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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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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福克斯高中食堂。
雨暂时停了。
惨白的阳光偶尔撕裂厚重的云层,在福克斯高中湿漉漉的沥青操场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食堂里弥漫着永恒不变的气味。
油炸物的油腻,湿羊毛的霉味,还有几百个青春期身体散发出的、混杂着廉价香水和荷尔蒙的浓郁气息。人声鼎沸,嗡嗡作响。
爱德华·卡伦坐在他们惯常的角落。
他面前的餐盘里,食物摆放得如同静物画,一口未动。
他的视线,被一根无形的、痛苦的丝线牵引,滑向食堂另一端。
伊莎贝拉·斯旺在那里。
她在朋友中间——喋喋不休的杰西卡,安静的安吉拉,傻气的迈克,还有那个艾莉娅。贝拉用叉子心不在焉地戳着沙拉。
阳光恰好在这一刻穿过高窗,洒在她深褐色的头发上,泛起温暖的铜色光泽。
她微微侧头,对安吉拉说了句什么。
一截纤细、苍白的脖颈露了出来。皮肤下,淡蓝色的血管随着她说话的节奏轻轻搏动。
一股熟悉的、灼热如熔岩的干渴猛地扼住了爱德华的喉咙。
紧随其后的自我厌恶和冰冷恐惧几乎让他窒息,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尖利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留下苍白的月牙形凹痕。
“爱德华。”
爱丽丝的声音很轻,但警告像一根细针。她在桌子底下用冰凉的小手碰了碰他的手臂。
一股刻意制造的、清凉平静的情绪流试图渗透他翻腾的内心,是贾斯帕在努力。
爱德华抬眼看向餐桌对面。
贾斯帕坐在爱丽丝身旁,脸色是他惯常的、无懈可击的平静。
但今天,这股情绪安抚感觉不同。
它更像一道用意志力强行构筑、严防死守的堤坝,坚固,却透着一股紧绷的刻意。
仿佛堤坝之后,正涌动着需要全力拦截的、更为黑暗的潮水。
“我没事。”爱德华的声音沙哑。
他端起水杯,将冰水一饮而尽。
尽管这对他毫无作用。
“你看起来可不像‘没事’,兄弟。”埃美特嘟囔道,他正解决着第三个托盘里的食物,“你的眼睛颜色在变深。悠着点。”
爱德华闭上眼。
深深吸了一口食堂里浑浊的空气。
汗水,廉价香皂,番茄酱的酸味。
还有那缕独一无二、如同致命毒药与唯一救赎的甜美气息。
“她在看你。”
罗莎莉清冷的声音传来。
她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用银质餐刀无比精细地切着一块苹果。动作优雅精准,刀刃寒光微闪。
爱德华猛地睁眼。
贝拉的目光刚刚从他身上移开,转向正小口喝着牛奶的艾莉娅。
但那短短一瞬的对视,爱德华已捕捉到她眼中的情绪。
困惑之下隐藏的执拗。
小心翼翼掩盖的、更深的探寻。
她知道些什么了?
猜到了多少?
那个安静得诡异的金发女孩,到底对她灌输了什么?
尖锐的问题在他脑中炸开。
“我们需要谈谈舞会的事。”卡莱尔平静地开口。
声音不高,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
他已经“吃”完了食物,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温和而不容置疑。
“山姆·乌利今天早上通过比利·布莱克传了话。”
空气瞬间凝滞。
“他说什么?”爱德华立刻问。
所有关于贝拉的纷乱思绪被强行压下。
切换到更迫切的威胁频道。
卡莱尔的声音压得很低。
“春季舞会是福克斯社区的重要活动,很多家庭都会参加,包括奎鲁特保留区的。他‘希望’我们都能记住,这是属于人类的庆典,应当保持‘低调’和‘体面’。”
他顿了顿。
准确复述那个带着毛刺的警告。
“‘月光很亮的时候,容易让一些年轻的、还在学着控制自己的……野兽,感到额外的躁动。’”
赤裸裸的警告。
裹着看似礼貌的外交辞令。
“他在威胁我们?”埃美特放下叉子,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怒意。
“他在划清界限,”卡莱尔纠正道,语气平和但坚定,“也是在提醒。舞会人多,情绪高涨。狼人,尤其是年轻的、变身还不完全受控的,在那种环境里更容易被刺激。”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爱德华一眼。
“反过来,如果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不小心,暴露了什么,或者反应过度……也会立刻引发连锁反应。山姆不想看到那种局面,我们更不想。”
“我们可以不去。”罗莎莉冷冷地说,银刀停在苹果上方。
“没必要冒这个险。”
“但如果我们不去,反而显得异常,”爱丽丝反驳,她的手指在桌布上划着看不见的图案,“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注意和猜测。”
她顿了顿。
“而且……我看到了些画面,关于舞会的。大部分很模糊,闪烁得厉害……但贝拉在那里,穿着暗红色的裙子。她在笑,但眼神很紧张。如果她去了,而我们整个家族集体缺席……”
她没有说完。
意思很清楚。
爱德华感到胃部一阵冰冷而剧烈的痉挛。
“我不会让她一个人去。”
“她未必是一个人,”埃美特提醒他,语气实际得近乎残酷,“那个叫迈克·牛顿的小子,眼睛都快粘在她身上了。还有体育馆里其他那些荷尔蒙过剩的男孩。你能用眼神杀死每一个邀请者吗?”
这个可能性让爱德华眼中掠过一丝暗红。
但他迅速将其压入眼底深处。
“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卡莱尔问,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穿透力。
这语气让爱德华想起昨晚。
壁炉火光下,那场更深入、也更令人不安的谈话。
昨晚。卡伦家客厅。
壁炉里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
“还有一件事,”卡莱尔的声音在温暖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面前摊开着古老的书籍和泛黄的笔记复印件。
“线索指向一个姓氏:Higginbotham(希金博瑟姆)。”
他的指尖点在一份文件上模糊的签名处。
“艾莉娅·德威尔母亲蕾妮婚前的娘家姓。她外祖母家族的姓氏。”
爱丽丝轻轻吸了口气。
爱德华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根据一些非常冷门的记载,”卡莱尔继续,眉头微蹙,“希金博瑟姆家族在历史上,确实与超自然活动有牵连。记载描述他们是一个遵循老派传统的小型血脉团体。力量基于仪式、符文、草药学,以及据说与某些低阶灵体的契约。活动范围很少超出一个村落,而且所有记载都暗示,这一支血脉在十九世纪末就已凋零,传承基本断绝。”
罗莎莉发出一声轻微的冷笑。
“女巫。呵。我们见得少了?她们那点‘力量’……”她斟酌了一个词,带着轻蔑,“更像是借助外物的把戏。”
埃美特点头。
“没错。我记得几十年前在山区遇到过一个,号称能召唤风暴。我们只是从她的小木屋附近走过,她就吓得尖叫着打翻了所有瓶瓶罐罐。她们顶多算是知道点偏门知识的敏感者。”
“是这样。”卡莱尔肯定了他们的回忆。
但他脸上的凝重没有丝毫缓解。
“在我们漫长的经历中,所遇到的‘女巫’,其‘能力’基本如此——局限,依赖外物,对人类或许能制造小麻烦,但对我们,几乎不构成威胁。历史记载中的这个家族,就属于这一范畴。”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
壁炉的火光在他眼中跳动。
“但现在,让我们回到问题的核心——我们所有人亲眼见过、亲身感受过的那片森林空地。那里留下的东西,是女巫能干出来的吗?”
客厅里陷入冰冷的死寂。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每个人都想起了那片景象。
完美到心悸的圆形死域。腐败的黑灰,渗入土壤骨髓的甜腻恶臭。
但比那更冲击的,是那种感觉——
仿佛“生命”和“死亡”的界限在那里被彻底模糊、践踏。
一种冰冷的、贪婪的、触及存在本质的虚无与亵渎。
那是某种更底层、更不应被触碰的规则,被强行扭曲后留下的溃烂伤口。
“不,”爱德华的声音率先打破沉默,因为紧绷而嘶哑,他眼中翻涌着压抑的惊悸,“完全不是一码事。那不是摆弄草药或吟唱咒文能达到的效果。那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把‘生长’与‘腐烂’的过程压缩在了一瞬间,然后又将残渣强行‘钉’在了那片土地上。”
他寻找着词汇。一种源自本能的寒意爬上脊椎。
“冰冷,粘腻,带着贪婪的余韵。不像是在‘施展’力量,更像那股力量本身是活着的、有食欲的,它‘吃’掉了那里的某些东西,然后留下了消化后的……污秽。”
卡莱尔沉重地颔首。
“这正是我们目前最大的矛盾与悬疑。我们查到了一个与贝拉.斯旺和艾莉娅·德威尔有血缘关联的女巫家族。但该家族在记载中的力量,与我们脚下那片土地上残留的的黑暗力量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
他缓缓环视家人。目光最后落在壁炉边阴影里、沉默的贾斯帕身上。
贾斯帕依旧沉默。
但交叠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所以,”卡莱尔总结道,语气审慎,“我们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森林里的事就是艾莉娅所为,也无法断定那力量源自她可能继承的家族传承。那力量的性质,已完全超越了那个家族的定位。”
“但我们同样绝不能掉以轻心,”他的声音转冷,带着决,。
“一个背负着女巫家族姓氏的女孩,和在她来福克斯后出现的黑暗事件,不太可能是巧合。”
他顿了顿。
“无论她是家族觉醒的‘异变’,还是她通过某种未知途径,链接上了更古老、更黑暗的东西……艾莉娅·德威尔本人,都值得我们警惕。”
“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对她?”爱丽丝问道,声音紧绷。
她不自觉地朝贾斯帕靠了靠。
“观察。用尽一切手段观察,但绝不主动接触,更不准挑衅。”卡莱尔明确指令,目光扫过所有人,尤其在爱德华和贾斯帕身上停留。
“控制你们的情绪,控制你们的反应,控制你们非人的本能。我们现在面对的,很可能是一个巨大的未知。”
贾斯帕迎上养父的目光,缓缓点头。
他脸上是无懈可击的平静。
回忆与现实重叠。
食堂的嘈杂涌回。
“爱德华。”爱丽丝的声音将爱德华拉回,带着警告。但爱德华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的目光越过卡莱尔,牢牢锁定在食堂另一端。
贝拉站了起来,端着几乎没动的餐盘,走向回收处。
迈克·牛顿像条忠诚但笨拙的小狗,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着什么。
爱德华的超人听力穿透嘈杂声浪。
捕捉到那些零碎的词句:
“……舞会……我知道这有点突然,贝拉……但如果你还没有舞伴……我是说,我真的很想……也许我们可以……”
爱德华的拳头在桌子下猛地握紧。
坚硬的大理石桌面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桌面甚至出现了几乎看不见的蛛网状裂纹。
“爱德华!”爱丽丝急促地低唤。
但爱德华已经站了起来。
动作快得在人类眼中只是一道模糊的虚影。椅子与地板摩擦,发出短促刺耳的刮擦声。
他无视家人们投来的目光——
埃美特的兴味,罗莎莉的冰冷,爱丽丝的恳求……
径直穿过喧闹拥挤的食堂,朝着贝拉和迈克·牛顿走去。
他周身散发出的无形低气压,让附近说笑的学生下意识噤声,茫然让路。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在她被任何愚蠢的人类邀请绊住之前。
在他经过自家餐桌时,眼角的余光瞥见贾斯帕抬起了头。
他们的目光有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交汇。
在贾斯帕平静的淡金色眼眸深处,爱德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
理解,忧虑,疲惫,以及某种更深邃的、冰冷而黑暗的东西。
像溪谷底不见光的深潭。
但爱德华没有时间深究。
他所有的注意力,他全部的非人感官,他每一寸紧绷的肌肉和每一丝翻腾的、充满占有欲与恐慌的情绪——
都死死锁在几米之外。
那个正微微蹙着眉,深褐色眼睛里充满为难,似乎在认真思考如何礼貌而坚决地拒绝迈克·牛顿邀请的女孩身上。
贝拉听到了迈克的邀请。每个词都像隔着厚厚的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她的脑子里还在回旋着图书馆档案室里那些黑白照片,艾莉娅那些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话语,以及爱德华那双永远充满痛苦的金色眼睛。
“呃,迈克,我……”她试图组织语言,想找个不那么伤人的借口。但她的思绪太乱了。
就在这时,一股冰冷的、熟悉的气息靠近。
食堂的嘈杂声仿佛瞬间被抽走,空气变得稀薄。贝拉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她的脊柱窜过一阵电流般的战栗,混合着恐惧和一种可耻的、压倒性的期待。
爱德华·卡伦停在她身侧,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如同雨后石头的干净气息,混合着一丝淡淡的、非自然的甜香。
迈克的话卡在喉咙里,脸涨得更红了,在爱德华非人美貌和冰冷气场的对比下,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斯旺小姐,”爱德华的声音响起,平稳,礼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我希望和你谈谈关于你上次生物课作业的事。现在方便吗?”
谎言。显而易见的谎言。但贝拉的心脏却因为他主动和她说话而狂跳起来。
“现在?”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如果你方便的话。”爱德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金棕色的眼睛在食堂的日光灯下显得深邃无比,里面翻涌着她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
“哦,当然,我……”贝拉转向迈克,带着歉意,“对不起,迈克,我得……”
“没事,没事!”迈克连忙摆手,表情混合着失望和一丝对爱德华本能的畏惧,“你去吧。舞会的事……以后再说。”
爱德华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贝拉晕乎乎地跟着他,穿过人群自动分开的通道,走向食堂出口。她能感觉到背后无数道目光——好奇的、嫉妒的、探究的。杰西卡的眼睛瞪得溜圆,安吉拉担忧地抿着嘴,而艾莉娅……
贝拉回头看了一眼。
艾莉娅坐在原处,正小口喝着一盒牛奶。她的目光平静地追随着贝拉和爱德华,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笑意。
当她的目光与贝拉相遇时,她甚至轻轻眨了眨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去,继续听杰西卡激动的低语。
那表情,平静得令人心寒。
爱德华将贝拉带到了教学楼后一处僻静的回廊。这里很少有人来,只有雨水从生锈的排水管滴落的单调声响。
一离开人群的视线,爱德华脸上那层礼貌的假面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痛苦和挣扎。他后退一步,与贝拉拉开距离,仿佛她的靠近会灼伤他。
“你不能和迈克·牛顿去舞会。”他开门见山,声音紧绷。
贝拉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为什么?你有什么权利决定我和谁去舞会?”
她也不知道这愤怒从何而来,或许是连日来的恐惧、困惑和此刻他理所当然的态度混合在了一起。
“我是不明白!”贝拉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冰锥,带着她连日调查积累的冰冷事实和绝望,“如果你推开我是因为你的世界会毁了我,为什么你的眼睛在说另一个故事?”
她深吸一口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目光死死锁住他:“为什么我查到的每一份旧报纸、每一张老照片,你出现的每个时代,看起来都像在等待什么,或者逃避什么,却唯独不像在……真正地活着?爱德华,你到底害怕失去什么?”
她的质问像一把把冰锥,每一把都精准地刺入爱德华试图隐藏的真相核心。她不仅知道了,她还看到了更深的东西——那永恒背后的虚无,那不朽之下的囚笼。
爱德华僵住了,淡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里面的情绪剧烈翻腾——震惊,恐惧,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近乎绝望的了然。她不仅查到了表面,她还触碰到了本质,那连他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本质。
“你调查我。”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但不再是疑问,而是陈述。
“是!”贝拉豁出去了,她向前一步,尽管害怕,却固执地仰头看着他,“因为我必须知道!我不能……我不能每天活在这种……这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和……和……”
“和什么?”爱德华逼问,他也向前一步,冰冷的空气笼罩下来。
贝拉咬住下唇,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那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那种即使面对恐惧也无法熄灭的渴望,那种只要看着他就会疼痛的悸动……她说不出口。
她的沉默似乎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爱德华眼中的绝望浓稠得几乎要滴落。他抬起手,似乎想碰触她的脸,但在最后一刻猛地收回,握成了拳头。
“贝拉,”他的声音破碎了,“离开我。离我远远的。这对你,对我,对所有人都好。我是……”
“你是什么?”贝拉追问,眼泪不争气地涌上眼眶,“告诉我,爱德华。你到底是什么?”
回廊里一片寂静,只有雨滴敲打铁皮屋顶的声音。远处隐约传来学生们午休结束的喧闹。
爱德华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贝拉以为他再也不会回答。
然后,他极轻、极慢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悲哀。
“我是你正在调查的,那些褪色照片里永远不会老去的幽灵,贝拉。”他极轻、极慢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悲哀,每个字都像在引用她查到的证据。
“靠近我,你只会被拖进裂缝里,和我一起,永不见光。”爱德华顿了顿,金棕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燃烧着来自地狱的火焰,但那火焰是冰冷的,“而现在,我请求你,为了你还能拥有的、终将结束的平凡人生,离我远一点。不要试着理解怪物。不要……再看着我了。你的目光,是我承受不起的酷刑。”
说完,他转身,以人类绝不可能拥有的速度,瞬间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只留下冰冷空气流动的余波,和贝拉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浑身冰冷,眼泪终于滑落。
教学楼的阴影里,贾斯帕背靠着冰冷的砖墙,闭着眼睛。
他“听”不到爱德华和贝拉具体说了什么,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两股激烈冲撞的情绪流——贝拉混杂着恐惧、愤怒、执着和无法言说的爱恋的复杂情感,以及爱德华那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痛苦、自我厌恶、保护欲和深沉的、近乎毁灭的渴望。
如此浓烈,如此纯粹,如此……美味。
这个词自动跳入脑海,让贾斯帕猛地一震,睁开眼睛,淡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自我厌恶。他怎么会用“美味”来形容这种痛苦?
但不可否认,爱德华和贝拉之间这种极致的、充满毁灭性的情感张力,对他那敏锐的情绪感知而言,是一种强烈的、近乎炫目的刺激。就像常年吃素的人突然闻到血腥,即使理智厌恶,本能依然会悸动。
而他自己的本能……
溪谷的低语再次浮现。“你那被自己憎恶的‘高效’和……‘满足’,那只是最真实的你,在完成他使命时的自然回响。”
不。他猛地摇头,试图将那声音甩出脑海。他是守护者,是安抚者,不是……掠食者。
他调整呼吸,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任务上——监控周围,确保没有威胁,确保爱德华和贝拉这场危险的对话不被外人窥见。
他的能力如同无形的网,张开,过滤着从教学楼各个角落传来的情绪——学生们的无聊、兴奋、焦虑、暗恋……
然后,他捕捉到了一丝异常。
不是恶意,不是威胁。而是一种熟悉的黑暗。
一种熟悉的、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情绪波动的黑暗。就在他左侧不远处,图书馆一楼的窗户后面。
贾斯帕缓缓转过头。
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窗,他看到了艾莉娅·德怀尔。
她坐在图书馆靠窗的阅读桌前,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看起来十分古老的书。但她的手指并未翻页,只是轻轻按在书页上。她的脸微微侧向窗外,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只是平静地“看”着雨,看着校园,看着……他这个方向。
贾斯帕能感觉到,自己那因爱德华和贝拉激烈情绪而激荡、又因自我斗争而紊乱的情绪场,在触碰到她所在的那片区域时,如同水滴落入沙地,被悄无声息地吸收、抚平了。
就在这时,艾莉娅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
她按在书页上的指尖,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清晰地,将脸转向了贾斯帕所在的方向。
隔着一层模糊的雨幕,两层冰冷的玻璃,以及近二十米的距离,他们的目光,在这一刻,精准地对上了。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目光,不再是无焦点的,而是直直地、穿透了所有障碍,落在了他的眼睛上。
贾斯帕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身体本能地绷紧,进入了战斗姿态。
但他没有动,也无法移开目光。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图书馆惨白的灯光映照下,像两口结冰的湖,清晰地倒映出他站在阴影里的轮廓,也仿佛看穿了他所有竭力压抑的思绪。
接着,艾莉娅的嘴唇,极其缓慢地,动了起来。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凭借着吸血鬼卓越的视力,贾斯帕能清晰地读出她无声开合的唇形,组成了一句简单、却让他心脏骤然冻结的话语:
【我在等着 你】
艾莉娅甚至微微偏了下头,仿佛在强调这句话,又仿佛在欣赏他此刻眼中无法掩饰的震动。
然后,像是完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招呼,她缓缓地、极其自然地,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面前的书本上。
仿佛刚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对视和无声的宣言从未发生,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阅读世界里,只是偶然抬头看了一眼雨景。
但贾斯帕知道,那不是偶然。
“我在等着你”。
等什么?
等他被黑暗吞噬?
等他自己走向她?
溪谷的低语与此刻窗后的凝视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冰冷而确凿的认知:她不仅在观察,她在邀请。她在等待。她的目标,一直很清楚——是他,是他们每一个人内心最深处不愿面对的黑暗。
贾斯帕猛地移开目光,转身,强迫自己融入墙壁的阴影。一种被彻底看穿、被锁定、被纳入某种无法理解进程的颤栗,攫住了他。
他必须报告。必须告诉卡莱尔,这个女孩不仅危险,而且正在有意识地、明确地针对他们,尤其是针对他。
但当他迈开步子,准备去找卡莱尔时,脚步却迟疑了。
“当你不与它为敌时,它就不会再撕咬你。”
不。他不能动摇。他是贾斯帕·黑尔,是家族的盾牌。他必须控制,必须将这一切,连同那无声的邀请和内心深处隐约的悸动,一起锁回灵魂最深处。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离了那扇窗户,逃离了那道平静的、仿佛能看穿一切、并宣告等待的目光。
但他没有去向卡莱尔报告。
他只是走向停车场,走向家族的车,走向他熟悉的、需要他维持平静的职责。
每一步,都感觉脚下的大地,比以往更加虚浮。而那句无声的“我在等着你”,像一道冰冷的烙印,刻在了他的意识深处。
而在图书馆的窗后,艾莉娅的目光虽然落在书页上,但她的指尖,再次轻轻拂过那一行古老的文字:
“……悬念的精髓,不在于炸弹会不会爆,而在于它何时会爆。”
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近乎慈悲的弧度。
种子已经播下,裂隙已经显现。她只需要等待,在恰当的月光下,看着那朵挣扎的、美丽的、真实的花,如何绽放。
窗外,福克斯的雨又下了起来,渐渐沥沥,仿佛永无休止。
舞会的夜晚,正在雨中,一步一步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