍了我一顿不成？”

　　他一面活动着筋骨，一面打量起这房间来。这间房屋可以说得上的是很小了，除了这张床就只有一张木桌，桌上的炉子不知道在煮着什么东西，凑近一闻，一股呛人的药草味扑面而来。

　　沈遥立马捂着鼻子退开三尺远，他打小就不喜欢那股药草味，光是闻到气味就能想象出那酸苦的味道在舌根蔓延。不过既见了这药炉，沈遥便知道，他大概是在蓬莱的药膳阁内。

　　只是，他人好好的，谁趁他睡觉给他搬这里来了？

　　沈遥闲不下来，一间小屋子也够他溜达许久，这翻那瞧，所见之处很快叫他翻了个干净。

　　之所以说是翻了个干净，是因为这房屋真的干净极了，所有柜中全都空无一物。

　　也无趣极了。

　　想必刚刚那姑娘是出去叫人了，也不知她口中的师姐是哪一位。胡乱想着，沈遥晃到了房门口，向外能清楚的瞧见蓬莱的连云山，分明已是初春，那山上却还是一片雪白，阳光一照，看久了难免觉得刺眼。

　　收了目光，沈遥试探着向屋外跨出一步。不出所料，外面的阳光都是骗人的，冷气瞬间透过身体，手脚又隐约开始发麻。他想退回温暖的房间，但大概是因为方才离那药炉太近，他总觉得屋内的药草味越来越呛人。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是进还是退。

　　他自然可以把那药炉扔到屋外去，自己舒舒服服在暖房中待着，但那药炉不知用了多久没洗，外面黑乎乎的一层不知道什么玩意，他可不想粘自己一手的药灰。

　　于是沈遥果断在脏和冷之间选了后者。

　　.

　　“林师姐，今天是真的醒了！师叔不仅睁眼，还和我说话了！仙尊在上，我绝对没骗人！”那辫子扎得极歪的姑娘一面回头解释一面伸手推开了房门。

　　“真的，你看到就——”

　　话停在嘴边，屋中只看得见撒了一地的暖石和皱巴巴的床铺，哪里还有半个人的影子？

　　“所以，你走的时候没和你师叔交代清楚？”随着声音响起，一个高挑的身影跨过门槛环视了一圈，路过那药炉时，脚步略一停顿，掀开炉盖，里面一团粘稠漆黑的东西正咕嘟咕嘟一下下冒着泡儿。

　　“让你熬药，你就给我熬的这东西？”林挽声音不大，但声线与其他女子比起来要低沉一些，乍一听来，颇有些训斥的意味。

　　门口的姑娘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林挽叹了口气：“没训你。等下回去重新把这份药熬十份。”

　　那姑娘见林挽不像是生气的样子，熬药这种惩罚又算不得什么，她胆子便又大了起来，试探着开口：“那……沈师叔去哪里了？”

　　林挽笑了一声，望着地上由暖石摆成的传送阵，似乎颇有些咬牙切齿，开口回答：“去哪里？八成被你熬的药味熏去人间了！”

　　.

　　说的不错，沈遥确实被那药味熏得受不了，跑来人间了。

　　不止脏，冷他也受不住。世间这么大，又不是无处可去，非得待在那冰窖一样的蓬莱作甚？

　　他当时也不过是随手摆的传送阵，不知道通向哪里，只知道是往人间来的。没想到此地是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暖风阵阵，阳光终于不再是摆设，照的他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

　　正巧路过街边茶馆，有一说书人，正讲到精彩之处，台下热闹极了，沈遥不经也顺着人流驻足而听。

　　有热情的姑娘胆子大，红着脸招呼他：“哎！这位公子，别光站着听呀，这有位置，上座上座！”

　　沈遥笑着拒绝道：“多谢好意，今日就算了。出门太急忘带银两，就这样站着听罢。”他本就生的好看，眉眼柔和，浅色的眼眸中总是呈着淡淡的笑意，只叫人觉得好生温雅。

　　“听书可不是就得吃着茶听。这附近没见过你，是一个人跑来鹤城玩的吧？长得这么俊，不收你钱，姐姐送你一壶！”招呼生意的姑娘也是个热心肠，三两下收拾出来一个位置，又端来一壶茶，就这么半拉半推地把沈遥带到了座位上。

　　这般盛情邀请，再拒绝就是拂了人家姑娘的面子。沈遥只得忍俊不禁地坐下来，向那家店的老板道了谢，许诺自己日后肯定常来。

　　茶水一入口他便尝出这茶叶是很好的品质，过唇留香而不留涩。口中的味觉这才感觉是醒了过来，他很快就喝完了一盏，正沏着第二轮的空档，听见那书生又继续说道：

　　“……再说这蓬莱，那可是四海之央，连云山下的好地方。此地灵气充裕，仙者如云，天材地宝随处可得！即使是在夏日最炎热的时候，蓬莱也是凉爽如春秋。”

　　人间向来对蓬莱的仙人抱有些不实际的幻想。灵气充裕是真，天材地宝随处可得？这还真不敢苟同。

　　那可都是药膳阁的弟子一株一株亲手种下的，每天恨不得和那些草药同吃同住，把那些草药看的比谁都亲。若是谁不小心没注意着脚下，踩坏了草药，药膳阁的弟子哭丧一场都算小事，严重的都得拿着锄头跟你拼命。

　　“既说了蓬莱，那咱们可就得好好聊聊这里头的各位仙者。要说最大的一位，那必然是仙尊重光，据说这位仙尊从前只不过是一户大人家的普通书童，但贵在心性坚韧，悟性极佳，又机缘了得，命遇贵人。约莫近百年就得到了上天的赏识，被赐下仙格，顺利得道升仙。如今这蓬莱的众多仙修也是由他管理。”

　　“仙尊能窥探他人命运，若是命中有那份仙道在，便可遇见专属于自己的引道人，指点迷津，问道成仙。”

　　台下一阵啧啧称赞，无不例外都是赞美之言。

　　沈遥端着茶杯眯起了眼，心道这说书人能有这么多听客果然是有原因的。光是仙尊重光的这段生平，基本都和他在蓬莱听来的传言大相径庭。

　　仙道这东西，可遇不可求。有多少修道者分明天赋异禀，修为极高，但自己的道中却没有那份缘，这辈子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更进一步。只能在蓬莱当个仙修，奉令为他人引道，除人间瘴气，为心中那点虚无缥缈的念头继续在蓬莱修行，甚至不知人间春秋几轮。

　　“哎！这仙尊的故事都讲了多少回了，换点咱几个不知道说来听听！”

　　“对对！早就听腻了！”

　　台下有几人调笑着喊了几声，那书生也不恼，只把手中的折扇“唰”一下打开，遮住自己的半张脸，挤眉弄眼故弄玄虚道：“各位听客且不急，一盏好茶配一个好故事，我瞧着各位都喝的差不多了，今天便最后讲一个新故事罢！”

　　众人听见这话，刚站起来的身子又坐了回去，那书生见状也不再拖延，开口：“这蓬莱之中，还有这样一段传言，说是有一位精通阵法的天才，分明天赋极佳，颇受仙尊重光赏识，却……”

　　“哎，小孩？”

　　“忘哪儿撞呢，没长眼啊！”

　　“哎呦！我的东西都叫他碰掉了，谁家的孩子啊，有没有人管管！”

　　不远处南面的人群起了骚动，打断了书生没说完的话，顿了顿，他继续开口：“却……”

　　“前面的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麻烦帮忙拦一下那个穿青衫的小姑娘！”一股中气十足的喊声压过了书生的声音。

　　霎时，一条街上的注意力都被引了过去。仔细看去，人群中确实有一道青色的身影在穿梭，不少行人闻言伸出手想拦住那小孩，却都被他灵活躲了过去。

　　沈遥的位子正好靠着街边，见状，轻笑一声，将那盏还未送入口中的茶向那街道一泼。

　　水并未沾地，在半空中形成一个瑰丽的花纹，沈遥又将杯口微微向下倾斜，那花纹便印于地面。

　　顷刻成阵！

　　那道青色的身影匆匆跑过这段路，突然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一个趔趄坐倒在地上。这姑娘甩甩头，顾不得衣服被蹭脏，立马爬起来就要再跑，但是已经晚了，一只手探过来，牢牢抓住了她的胳膊。

　　来人是一个少年，身着褐白服，耳坠黄金绳：

　　“可算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