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倾城》风楚

60、烟罗泉 你满意便好

　　再次回到望曦楼时，佳肴美馔还在，果酿美酒成山，却再无笑脸迎客的屋主。

　　唐非失去了惯用的右手，变得十分萎靡。唯一庆幸的是，他未遭太阴娃娃噬咬，侥幸捡回一命。他看出伊心慈哀伤，勉强挤出笑来：“小伊姐姐别以为我是因你才遭遇此劫，谁都知道天元论武是九死一生，我敢来就没有怕死。终于看见哥哥待过的地方，还知道他那混账主人死得其所，我唐非已经不虚此行了。”

　　序曲之后的正式论武，她们将与水月宫战力最强的首座对决，战胜了他们才有资格面见腥海。可唐非已经伤残，哪怕面对下阶猎手，都有可能送死。所有人都明白这个事实。

　　伊心慈听出唐非心境消极，缓缓道：“师母说，我武技平平，如果只是意气用事地参加天元论武，很可能白白牵累朋友。所以她问我，能否真正成为同伴们可以依靠的医师。”说到这，她望了一眼锦瑟，“就在那时，师母收到了锦瑟的书信。我真高兴，锦瑟说大家需要我的守护。可也忽然变得惶恐……师父仍旧反对我离开楚家，幸有师母当机立断，替我做了主，我才能跟大家来到这里。”

　　当时，西风已经耽搁了启程时间，安枕河却执意亲自指教伊心慈医术，接连数日，师徒二人几乎不眠不休，直至伊心慈通过了她严苛的考核，才放她回上池山庄。不止如此，安枕河更是大笔一挥，赠送了价值千金的五匹奇种快马，这才保证她们如约抵达止戈客栈。

　　锦瑟笑道：“安前辈果然胸有丘壑，我就知道求助她老人家比你那古板师父强得多。”

　　看到锦瑟顽皮得意的模样，伊心慈也跟着露出笑容：“那当然，师母曾是大夜监国公主亲自任命的太医院使，当时她才刚满二十岁。我虽资质平凡，比不得师母十之一二，可是我自幼接受师母师父的教导，岂敢庸碌无为辱没师门？”最后，她向唐非郑重道，“我习医二十年，有幸博览楚家珍藏的医术宝典，今日向你保证，我伊心慈定补你一条手臂。”

　　这句话，如果是从别人口中说出，唐非只会当她哄骗自己。可这是素来谦虚谨慎的伊心慈。唐非瞬间燃起希望，他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他盼望跟同伴一起得胜而归，盼望小伊姐姐给他换上一条新的、能拿刀的手臂。

　　除了西风，每个人都需要伊心慈医治，包括她自己。

　　锦瑟似乎天生元能不足，而攻破驯兽师的领地又极耗真气，加之每当刚有恢复，她就御使群兽、再次透支，所以直到现在都脉息虚弱。伊心慈给她服用一些补养气血的丹药，说晚一些再细细调理她的元波，现在亟待处理的是雪千寻的伤。

　　雪千寻受戾音侵袭，内伤竟然并不明显，只需伊心慈稍加调理，她的元波便恢复如初。她有如此强健的体魄，令伊心慈大喜赞叹。只是那些外伤很是触目惊心，雪千寻自己不觉得如何，却把西风看得脸色煞白。当伊心慈拿出银针丝线给雪千寻缝合伤口时，西风更是眼眶一红，扭头跑了。

　　如此一来，害得伊心慈很不知所措，手法更加轻柔，小心问道：“雪妹妹，很痛吧？”

　　“还好。”雪千寻看着手上臂上一道道的伤口，只关心一件事，“小伊姐姐，真的不会留疤么？”

　　“你放心，新伤及时涂抹了凝脂膏，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你看看西风身上就知道了。”

　　雪千寻黑白分明的眸子忽然一亮，若有所思地眨了两眨，这一刻，她是真的一点都感觉不到疼痛。

　　锦瑟追出去拍了拍西风，发现她果然在偷偷拭泪，锦瑟也心疼雪千寻，却不免摇头苦笑：“你呵，屠人的时候不愿意让她看见，掉小金豆的时候更不敢让她发现。她知道你总这样怕羞么？”

　　西风不回头，更不承认，骄傲的背影亭亭玉立，佯装若无其事：“我不想血腥气熏到她，出来换一套衣裳。”她身上其实滴血未沾，但从尸山血海中杀过，终究浸染了一些灰尘和杀伐气息。

　　说到这，锦瑟倒是极为赞同：“亏得小伊姐姐周到，带足了行李细软。烟罗泉离此不远，我们不如在那沐浴之后再更换新衣。”

　　听说要去温泉沐浴，伊心慈和雪千寻欣然响应。

　　没了迷魂阵的阻隔，从望曦楼漫步到烟罗泉不过一两刻功夫。由此看来，望曦楼的原主是特意毗邻温泉建造居所的。而那片古迹显然就是一座汤泉宫，虽然如今只剩废墟，依旧看得出原主是个极懂风雅的妙人。烟罗泉就在汤泉宫后面，几眼温泉错落有致，背靠石崖，每一个清池周围都有灌丛繁花遮蔽，彼此分隔。上空明月高悬、星汉灿烂，池间清风徐来、草木清新，身沐其中，着实心旷神怡。

　　四人不禁感慨：水月宫最洁净雅致的地方，竟被阿紫布置成猎杀的陷阱。

　　西风有意让同伴先入温泉，正要牵雪千寻跟自己一起巡逻，雪千寻却比伊心慈和锦瑟走得还快，转进一处清池就没了影。西风只得独自在周围候望。

　　许是有江湖笔的威慑，“序曲”终止以后，水月宫变得静谧平和，再无猎手胆敢打扰“宾客”。几个时辰前还是一片狼藉的战场，现在也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伊心慈和锦瑟沐浴更衣后结伴回望曦楼，雪千寻在原地等待西风。

　　西风发现雪千寻换了新衣，穿戴得齐齐整整，可头发却是干爽的，发髻纹丝未动。

　　“我手上有伤，你帮我洗好么？”雪千寻一本正经，然后眼睁睁看着西风白净的脸顿时晕红一片。

　　西风脸上虽红，却无丝毫迟疑，施施然来到雪千寻面前，体贴地帮她褪衣，然而指尖微颤。

　　雪千寻肩头轻轻一拧，眼睛纯净地看着西风：“身上洗好了，只不方便洗头。”

　　西风神色微变，脸却变得更红，鼻息轻动，似乎有意味复杂的叹息。她在泉眼旁找到一块平石，端庄坐下，拍了拍膝，对雪千寻：“过来。”

　　雪千寻轻车熟路地躺在西风身上，仰脸看着她给自己解开发髻、梳洗发丝——此情此景，就和年少时候一样。从前只道一切都是寻常，长大后雪千寻才意识到，自己一直都是被西风娇惯着的。只是，年少的西风从未摘下面具，雪千寻不知道她那会儿是不是也爱这样脸红。

　　雪千寻双手环抱着西风，一边享受西风给她涤发，一边东一下西一下地探索揉捏，很是乐在其中。

　　“乖，”西风温声，“小心蹭疼了伤口。”

　　雪千寻全没把伤当回事：“刚才小伊姐姐给我重新包扎了，蹭不坏。”

　　头发洗好，雪千寻的双手早探进西风衣衫，温热的指尖任性地在她腰间抚摸。

　　西风纵着她，用洁净布巾细细擦拭那乌黑浓密的长发，只有痒得受不了才稍微躲一躲，还要小心别碰疼她手上的伤。

　　“你还是太清瘦了。”雪千寻微微蹙眉。

　　“那你好好养我啊。”西风仔细梳理着她的秀发，语声温柔。

　　“嗯。”雪千寻郑重而坚定。

　　头发擦好梳顺了，西风把手垫在雪千寻的脑后，由她继续躺着，低头静静看着她的脸，目光越发柔软。

　　雪千寻也看着西风，忽然问：“你先前的伤，都好了么？”

　　“好了。”西风不太明白，雪千寻为什么又关心她的伤势。

　　“我总怕留疤，想看看你的伤恢复得如何，才好放心。”雪千寻的解释合情合理。

　　西风望着雪千寻清澈纯善的眸子，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柔柔：“好。”

　　雪千寻一骨碌坐起来，急不可耐地帮西风褪衣裳。西风扶住雪千寻的手，眼眸低垂，似有羞涩。

　　雪千寻振振有词：“从前你帮我沐浴，彼此最熟悉不过，如今你羞什么？”

　　西风似乎被雪千寻说服了，低眉顺眼地轻轻道：“我自己来。你帮我把洁净衣裳拿过来，好么？”

　　雪千寻雀跃地去拿衣裳，待回到清池边时，看见西风已经泡在温泉里了。她背对着雪千寻，漆黑的发丝被泉水濡湿，左右分开，服帖地搭在肩上，脂玉般的脊背流线柔美。

　　“你瞧着可还好？”西风知道雪千寻在看，微微侧头询问。

　　雪千寻缓步走近，恍了半晌神方道：“新伤果然恢复如初，只是那个旧伤还看得出痕迹。”

　　“那就请你多包涵些罢。”

　　雪千寻一时没明白，或者说，不知自己明白得对是不对。只是眼睛再难从那光晕中移开，缓缓坐到池边。“你的身体，似乎和从前不一样了。”

　　“是么，有多不一样？”西风轻语缓缓，旖旎地，向她转过身来。

　　雪千寻呼吸一滞，目眩神迷，飘飘忽忽道：“你好像，并不清瘦。”

　　许是那温泉熏蒸的缘故，朦胧水雾中，西风像蜜桃一般甜美红润。只是没等雪千寻尽收眼底，那蜜桃便没入了水中。西风波澜不惊地望着雪千寻的眼睛，声音柔顺：“你满意便好。”

　　雪千寻明白得不能再明白：眼前这个人，全然属于她，所以得要她包涵、得让她满意。

　　雪千寻深吸一口气，抒发肺腑之言：“是你，我当然满意。不过，刚才来不及看清楚。”

　　西风永远顺着她，秀颌向水面一伏，游到雪千寻近前，轻轻道：“你准备好看清楚了么？”

　　不等雪千寻回答，西风蓦如芙蓉出水，向她探出身来，捧着那个涨红的脸蛋，在她唇上轻轻一啄。

　　雪千寻顿时乱云急雪舞回风。那柔软一触似有魔法，把她定住了。

　　西风正要问雪千寻这回看得可还真切，忽然发现雪千寻鼻端涌出一抹鲜红。

　　“西风，我……我头晕。”雪千寻身形摇晃，唯独那炽烈的目光，稳稳地盯着西风不移。

　　望曦楼。

　　伊心慈正在锦瑟的房间为锦瑟调理元波脉息，门忽然被人急切地推开。

　　“别吵，锦瑟刚睡。”伊心慈忙向来人嘘声。

　　“小伊姐姐，雪千寻可能有内伤。”西风压低声音，小脸煞白。

　　伊心慈从没见过西风这样慌张，她头发还湿着，把衣裳濡湿了一大片。

　　“别急，我看看。”伊心慈顿时悬起心起来，轻手轻脚离开锦瑟的房间。

　　雪千寻被西风按在床上躺着，自己用帕子捂着鼻子，那雪白的帕子浸红了一大片，她的脸颊更是烧得火烫。整个人看起来晕乎乎的。

　　伊心慈慌忙抓起雪千寻的手腕诊脉，仔细诊了片刻，脸上的神色却从担忧转变成惊讶，接着化出几分嗔恼。

　　西风看着伊心慈风云变幻的表情，心中更加焦灼，急切地追问：“雪千寻怎么了？”

　　伊心慈叹了口气，白她一眼：“你干了什么自己不知道？还敢来问我！”说完，提着医箱扬长而去，丢下一句：“雪妹妹只是心脉太盛，身体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