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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那一年的紫色日出。   第七章 ...

  •   第七章·番外:那一年的紫色日出

      徐赪琔回到日光国的时候,王城的城门是敞开的。

      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了下面灰褐色的石板路面。阳光从云层中倾泻下来,把整座城池晒得暖洋洋的。城门口聚集了许多人,有百姓,有侍卫,还有穿着各国服饰的使节——雪停的消息三天前就传遍了全球,所有人都知道是谁换来的这一场春天。

      徐辉站在城门最高处,远远看见儿子的身影从官道尽头出现。他身后跟着一只雪豹和一条幼龙,他的步伐不快不慢,面容上没有什么表情。

      但他走得比出发时更慢一些。

      徐辉没有问他任何问题。他只是走下城墙,把一只手放在儿子肩上,轻轻按了按,然后侧身给他让开了路。

      徐赪琔穿过城门,穿过跪拜的人群,穿过那些朝他伸出手来试图触碰他衣角的百姓,径直走向王宫深处的羽宫。那里曾经住着一个银发的女孩,窗台上还有她遗落的半片枯叶,窗台下还有她赤足踩过的痕迹。

      他推开门走进去。羽宫已经被打扫过,月光从那扇半开的窗透进来,铺在地板上如同一层薄薄的水银。窗台上那片枯叶还在,被宫人小心地夹在了一页书里放在了台面上。

      他走过去拿起那页书,看了看夹在书页间已经彻底干透的枯叶,然后把它小心地放回窗台的边缘——和圣雪临走前放的位置一模一样。

      “我回来了。”他说,像是说给空荡荡的房间听,又像是说给什么更远的东西听,“雪停了。”

      没有回答。但窗外有一只鸟扑棱了一下翅膀,从枯枝上飞远了。

      他在羽宫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暮色降临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夕阳把王城的屋顶染成一片橘红。霜华卧在他脚边,雪豹安静地合着眼,素鳞盘在他肩头,幼龙用尾巴尖轻轻勾了勾他的耳垂。

      “明天上山。”他说,“去看她。”

      第二天一早,徐赪琔独自上了永冻山。

      霜华和素鳞跟在身后,一豹一龙无声地踩在正在返青的冰阶上。那些冰阶上的银白色足印已经褪去了大半,只剩下极浅的轮廓,像褪色的水渍印在浅灰色的石面上。山道两侧的冰雕早已解冻完毕,圣雪国子民在雪停之后陆续苏醒过来,沿着山路向山下走去,回到他们阔别了将近半年的故土

      有人认出了他,朝他微微颔首。有人远远看着他的背影抹了抹眼睛。还有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经过身边时把路让得更宽一些,像在替他护着什么。

      山顶的永冻神殿仍然亮着那团银白色的光。

      它悬浮在祭坛正上方三尺处,比一个月前略微暗了一些——规则被锁住之后它在缓慢地自我收缩,像一根正在燃烧的蜡烛把自己慢慢地越烧越短。徐赪琔走进殿门时那团光微微地震动了一下,像认出了他的脚步声。

      “我来看你了。”他走到祭坛边,在冰台侧面坐下来。那位置正好对着那团光,仰头就能看见它悬浮的样子。“日光国现在不下雪了。天上全是太阳。”

      光闪了一下。

      “你之前说想看紫色的日出。我下山那天,在永冻山脚看了一眼——那天是橘红的,不是紫色。”他顿了顿,“但今天早上我在山脚等了一个时辰,天边有一层很薄的紫雾。可能日出之前有那么一两息是紫色的,我没看清。明天我再早起一点,盯仔细了告诉你。”

      光又闪了一下。比刚才更轻,像在笑他说话太正经。

      他靠着冰台侧壁坐下来,仰头看着那团光。殿顶的天窗把月光透进来,落在冰面上,落在那团银白色的光旁边,形成一片相互交融的光影。他忽然觉得那团光比上次来的时候距离近了那么一点点——也许只是错觉,也许是她在用某种他还不能理解的方式靠近。

      “徐赪琔。”

      他愣了一下。那声音很轻很轻,像隔着一层很厚的水传上来的。

      “你在吗?”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那团银白色的光在祭坛正上方稳定地悬浮着,像一颗被固定在空中的星星。但他确定他听到了——那是圣雪的声音。比记忆中远,比记忆中轻,但确实是她的声音。

      “我在。”他说。

      “你看……”那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通话,“日出……今天日出是什么颜色的……”

      “橘红色。”他说,“但有一层紫色的雾。”

      “紫色的雾……”那声音像在笑,“那算不算紫色的日出……”

      “不算。明天我再看,看到了再告诉你。”

      光闪了三下。像在说“好”。

      他靠着冰台侧壁重新坐下去,这一次他没有只坐一会儿就走。他把带来的那卷书从怀里取出来——是从日光国带来的,讲的是关于花和季节的普通书——翻开第一页,对着那团光开始读。

      “第一章,关于樱花。樱花的花期很短,只有七到十天。但它在盛开的最后一天会一次性全部落完,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那团光在他的声音中微微地、有节奏地明灭着,像在跟着呼吸。

      他在永冻山上待了三天。每天早上日出之前,他会坐在平台边缘盯着东方的天际线看一个时辰,然后把当天日出的颜色记下来,回到神殿里对着那团光汇报。

      第一天的日出是橘红色带浅金。第二天的日出是浅粉色带玫瑰紫——他说那天很接近紫色的日出了,但还差一点。第三天的日出他看了很久,久到太阳已经升到了城墙那么高,久到霜华不耐烦地扯了扯他的衣摆。

      “紫色。”他说,“今天是紫色的。”

      他跑回神殿,在祭坛边蹲下来,对着那团光说:“今天日出的颜色是紫色。从第一缕光出现到太阳完全升起来,大约持续了十息。那紫色很淡,像墨水在纸边洇开的那种淡,但你如果盯着它看,它是真的存在的。”

      那团光在他描述的过程中一直亮着,没有闪动也没有变化,像是在安安静静地听。

      “我替你看了。”他说,“紫色的日出。”

      光终于闪了一下。

      然后那团银白色的光芒,在那一刻,微微地向他的方向倾了倾。像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把头靠了过来。

      他没有躲开。他把手伸出去,掌心朝上,让光落在他掌心里。那光没有温度——不冷也不暖,像是虚无本身具象化成的一小团存在——但在他的掌心里停留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觉得掌心有了一丝微微的麻感,像被什么很轻很轻的东西吻了一下。

      “明年春天我还来。”他说,“到时候我告诉你春天是什么颜色的。”

      光又闪了一下。

      他下山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永冻山顶上那团银白色的光仍然亮着,在晨光中并不刺眼,像一颗落在了人间的星星。素鳞缠在他腕间,幼龙回头朝着山顶的方向发出一声细细的、像是告别的低吟。霜华走在他脚边,雪豹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他走下山道,走回正在返青的圣雪国故土,走回日光国正在盛开的花朵中间。素鳞的尾巴尖一路勾着他的食指,像在替他数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一直数到来年春天该往回走的那个数字。

      山道上有一株小小的野花,开在冰阶边缘的缝隙里。浅紫色,五瓣,被山风吹得一摇一晃。

      徐赪琔在那株花旁边蹲下来,看了它很久。

      “明年开了的话。”他说,“我摘一朵带上去。”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走。阳光从云层中倾泻下来,落在他的肩头上,暖融融的。新生的草木气息从解冻的泥土中升腾起来,和远处炊烟的味道混在一起,弥漫在整座正在苏醒的山谷里。

      永冻山顶上那团银白色的光,在阳光中浅淡得像一滴落在白纸上的清水。

      但它在亮着。

      他在走着。

      而在某个用语言无法抵达的深处,有一个人正在用某种他暂时还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向山下的春天。

      那样也很好。

      紫色的日出看见了,春天也正在到来了。那他答应过她的其他事情——看花、看海——他还有一辈子那么长的时间替她慢慢完成。每年春天来的时候,他就把完成的那些告诉她。

      她听见了。他知道她听见了。

      因为那团光,在他转身朝山下走的时候,轻轻闪了两下。

      像是有人在遥远的地方说:好,我记住了。

      【番外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那一年的紫色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