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倾城》风楚

64、雷暴 与你无关

　　锦瑟第一次面对波澜壮阔的沧海，却有莫名的亲近之感，好像这里不是她探寻的远方，而是久别的归处。

　　倾夜的船比锦瑟在内陆江河乘过的任何船只都快，它在海面疾驰，犹如星矢划破夜空。锦瑟登高立在船头瞭望，久久不觉厌倦。

　　她时而探身观察翻涌的波涛，时而仰头感受迎面的海风。夜幕降临，繁星熠熠。那张藏了沉沉心事的小脸，终于有了轻松愉悦的颜色。

　　虽比同龄人早慧，又生得高挑，可她终究还是个孩子。

　　倾夜望着锦瑟欢喜的背影，不禁流露浅浅微笑，开口却平静端肃：“风大，下来。”

　　锦瑟回身轻盈一跃，像海燕般似要乘风飞去。倾夜瞬移到她身边，伸手去接，锦瑟像是早有预料，微一拧身，掠过去了。稳稳落地后，才把眼梢抬了抬，向倾夜悄悄一望。

　　倾夜从容收臂，谪仙风姿优雅如常。她没转头也知道锦瑟在瞧自己，淡淡道：“改天再玩耍。先回舱。”

　　锦瑟很想说“我没有玩耍”，可越是这样说，倒越像小孩子，索性不争辩，只道：“才刚戌时，这便回舱里闷着，你能睡得着么？”

　　倾夜道：“雷暴将至，我不会睡。”

　　锦瑟瞭望四周，看不出天气变坏的迹象，但她相信倾夜不说玩笑，乖乖朝自己的舱室走去。倾夜便跟在她后面。

　　“夜，你去过月牙岛么？”锦瑟转身，一边倒着走一边问。

　　“没有。”倾夜的目光扫了一眼锦瑟身后，确认没有绊脚的物事。

　　“那你还信誓旦旦地说带我去？”仅凭那张古老而简略的海图，倾夜便千里迢迢追上来，带着自己驶向无边的大海。“那么，你相信世上还有圣琅树么？”

　　“圣琅果核异常顽强，哪怕封藏千万年，也不会腐化。世上只要尚存一颗果核，便终有一日生根发芽。人们失去过它很多次，但圣琅树从未真正消亡。”

　　“真的么？”锦瑟既有欣喜，也有惊异。她所翻阅的书籍里，对圣琅树的描述都仅有寥寥数语，倾夜说的这些她都闻所未闻。

　　“西风起时，圣琅花开。”倾夜缓缓念道，“眼下，圣琅花该是已经绽放了。”

　　西风萧瑟的深秋，百花凋零，却恰恰是圣琅树挂满雪玉琼瑶的季节。

　　“可圣琅树十年才开一次花，风一吹便会零落，等我们找到月牙岛，恐怕已是冬季了。”锦瑟没有多么期待，她并不奢望此行能够目睹玉花盛景，“我只要捡拾一枚果核便够了。雪千寻见了，定会喜欢。”似乎想象到雪千寻惊喜的样子，锦瑟露出笑容。

　　看着锦瑟愉快的神色，倾夜的话音也变得轻盈：“倘若没有扰动，圣琅花可绽放至春暖时节。”

　　锦瑟明眸闪光，果然生出期许来，因为这也是书上不曾详载的。紧接着，听到倾夜继续道：“圣琅花惟有自然凋零以后，方可结成果实。”

　　“将近半年的时光都不可以有任何干扰，那岂不是极难结果？”

　　终于明白，为什么玄钺城几百年来只有那一株圣琅树。

　　“虽难，却并非不可能。”似乎很怕锦瑟失望，倾夜立即道，“我们仔细寻一寻，好不好？”

　　“大海茫茫，那张图画又不甚明了。”锦瑟仍是不乐观。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想要采摘圣琅树果实这件事有多么异想天开，哪怕对倾夜而言，也是难于登天了。

　　“只需搜寻北海的无风带即可。”倾夜很从容。

　　“无风带？”

　　“圣琅树成林的月牙岛必然位于无风带之中。北海虽大，冬季无风的海域却很罕见。我每年都会出海，很有领航的阅历。我们会找到的。”

　　倾夜永远骄傲不懂谦虚，尤其在她想要哄人的时候。

　　锦瑟不喜欢被当成孩子哄，敛藏了沮色，端着小脸老气横秋地笑道：“找不到也无妨，我答应了雪千寻新年之前回去，来日方长，这次莫失了约定。那孩子的生辰贺礼，我早就备好了一份，只是不甚特别罢了。”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想哄一个人开心？而在潜移默化之中，她也学会了给受宠的“孩子”准备生辰礼物。

　　“又叫千寻‘孩子’。”倾夜低声念了一句，似乎含着几分笑。

　　锦瑟理所当然：“她比我小嘛。”语气中很是怜惜。

　　倾夜明显是望她笑了一下。锦瑟立即移开和她对视的目光，抬手若无其事地在脸颊上拂了一下，稍顿，有点迟疑地：“夜……你比我大几岁？”

　　“一百岁。”回得行云流水。

　　锦瑟先是愕然，继而蹙眉。就算不想回答，也不必信口开河吧？况且，她刚才的笑容转瞬即逝，现在又回到面无表情的冷淡模样了。真可惜，不该移开目光的。锦瑟索性盯着她：“我瞧你，与我年岁差不多。”

　　倾夜淡淡反问：“谁把你抱回来的？”这孩子，简直越来越没大没小。

　　锦瑟心头猛地一戳，随即轻声一哂：“果然是你把我抱回来的。真没想到，你竟主动承认了。”

　　倾夜沉默。她其实从未否认过这件事。锦瑟第一次问她时，还是个带着奶气的稚童，揪着她的衣角问，为什么只有自己没有姓氏？倾夜的反应害她哭了半天。两年后，那孩子忍不住又问了一回，却依然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倾夜不敢看她咬着嘴唇强忍泪水的小脸，一躲，便是好几年。自那日起，锦瑟便再也没提这件事，更没流过泪。

　　仿佛，她已经不在乎了。

　　“我记得你的怀抱。”锦瑟再度开口。

　　“你不记得。”倾夜试图更正，罕见地有些急切。刚满周岁的奶娃，若是能记住什么，那简直太——恐怖了。

　　锦瑟凝视她，一字一顿拿出力证：“是甜甜的……”这叛逆孩子，竟然开始玩味她的表情，缓缓继续，“……又有些青涩的果香。夜，我一直记得你的气息。”

　　倾夜险些没了气息。

　　“夜是一颗清香的蜜果。”锦瑟给出定论。那俏丽的唇角微微挑起，刚才还颇有不悦的她，这么快便笑了。

　　这孩子心性明媚豁达，绝不会沉湎于自怜。只是太顽皮了。倾夜移开和锦瑟对视的目光。

　　锦瑟见倾夜神情淡漠，不禁蹙了蹙眉，却忽然发现，她的气息正在很没骨气地印证着自己的结论。此时，她们已经走进船舱侧廊，倾夜的芬芳悄无声息地环绕着两个人，有沁人的甜蜜，更有青梅般的清冽，她的这种香气十分罕有，却是格外好闻，把人的心都萦软了。

　　锦瑟觉得倾夜像是瞒着什么，更像怕着什么。她是回忆起把自己抱回天机谷的那一天，才有了这样的气息么？锦瑟猜不透。却有一点毫无疑问，此刻的夜，一点都不冷漠。

　　“你后悔么？把我带回来。”锦瑟问她的青青蜜果，话音已经变得很温软。

　　倾夜理顺一口气，明确：“不。”

　　锦瑟小心翼翼：“总有一天，你都会告诉我的，对么？”她依然想问：你为什么把我捡回来？为什么不予我姓氏？为什么疏远我？又为什么与我缔结血契？……她想问很多，却不敢一字字说出来。

　　“会的。每一件事，我都会告诉你。”倾夜话音轻柔，她再也不要惹这个孩子流泪，“一定不会等太久。”

　　锦瑟抿住上翘的唇角，软声：“那是什么时候呢？”

　　“当你成为真正的强者。”倾夜相信，那一天不会太久。

　　锦瑟心头一绞：只有足够强大，才有资格与你并肩么？

　　她没有忘记，自己是倾夜缔结血契的链士，而她的链主是多么青云难及。

　　“夜，我会努力变强，努力跟上你的步伐。”灿若朗星的眸子，满是郑重与信心，“我会变得和你一样强大。”

　　“与我无关。”倾夜怜惜地望着锦瑟，她的笑容美丽不可方物，却从未像此刻这样不合时宜，“那时，你要离开我。”

　　锦瑟顿住了，半晌方道：“你希望我离开你？”

　　“嗯。”温柔而笃定，“离开我，永远不要再见。”

　　蓦然一道强烈的电闪，透过晶窗把舱内照得亮如白昼，映得倾夜光芒夺目，不似凡人。

　　“抱歉，我才明白，是我碍着你了。”

　　电闪过后，暴雨和黑暗同时降临，锦瑟的话声被雷鸣淹没，那张明艳胜过桃李的面容，瞬间黯淡。

　　倾夜只听清了冷冷的“抱歉”两个字，温声：“锦瑟，你可说了什么？”

　　狂风骤雨，惊涛骇浪。

　　孤船在大海中剧烈颠簸。

　　锦瑟对这突如其来的跌宕极不适应，脚下虚浮，站立不稳。倾夜忙把她拢护在臂弯，却听见她清冽的嗓音异常沉冷：“我碍着你和你的妻子，早该离开你们了。”

　　雷雨交加，震耳欲聋。她们之间却寂静无声。

　　在“寂静”中，倾夜把锦瑟送到她的船舱，扶着她坐到卧榻，替她固好护带，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便走。

　　“你竟没什么可说？”锦瑟冷冷唤住她。

　　“没有。”

　　“刚才，你说自己每年都会出海。”

　　“嗯。”

　　“阿真从未与你同行。”

　　“我让她留在谷中。”留在谷中照看你。

　　“但你并非独行。”锦瑟垂眸，摸了摸自己所坐的卧榻，“这间舱室，原是给那个人住的么？”

　　“这间是我的舱室。”倾夜终于转回身，她散发的气息比她的神色更冷酷。的确如萧真所说，这种冷香令人着迷，却更令人敬畏。接着问：“你何时见过那个人？去年么？”

　　“你的妻子阿真没有转告你？”

　　对那刺耳的两个字，倾夜没有解释，平淡：“她没来得及。”给锦瑟送了符钥之后，倾夜便没再去横波院。而她一得知锦瑟离家出走，便立刻动身追出，只给萧真留下一句话：护好雪千寻。

　　“那个人说，你总带我外出游历，害得她见不到你。所以，作为补偿，你每次出海都会携她同行。”那个人还说过一些话，锦瑟不是很懂，但她直觉上羞于复述。

　　“她是这样说的么？”倾夜似在自语，也似叹息，更加明显的却是克制的愠怒。淡漠眸光若近若远地覆过来，冷香愈发酷寒：“锦瑟，我的事与你无关。不要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