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止戈客栈 ...
-
清晨出发,一路北行,日沉月升时候,驷车徐徐停驻在一座高楼门前,神俊金雕在重檐之上缓缓盘旋,檐下硕大的招牌气势夺人。
雪千寻抱着银狐小雪,掀帘抬头,略微惊奇:“止戈客栈。这么快就到了?”
唐非单骑一匹马,在驷车旁拉紧了缰绳,哈哈笑道:“你不知道,止戈客栈遍布九州各地,共有好几十家分号。宸州之内就有七座止戈楼呐。”
西风挽她下车:“锦瑟和我们约定的是位于玄州松门关的止戈客栈。这趟旅程将途径五家,听说止戈客栈每家都独具特色。”
唐非咂舌:“我们不会每次都在止戈客栈下榻吧?太贵了。”
雪千寻豪爽:“我结账。”
唐非面子上过不去,无奈他爱玩爱交朋友,花钱总是大手大脚,害得现在囊中羞涩。
伊心慈解围:“就让雪妹妹慷慨吧,有止戈客栈住最好,清净安心。”
因为西风有恶名在外,又是十几年来第一位接受天元论武邀请的人,在她启程之前就很受瞩目,动身后的第一天旅程,果然发现不少善恶不明的尾随者。而“止戈客栈”顾名思义,是个收敛兵器的地方。
“人们来到止戈客栈就真的不打架了吗?”雪千寻好奇。
伊心慈道:“止戈客栈是眩门魁首——赌王的产业,而赌王是效忠江湖笔的武阀之一。任何人只要踏入客栈大门,必须暂停一切武力。这是江湖笔大人立的规矩。”
这间止戈客栈气派豪华,中庭宽敞,有饮酒畅谈的,也有赌博取乐的,人声鼎沸。客房分为人号、地号、天号,价格由低到高,丰俭由人。
唐非向掌柜道:“人号客房一间,天号客房三间。”
雪千寻更正:“只需天号客房三间。”接着对同伴们道,“西风和我一间。”
唐非愧疚:“不必俭省到你们身上,这里每间房只有一张床。”
雪千寻:“够了。”
唐非脑筋转不过来。伊心慈忙把雪千寻挽走,低声:“雪妹妹,为什么非要跟西风挤着?上回在夏师姐那借宿,你都没睡好。”
雪千寻认真说明:“西风要我抱着才睡……”嘴唇忽然被凉凉的手指轻捂。
“雪,我们去车里拿东西。”西风脸颊涨红,强撑着淡定的口吻说道。
夜深。
伊心慈躺在床上走神。想想她所认识的西风,原本有着远超年龄的沉稳果决,更有超乎常人的忍耐力。可自从有了雪千寻,西风就变得娇气起来。从前受多重的伤都不吭一声,现在擦破了皮儿都要送给雪千寻看。如今远途出行,她竟执意带上雪千寻做的软帛枕。更过分的是,居然都不能自己好好睡觉了!
与此同时。
雪千寻熟练地把西风揽过来,温柔似水:“这回终于安心了?小伊姐姐才不跟你计较,不仅一句没骂你,还从家里带了你爱吃的特制蜜饯。”
西风僵着没动,幽幽叹息:“我倒不如惦记些其他的,好分分心。”
雪千寻奇怪了:“前一晚小伊姐姐还没回来,你急得心神不宁,抱了半天你才睡着呢。”
“我现在更心神不宁。”
雪千寻忙把手放在西风心口,仔细一探,隔着衣裳都能感受到剧烈狂跳,雪千寻愁色深沉:“这一冬你没睡过几次好觉,果然血虚心悸得厉害。”
“为什么你不‘心悸’?”西风问得很不合理。
“因为我体魄强健。”雪千寻回答得太过合理。
西风从雪千寻臂弯里滑出来,抬肘撑在她头顶枕旁,微含嗔色:“我每天在你怀中,却听不到你剧烈的心跳。”
“你在我怀里我才安心呢。”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全是实诚。
西风倾过来,清新鼻息吹拂着雪千寻耳边微卷的发丝,不讲理:“我不高兴。”
真是任性。
雪千寻更加温柔耐心:“你说,怎样你才高兴?”
“我想……”西风轻声,她的“想”都融进两颊的红晕,更化进柔软的掌心,她扣着雪千寻的手,缓缓揉捏,整个人轻轻覆在她身上,心跳越来越快,甚至那惯常冰凉的手指都变得温暖了。
雪千寻胸口一突,终于也“心悸”起来,还没细想怎么回事,只见西风眉头微蹙,顿了一下,翻身静静坐起。她的胸膛缓慢且明显地起伏着,低声自语:“可恶。”
“它还是那样吵吗?”雪千寻关切地问。
西风微微一怔,看着雪千寻:“你能听到?”
雪千寻点了点头,深深疼惜:“噬魂者时常躁动、咆哮。你虽占据魂魄正位,却不能有一刻松懈。”
“其他人都感觉不到。小伊姐姐和锦瑟用真气探查我的经脉都发现不了噬魂者,为什么你能?”
雪千寻靠过来,再次把她揽入臂弯:“我拥抱你时,知道你在承受什么。”所以,她既安心,又分心,没有余心展开其他念想,除了刚才。
“我刚才……似乎有些忘我。”西风轻轻挣开雪千寻,“你先睡,我出去一会儿再回来。”
雪千寻隐约明白了西风的“忘我”,脸颊陡然烧起来,当机立断把西风按回床上,自己却麻利地穿上外衣:“外面冷,你别乱走。我去小伊姐姐房间。”
发现雪千寻脸红,西风眼底露出欢喜,压着微挑的嘴角,一脸正义:“打扰姐姐不好。”
“姐姐不会见怪。”
西风眨着眼,纯良无邪:“明天跟我一起睡么?姐姐不怪,也不能总打扰。”
“明天我多开一间房。”
“不要。”西风晓之以理,“少开一间房,省点钱。”
“我有钱。”
“你不在身边,我睡不好。”晓之以理变成小小赖皮。
雪千寻真拿西风没办法,柔声:“你乖乖的,明天再说。”
伊心慈怀疑自己对西风的腹诽被她听到了,否则怎么突然又不娇气了?一连二三十天,从宸州到玄州,她们几人住过大小城镇各种客栈,西风每天都单独睡一间。白天的西风沉敛文静,夜晚更是乖巧可人。然而,雪千寻却变得铁石心肠,天一黑就躲西风。伊心慈悄悄问过雪千寻为什么,雪千寻只说“为她好”。可是西风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好,到最后,乖巧可人变成了楚楚可怜,伊心慈也是彻底不认识西风了。
华鼎十六年,二月二十四日,一行人抵达松门关的止戈客栈。此地靠近大陆北端,坐落在阻鹰山脉脚下。山脉以北是人迹罕至的野寒之境,水月宫就坐落在其中某处,无人知晓进入的通道,只有受邀者才能引出水月宫使者现身领路。
相比于途经的几家分号,松门关的止戈客栈要小很多,建筑外形十分粗犷,内部装潢却同等考究。不甚宽敞的厅堂有个孤零零的客人,厚重的狐裘蒙住了整个人,正在伏案酣睡。客房只剩四间,雪千寻大笔一挥,都包了。
西风自己抱着小枕头,安静地朝其中一间走去,雪千寻跟上来拖她的手:“西风,跟我一间。”
西风隐约抿唇,顺从地“嗯”了一声。
唐非机灵了一回:“我去把多的一间房退掉。”
雪千寻忙道:“那间给锦瑟,万一她也早一天到。”
把随寝物品在房中放好,雪千寻和西风不约而同地都要出去。
“你去哪?”西风紧张地问。
“你呢?”雪千寻反问。
“我去厅堂坐一会,如果锦瑟今晚到,好及时看见。”
雪千寻笑:“我也这样想。”
不止她们这样想,伊心慈早先一步捡了张桌子。唐非没想那么多,却犯了酒瘾,正在跟店家买酒。
四人刚点好几个宵夜小菜,忽听门外一声叱骂:“好你个玉面魔王,别以为躲进止戈客栈就拿你没办法!我们不信你一辈子住在里头!”
随话音进门的是七个精壮武夫,个个手持兵器,杀气腾腾。
西风一个也不认识,但知道他们进了止戈客栈就不能造次,便自顾自地饮茶,眼帘都没抬一下。伊心慈熟悉的那个渊渟岳峙的西风又回来了。
反倒是唐非最紧张,腾地站起来,朗声道:“敢问各位兄弟高名大姓,哪门哪派?有什么得罪之处还请明言。”
“你谁呀?!”为首的被唐非挡了路,满腔不忿。
“我是玉面魔王的好朋友,西部第一侠盗——唐非!今年登上战武榜第二十六名。”
七个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狠狠啐了一下,为首的道:“你把自己当根葱,谁拿你蘸酱了?什么第一侠盗,老子听也没听说过。还吹嘘什么玉面,你看看她那张丑脸,跟玉面能搭上个鬼的边儿?”
七人一哄而上,把唐非冲得一个趔趄。为首那人一掌拍在唐非身后的桌上,声势汹汹:“痍面魔王楚莲睡,你还带了帮手呐!”
原来他们说的是“痍面”而非“玉面”,目标也不是西风,而是隔壁桌那个蒙头大睡的人。
闹了这么大动静,名叫楚莲睡的人终于醒了,肩头微微耸了耸,慵懒地伸展胳膊。
“女人?”唐非展现出某种无与伦比的敏锐。只因从狐裘中伸出的手实在叫人移不开眼睛,十指纤柔,雪白秀美,那是属于绝色佳人的手。
“怎么这么吵?”楚莲睡懒洋洋地嘟哝一句,这也该是绝色佳人才有的嗓音。然而,当她的面孔从风帽下露出,唐非险些把刚喝进去的酒吐出来。
“怎么这么丑啊你!”唐非脱口而出。
那张脸本来也是美丽绝伦的,可惜有一道丑陋的伤疤从左额角一直蔓延至右下颌,就好像恶魔往造物的杰作上丢了一条烂蜈蚣。
“我好像听到玉面魔王。”楚莲睡喃喃,睡眼惺忪地望向邻桌三位女子,目光最后落在西风身上,试探的语气:“西风?”
“我不认识你。”冷淡的语气。
“我也不认识你。”楚莲睡放达一笑,脸上的伤疤更加骇人,“但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朋友,我们今晚都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