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来自女巫的毒苹果》桃花庵下

3、第 3 章 “对了，我

　　雨下了一整夜，天亮时也没停。

　　贝拉在晨光中醒来，眼睛干涩，喉咙发紧。她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听着楼下厨房传来的细微动静——查理哼着走调的歌，碗碟轻碰，还有艾莉娅轻柔的回应。

　　“需要我帮忙吗，爸爸？”

　　“不用不用，你坐着就好。咖啡马上好。”

　　“你总是起这么早吗？在凤凰城，妈妈总要我叫三次才肯起床。”

　　查理的笑声透过地板传上来，闷闷的，却很快活。

　　贝拉慢慢坐起身。手腕上的淤青已经褪成难看的黄绿色，像一块怎么也洗不掉的污迹。她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下床，换衣服，动作机械。

　　下楼时，早餐已经摆好了。煎蛋，培根，烤面包。艾莉娅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杯橙汁。她今天把金发扎成了高高的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和牛仔裤，看起来清新得像杂志广告。

　　“早上好，姐姐。”她抬起头，笑容明亮。“睡得好吗？”

　　“还好。”贝拉在她对面坐下。

　　查理把盘子端过来，放在贝拉面前。“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贝拉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食物。煎蛋的边缘有点焦，培根卷曲着，面包烤得恰到好处。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又完全不同。

　　因为艾莉娅坐在这里。

　　“我今天可以自己骑车去学校，”艾莉娅说，声音轻快，“不用麻烦查理爸爸送。贝拉，我们可以一起走吗？”

　　贝拉的手指收紧。“我……我得早点去。有小组讨论。”

　　“哦。”艾莉娅眨了眨眼，笑容不变，“那好吧。我自己找路。反正学校也不远。”

　　查理皱眉看向贝拉。“你可以等等她，贝拉。姐妹俩一起走多好。”

　　“没关系，爸爸。”艾莉娅伸手碰了碰查理的手臂，语气温和，“贝拉有她的事。而且我也想试试自己认路。总是依赖别人可不行，对吧？”

　　查理的表情软下来。“你总是这么懂事。”

　　早餐在查理的谈笑和艾莉娅恰到好处的回应中结束。贝拉吃得很快，几乎没尝出味道。她收拾盘子时，艾莉娅已经站起来，拎起背包。

　　“那我先走啦。晚上见，爸爸。”她拥抱了查理，然后对贝拉挥手，“学校见，姐姐。”

　　门开了又关。雨声涌进来，又退去。

　　查理转身看着贝拉，表情有点困惑。“贝拉，你……你是不是不太喜欢艾莉娅来？”

　　问题来得突然。贝拉僵住了，手里的盘子差点滑落。

　　“没有。”她说，声音发紧。“怎么会。”

　　“那就好。”查理点点头，但眼神里的困惑没散。“她是你妹妹。血浓于水。而且她大老远过来，人生地不熟的，你得照顾着她点。”

　　贝拉点头。她没法说话。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又硬又涩。

　　贝拉几乎是逃出家门。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雾，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她骑上自行车，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冰凉的水花。通往学校的路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里，两旁的森林看起来比平时更暗，更密，仿佛在无声地生长，逼近。

　　福克斯高中的走廊比平时更吵。

　　贝拉低着头走，但那些声音还是钻进耳朵。

　　“你看见新来的那个女孩了吗？斯旺家的妹妹？”

　　“天，她真漂亮。”

　　“而且人超级好。昨天我课本掉了，她帮我捡起来，还问我叫什么名字。”

　　“迈克已经彻底迷上她了。你看他那样子。”

　　贝拉加快脚步。但那些声音像影子一样跟着她。

　　走到储物柜前，她停下。旁边聚着一小群人——迈克，杰西卡，埃里克，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女生。而在他们中间，艾莉娅靠着储物柜，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书，正指着什么对迈克说话。

　　“……所以你看，这个公式其实可以简化。你老师教的方法太绕了。”

　　迈克盯着书，又盯着她的脸，耳朵发红。“哇。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凤凰城的老师喜欢教一些技巧。”艾莉娅合上书，递还给他，笑容轻松。“试试看，下次小考应该有用。”

　　杰西卡凑过来，眼睛发亮。“艾莉娅，你第三节课是生物对吧？我们一起走？我想听你多说点凤凰城的事。”

　　“好啊。”艾莉娅说。然后她抬起头，看到了贝拉。

　　笑容立刻亮起来。“姐姐！正好，我们一起走吧？”

　　所有人都看过来。贝拉感到那些目光——好奇的，羡慕的，期待的。她成了舞台的一部分，即使她只想藏在幕布后面。

　　“我……我得先去趟图书馆。”她说，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哦。”艾莉娅的表情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明亮起来。“那下课见？”

　　贝拉点头，转身离开。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还粘在背上，像湿冷的蛛丝。

　　上课铃尖锐地响起，人群开始涌动。贝拉看着艾莉娅被杰西卡和迈克簇拥着离开，才转身朝反方向的生物教室走去。走廊墙壁上的涂料在潮湿天气里泛着暗淡的光，像生了病的皮肤。

　　生物课教室的气味还是一样——甲醛，旧纸，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贝拉走到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

　　门开了。爱德华走进来。

　　他今天看起来比昨天更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像一整夜没睡。他径直走到后排座位，没有看任何人，但贝拉能感觉到他经过时带起的那股凉意——不是温度，是一种存在感上的冷。

　　他坐下，打开书，动作僵硬得像机器。

　　然后，艾莉娅进来了。

　　她和杰西卡一起，正轻声说着什么。杰西卡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走向自己的座位。艾莉娅则径直朝贝拉走来。

　　“早上好，姐姐。”她在旁边坐下，放下书包。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教室后排。

　　她的目光在爱德华身上停留了两秒。很短，但足够清晰。

　　爱德华没抬头。但他握着书页的手指收紧了，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艾莉娅转回头，对贝拉微笑。“你的朋友今天看起来还是不太舒服。”

　　贝拉没说话。她盯着桌面，指甲掐进掌心。

　　“我昨天查了点资料，”艾莉娅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分享秘密，“关于脸色特别苍白的人。有些是贫血，有些是血液循环问题。但爱德华看起来……很健康。只是颜色淡了点。像被水洗过很多次的画。”

　　她说话时，眼睛看着贝拉，但余光一直飘向后排。

　　贝拉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想让艾莉娅别说了，想说这不是她该关心的事。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而且他几乎不吃东西，”艾莉娅若有所思地说，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昨天午餐，今天早上在食堂……他面前永远只有一杯水。这很不健康。人需要能量，对吧？”

　　她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关切。像个善良的同学在担心另一个同学的健康。

　　但贝拉知道不是。她能听出那关切下的别的什么东西——一种冷静的、分析性的兴趣。像科学家在观察一个罕见的标本。

　　班纳先生走进来，教室安静下来。

　　课上到一半，做实验。今天的内容是观察植物细胞。贝拉和艾莉娅一组，分到一盆蕨类植物的小切片。

　　艾莉娅操作显微镜的动作熟练得不像高中生。她调整焦距，观察，然后侧身让贝拉看。

　　“很漂亮，对吧？”她说，声音里有种奇怪的愉悦，“这些小小的结构，拼在一起就成了活的东西。但如果你把它们分开，就什么都不是了。只是一堆细胞。”

　　贝拉凑到目镜前。绿色的细胞排列整齐，像小小的房间。

　　“生命真脆弱，”艾莉娅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一点压力，一点温度变化，一点毒素……就全毁了。但同时又很顽强。你看这片叶子，从植物上切下来这么久，细胞还活着，还在尝试做它们该做的事。好像不知道主体已经死了。”

　　她说话时，手指轻轻抚过培养皿的边缘。指甲修剪得完美，涂着透明的亮油。

　　贝拉从显微镜前抬起头。艾莉娅正看着那片叶子，表情是一种纯粹的、专注的好奇。没有怜悯，没有感叹。就像在看一个有趣的机械装置。

　　“你觉得它们会疼吗？”艾莉娅突然问，转过头看着贝拉，“被切开，被观察，被光线照着。细胞会不会有某种……感觉？”

　　问题很轻。但教室里太安静，后排的爱德华一定听到了。

　　贝拉看到他的背脊僵了一下。很小，但她看到了。

　　“细胞没有神经系统。”贝拉低声说。

　　“我知道。”艾莉娅笑了，那笑容温暖又天真，“只是想想而已。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们小到能进到细胞里，会看到什么？会不会像一个巨大的、繁忙的城市？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工作，不知道外面有个世界，也不知道自己只是更大东西的一部分。”

　　她说着，手指轻轻戳了戳那片叶子。很轻，但足够让几个细胞破裂，流出汁液。

　　“就像这样，”她说，声音更轻了，“‘城市’被毁了。但外面的世界甚至不会注意到。”

　　她抬起头，对贝拉眨眨眼，笑容甜美。

　　“我是不是想太多了？妈妈总说我爱胡思乱想。”

　　贝拉说不出话。她看着艾莉娅，看着那张完美的脸，那双湛蓝的眼睛，那温暖的笑容。然后她看向那片被戳破的叶子，汁液正慢慢渗出来，在培养皿底聚成一小滩浑浊的液体。

　　实验继续。但贝拉没法专注。她能感觉到爱德华的目光，像冰冷的针，扎在她的背上。

　　她能感觉到艾莉娅的存在，温暖，甜美，却让空气变得粘稠沉重。

　　下课铃解救了贝拉。她几乎是第一个收拾好东西冲出教室的人，把艾莉娅那句“等等我，姐姐”和周围好奇的目光都甩在身后。

　　走廊里再次挤满了人，喧哗声涌上来，却让她感到一种奇怪的隔绝感。

　　她能感觉到爱德华从另一个门离开时带来的那丝寒意，如影随形。

　　午餐时间，贝拉端着餐盘，犹豫了一下，没有去往常的角落。她选了张靠墙的空桌，一个人坐下。

　　但安静只持续了几分钟。

　　“姐姐！你怎么坐这儿？”

　　艾莉娅端着餐盘走过来，身边跟着迈克和杰西卡。她自然地坐在贝拉对面，迈克和杰西卡坐在两边。

　　“我们找你呢，”杰西卡说，“安吉拉说想问问你关于英语论文的事。”

　　贝拉看向安吉拉。她坐在旁边一桌，正和埃里克说话，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边。

　　“她可能记错了。”贝拉低声说。

　　“哦。”艾莉娅歪了歪头，然后笑了，“那正好，我们可以一起吃饭。对了，我刚才看到你朋友了，雅各布。在停车场那边。”

　　贝拉的心跳漏了一拍。“雅各布？”

　　“嗯。他在修摩托车。我跟他打了招呼。”艾莉娅咬了一口三明治，慢慢咀嚼，然后吞下。“他好像不太爱说话。我问他车怎么了，他就说了句‘小问题’，然后继续低头弄。手很脏，都是油。”

　　她说着，语气平常，像在描述天气。

　　“但他手指很长，”她继续说，眼睛看着远处，像在回忆，“而且很有力。拧螺丝的时候，手臂的肌肉线条很明显。像经常干活的人。”

　　迈克笑了。“雅各布确实壮。他是保留区那帮孩子里最擅长修车的。”

　　“是吗？”艾莉娅转向迈克，笑容明媚，“那你呢，迈克？你有什么特长？”

　　话题被轻易带走了。迈克开始讲他初中时踢足球的事，杰西卡补充细节，艾莉娅认真听着，不时点头，问问题。

　　贝拉沉默地吃着。食物在嘴里没味道，像嚼蜡。

　　她的目光飘向食堂另一端。卡伦家族坐在老位置。今天所有人都到了。爱德华坐在中间，低着头，面前依然只有一杯水。爱丽丝在低声对贾斯帕说什么，表情严肃。卡莱尔和埃斯梅坐在一起，姿态优雅，但有种紧绷感。

　　然后，罗莎莉抬起头，看向了这边。

　　她的目光冰冷，像冬日的湖面。不是在看贝拉，是在看艾莉娅。

　　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探究。只有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敌意。

　　艾莉娅似乎感觉到了。她正在听迈克说话，侧脸带着微笑，但她的头极其轻微地偏了偏，眼角的余光扫向卡伦家的方向。

　　和罗莎莉的目光对上了一瞬。

　　很短。不到半秒。

　　然后艾莉娅转回头，对迈克说了句什么，引得他大笑起来。她也在笑，眼睛弯成月牙，看起来快乐又无忧。

　　但贝拉看到了。在那一瞬间，艾莉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讶，没有畏惧，没有挑衅。

　　只是空白。纯粹的、绝对的空白。

　　然后那空白被笑容覆盖，快得像从未存在过。

　　贝拉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她放下叉子，手指冰凉。

　　“你不吃了吗，姐姐？”艾莉娅关切地问，“你都没动沙拉。”

　　“我不饿。”贝拉说。

　　“你吃太少了。”艾莉娅微微皱眉，那担忧的表情真实得令人心慌。“晚上让爸爸做点你爱吃的。你想吃什么？我帮你跟他说。”

　　“不用。”贝拉站起来，端起几乎没动的餐盘。“我吃饱了。先走了。”

　　“哦……好吧。”艾莉娅的声音里有一丝失望，但很快被笑容掩盖，“那放学见？”

　　贝拉点头，转身离开。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迈克的，杰西卡的，还有来自食堂另一端的，冰冷的，审视的。

　　贝拉离开食堂，把餐盘重重放进回收架，金属碰撞声让她微微一颤。她走出食堂，走进相对安静的走廊。喧闹被关在身后，但那种窒息感还在，像一只手扼着她的喉咙。

　　她没有回教室，而是拐进了楼梯间，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闭上眼睛。墙体的寒意透过衬衫渗进来，和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冷汇聚在一起。

　　她走到楼梯间，靠在冰冷的墙上，闭上眼睛。

　　耳边回响着艾莉娅的声音，轻柔的，关切的，却每个字都像细针。

　　他手指很长，而且很有力。

　　细胞会不会有某种……感觉？

　　像被水洗过很多次的画。

　　那些话在她脑子里打转，混合着爱德华苍白的脸，雅各布沉默的侧影，罗莎莉冰冷的眼神，还有艾莉娅那张永远在微笑的、完美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密的，固执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泡软，泡烂，泡到一切坚固的东西都开始松动、坍塌。

　　而她站在这里，站在裂缝的边缘，感觉脚下的地面正在一点点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