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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最后的春天 祭坛合,梦 ...

  •   圣雪醒来时,素鳞正盘在她颈间,幼龙的尾巴尖轻轻扫着她的下颌。窗外是永冻山永不停歇的蓝白色晨光,雪势比三十天前慢了将近一半。规则被她钉住之后,全球的雪都在减速。

      今天是第三十一天。距离月圆还有七天。祭坛上的最后一道裂缝昨天傍晚被徐赪琔填满,暖黄色的光能从冰台底部透上来,把整座大殿染成一种介于烛火和月光之间的颜色。圣雪赤足踩上祭坛边缘试了试温度——不冷不热,正好是能让一个人赤足站上几个时辰也不会冻伤的温度。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徐赪琔从殿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他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是去炎阳国的火堆边热一碗汤,然后端到祭坛边放在圣雪手够得到的地方。有时候她会立刻喝,有时候她修祭坛修到忘记,他就会在汤凉透之前重新热一次,然后放在原来那个位置。

      今天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手指贴着碗壁沉默了一会儿。

      “你加了什么东西?”

      “几片干姜。”他说,“南大陆的人带的药材包里有。”

      “你为什么知道我冷?”

      “因为你在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极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颤抖,像一根绷太久的琴弦在风里微震。她这些天的状态比刚上山时好了很多,地脉的灌注让她的身体在逐步恢复,但那种恢复是带着代价的:她的经脉在重新生长,骨骼在重新密合,每一处都在经历“解冻”的痛感。

      “这是长身体。”她说,“不算冷。”

      “那就当是长身体的时候容易冷。”他在她旁边蹲下,把掌心的光能按在她手腕上方的空气中,不贴到皮肉,只是让余温渗过去,“喝完汤去歇一会儿。剩下的我来擦。”

      祭坛的主体修复完成后,剩下的工作是擦拭冰面。那些重描过的符文凹槽里会有细小的冰屑残留,如果不擦干净,仪式时能量传输会受阻。圣雪本来要自己擦,但徐赪琔接过抹布——那是从霜刃国向导的装备里拆出来的一块软皮——蹲在祭坛边一点一点地擦。

      擦到西南角的时候,圣雪忽然开口了。

      “我昨天晚上又梦见他了。”

      徐赪琔的动作没停:“你父亲?”

      “嗯。”她靠着祭坛边缘坐下,把汤碗放在膝上,“他问我,那个一直站在你身后三步远的人是谁。”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日光国大皇子。他说哦,是那个天天给你热汤的。我说对,就是他。”

      徐赪琔擦冰面的手顿了一下。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愿意热汤的人比愿意说好话的人更靠得住。”圣雪低头看着碗里还剩一半的汤,“然后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我——如果活下来了,我要去哪里。”

      徐赪琔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抬起头看她,她的脸被祭坛底部的暖光照着,银白的发丝垂在脸颊两侧,把她的表情遮住了一半。但他能看见她的嘴角是平的,没有在笑也没有在难过,只是在陈述一件她自己还没想好答案的事情。

      “你回答了吗?”

      “没有。”她说,“我还没想好。我没想过活下来的事情。”

      他放下抹布,在她身边坐下。两人并肩靠着祭坛的侧面,肩膀隔着一寸半的距离,素鳞从圣雪袖中滑出来,盘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把那一寸半填满。

      “现在想。”他说。

      “想了一千遍了。想不出来。”

      “那就从简单的开始想——如果活下来了,第一件事做什么?”

      圣雪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去日光国看一次真正的日出。”她说,“不是结界里的,是真正的。太阳从城墙上慢慢升起来的那种。”

      “然后呢?”

      “然后去看一株花——随便什么花,只要是自己长在土里的,不是被异能催出来的。”

      “再然后?”

      “再然后……也许去一次海边。圣雪国没有海。我想知道海浪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徐赪琔安静地听着。她说的每一件事都很小,小到对大部分人来说只是日常琐事——看日出,看花,看海——但对她来说都是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她十六年的人生被囚禁在一场追猎里,从出生就在被规则定位,被父亲保护,被举国冰封,被送往异国当祭品。她没有哪一天是自由的,没有哪一刻可以什么都不想只是站在海边发一会儿呆。

      “这些都很好。”他说,“我陪你看。”

      “你陪我的话,那就不是我自己想做的事了。”她说,“那是两个人的事。”

      “两个人的事就两个人的事。我又不嫌多。”

      圣雪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短得像冰面上的反光,闪了一下就没了。

      “那就说好了。”她说,“如果我活下来,我们去看日出、看花、看海。顺序你来定。”

      “那就先看日出。”他说,“日光国的日出最好看。”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了十八年。”

      “那你看腻了吗?”

      “没有。”他说,“因为日出每天都不一样。有时候是橘红色的,有时候是浅粉色的,还有一天是紫色的——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太阳是紫色的,可能是大气里有什么东西飘过去了。”

      她说:“那我要看紫色的。”

      “好。那就看紫色的。”

      两个人坐在祭坛边,一个说着未来,一个应着每一个细节。那些话很轻很淡,像雪片落在温热的掌心上,停留片刻就化成了水。他们没有约定更多,没有拉钩没有发誓,只是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一些关于春天的小事。

      素鳞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翻了个身,幼龙翻到一半卡住了,尾巴尖蹬了蹬空气没蹬动。圣雪伸手把它捞过来重新放好,素鳞不满地哼唧了一声,盘得更紧了些。

      霜华从王座边慢慢走过来。雪豹的半截身体已经完全融出了冰层,它用不太灵活的后肢一步一瘸地蹭过来,卧在圣雪的另一侧,把毛茸茸的大脑袋搁在她膝盖上。三个活物围着她,两只不会说话但一个比一个靠得近。

      徐赪琔把抹布收起来叠好。“明天还要擦一遍侧面。后天再检查一遍接口。大后天……大后天月圆了。”

      “嗯。”她说,“大后天月圆。”

      他们的对话停在这里。没有说更多关于仪式的事情,没有说“你怕不怕”“你准备好了吗”之类的话。那些话说出口只会变成石头,压在两个人胸口上。沉默有时候比语言更轻。

      第三十四天傍晚,圣雪站在永冻神殿的门槛内,看着平台外的落日。

      这里的落日和日光国不一样——永冻山的夕阳是一种接近银蓝色的光,把整座山的冰面染成一片流动的琉璃色。雪在夕阳中呈现出一种柔和的珍珠白,不再那么刺眼,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她在门槛内站了很久。素鳞在她腕间盘着。霜华卧在她脚边。

      “明天月圆了。”她说。

      没有人回答——徐赪琔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也没有说话。他知道她不是在问他,她在自己消化这件事。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徐赪琔,你想听我母亲的事情吗?”

      他没想到她会提这个。从认识到现在,她从没有主动提起过芸娘。

      “想。”他说。

      “我其实不记得她的脸。”圣雪没有回头,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旧档案,“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父亲告诉过我她的名字、她的长相、她喜欢的颜色、她死前说了什么话。但我没有照片,没有画像,没有任何关于她的图像记忆。我唯一有的一样东西是她留下的。”

      她从怀中取出那块并蒂雪梅玉佩——上次在日光国议庭里徐辉给她看的那块,一半碎裂一半完整的玉佩。碎片边缘被磨得光滑圆润,那是父亲摩挲过的痕迹。

      “父亲说这是她的遗物。他每天都要放在手心里捏一会儿,捏了十六年,裂口都捏圆了。”

      她把玉佩举起来对着夕阳的银蓝色光,碎裂的那一半在光中呈现出一种玉质的温润,泛着极淡的暖黄色——那不是玉佩本身的颜色,是被凌荣毅捏了十六年之后留下的体温。

      “我有时候想,如果她能活到生下我之后再走,哪怕只活一天,让我看一眼她的脸——我不会像现在这样,对母爱只有概念没有体验。”

      “你觉得你缺了什么吗?”

      “缺了一个可以用来想象自己未来长什么样的模版。”她说,“我不知道自己老了之后会长什么样。我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父亲又留在冰里了。没有人告诉我——你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徐赪琔走到她身侧,这次没有保持三步的距离,而是站在了她伸手能够到的位置。

      “那我来告诉你。”他说,“你以后会是一个看过日出、看过花、看过海的人。你会站在海边让风吹你头发,你会蹲在土里看一株花从发芽到开花的全过程,你会对着紫色的日出说‘原来真的是紫色的’。你老了以后,脸上会有笑出来的纹路,不是哭出来的那种。”

      圣雪转过头看他。

      夕阳的银蓝色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黑色的眼睛染成一种极浅的灰蓝色。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几乎有点笨拙,像在背书一样把她未来的样子一个一个地说出来。

      “我替你想过了。”他说,“你以后的样子。”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她银白的发丝和身后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那你自己的以后呢?”她问,“你想过吗?”

      “想过。”他说,“以前想过,但总是想不清楚。现在想清楚了。”

      “是什么?”

      “是你还在的以后。”

      风吹过平台,把两人之间的沉默吹散成一地细碎的回音。素鳞从她袖中探出头来,幼龙用额头碰了碰他的手指,那动作极轻,像同意他说的话是对的。

      霜华从卧姿站起来,雪豹的前肢搭上她的膝盖,仰头看着她。

      “明天月圆了。”她第三次说这句话。

      “嗯。”他第三次接这个字。

      “那今天晚上的月光,我多站一会儿。”

      “我陪你站。”

      他们并肩站在永冻神殿的门槛内,看着平台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和逐渐亮起来的月亮。

      圆月从天边升起来了。比任何一个月圆之夜都更圆、更亮,像一张被擦干净了的镜子悬在雪山顶上。月光洒在永冻山的冰面上,把整座山照得像一块巨大的、发蓝的玉石。

      圣雪仰头看着那轮月亮。银白的月光落在她银白的发丝上,两种银白交叠在一起分不出边界,像她正在被月光一寸一寸地同化。

      “徐赪琔。”

      “嗯。”

      “明天早上,你站在祭坛西南角。那里是仪式能量最集中的位置,也是最安全的位置。”

      “我要站在你旁边。”

      “你站在旁边会干扰能量流。”

      “那就站在你旁边,干扰能量流,然后你让我站远一点,我再站远。”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真的笑了。

      “你怎么这么会讨价还价?”

      “跟你学的。”他说,“你教我要用规则的语言说话。”

      月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身后的冰面上。一个长一些,一个短一些,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的两根枝丫。

      明天月圆。

      今夜月光很好。

      而明天的事,等明天再说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最后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