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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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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残阳的血色,将英租界这栋半旧不新的公馆二楼书房窗棂,舔舐殆尽,只留下满室粘稠、暧昧的昏朦。留声机的铜喇叭哑了,胶木唱片早停了转动,独属于这个年代的某种空旷寂静,便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高越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打蜡地板上,像一只踏着肉垫、悄无声息的猫,从门口挪到书桌旁。他手里捏着一方薄薄的羊毛毯,目光落在伏案的身影上。
他的哥哥,高超,睡着了。
书桌上摊着几份洋文报纸,边角卷着,还有一本翻到一半的《西线无战事》,德文原版。钢笔滚在报纸的油墨标题旁,洇开一小团模糊的黑暗。高超侧着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眼镜滑到了鼻梁中段,平日里那份被金丝边镜片衬得过分冷静自持、甚至有些疏离的神情,此刻被睡眠洗涤得干干净净。眉心那道因常久思索或是不悦而蹙起的浅痕也淡了,呼吸匀长,胸膛随着吐纳微微起伏。
窗外,霞光最后的余烬彻底熄灭,蓝黑色的夜幕覆上来,房间里更暗了。只有书桌一角那盏绿玻璃罩台灯,幽幽地亮着一圈暖黄,恰好笼住高超半边脸颊,柔和了他利落的下颌线,连那总是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也似乎染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晕。
高越的心跳,就在这片阒静与暖光里,擂鼓般敲击着耳膜。他站得太近,近得能看清哥哥睫毛投在眼下的扇形阴影,随着呼吸极轻地颤动;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墨水、旧书页,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那是他替父亲招待客人时沾染的,并非他自己抽——的气息。这气息缠绕着高越,让他口干舌燥。
他盯着那近在咫尺的唇瓣,脑子里是空的,又仿佛塞满了滚烫的棉絮。一种从骨髓深处攀爬出来的、混杂着孺慕、依赖、以及某种连他自己都羞于深究的悸动的渴望,攫住了他。他想靠得更近,想确认那气息的真实与温度,想……
他没有再想下去。
动作快过了思绪,甚至快过了羞耻。高越几乎是屏着呼吸,将上身倾过去,嘴唇极快、极轻地碰了一下高超的唇角。
一触即离。
柔软,微凉,带着一点梦里梦外的湿润。
高越触电般直起身,后腰撞上桌沿的钝痛远不及心头的惊涛骇浪。他踉跄后退,薄毯从汗湿的指间滑落,无声坠地。
羞耻的冰水瞬间浇灭偷吻带来的灼热,让他指尖发麻。他仓皇抬眼,目光扫过书桌后。
高超安然未动。侧脸埋于臂弯阴影,呼吸匀长深沉,眼睫在台灯光晕下投出安稳的阴翳。那金丝眼镜滑落的弧度都丝毫未变,仿佛对刚刚那场微小而禁忌的触碰毫无所觉。
节奏没乱。
高越的心脏猛地一沉,坠入庆幸与失落的深渊。他不敢停留,僵硬转身,逃向门口。脚步轻如猫行,却又重若千钧。
冰凉的金属门把手,咔哒的轻响。
背脊抵上紧闭的门板,他终于脱力般喘了口气。月光从走廊尽头斜射进来,将他颤抖的影子拖曳在冷白的地板上。
他抬手,指尖轻触自己的唇。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虚幻的温度,一点干燥的、类似旧书与墨水的气息。这错觉让那片皮肤再次灼烧起来,火辣辣的热度蔓延至脸颊耳根。
他用力按了按嘴唇,只让悸动更加鲜明。月光冷冷映着他通红的侧脸,和他眼中尚未褪尽的惊慌,与一丝潮湿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悸动。只有压抑的呼吸与擂鼓般的心跳,在寂静中孤独回响。
那是他的哥哥。一母同胞,只比他早出生五分钟的双生哥哥。
他们的面孔有八九分相似,身形也相仿,站在一起时,常被不熟悉的人认错。但熟悉的人,总能一眼分辨。高超的气质是内敛的,冷的,像一块深水下的寒玉,早早便帮衬着父亲打理一些外面的事务,言行举止都透着超越年龄的沉稳,甚至有些老派。而高越不同,他更像一团尚未定型的火苗,明亮,跳跃,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鲜活与莽撞,仍在学堂里念着新式国文与算学,偶尔也会偷偷看些坊间流传的翻译小说。
外人看来,高家这对双生子,兄友弟恭,是难得的和睦。只有高越自己知道,那份对哥哥的依恋,是从何时开始变了质,掺杂了难以启齿的、滚烫的杂质。他小心翼翼地藏着,用弟弟的亲近作掩护,却总在独处时,被那些翻涌的念头折磨得坐立难安。
方才那胆大包天的偷吻,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他胸腔里经久不息。他害怕,却又隐秘地期待着什么。可高超毫无察觉的反应,又让他陷入更深的失落和自我厌弃。
日子在外面的喧嚣与高越内心的惊涛骇浪中滑过。上海滩的局势愈发诡谲,报纸上的消息一日紧过一日,街头巷尾的流言也多了起来,关于北边的战事,关于租界外的动荡,关于哪家哪户又匆匆南迁。高家的气氛也日渐沉抑,父亲的书房常常灯火通明至深夜,进出的人也神色匆匆。高超更忙了,有时一连几日都见不到人影,偶尔在家,也多半是陪着父亲低声商议着什么,眉头紧锁。
高越尝试过像以往那样凑过去,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或是分享学堂里的趣闻,高超也会应答,语气温和,甚至会抬手揉揉他的头发。但那温和里总隔着一层什么,揉他头发的动作,也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安抚,少了些什么,又或许是多了一份刻意维持的距离。高越敏感地捕捉到那丝变化,心一点点沉下去。是因为那个吻吗?哥哥其实……察觉了?所以才会这般疏远?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让他寝食难安。
直到那个雨夜。
闷雷在黄浦江对岸的夜空滚过,瓢泼大雨毫无征兆地砸下来,敲打着公馆的玻璃窗,噼啪作响。高越被雷声惊醒,口渴得厉害,便起身去楼下厨房倒水。路过二楼小客厅外的走廊时,却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响动。
门虚掩着,一线晕黄的灯光漏出来。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凑近门缝。
小客厅里只开着一盏壁灯,光线昏暗。高超背对着门口,站在墙边那面一人高的穿衣镜前。他没穿外套,衬衫的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袖子胡乱卷到手肘,手里攥着一个玻璃酒瓶,瓶里的液体只剩小半。
他似乎在看着镜中的自己,又似乎透过那镜像,看着别的什么。肩膀微微垮着,那是高越极少在他身上看到的、属于疲惫乃至颓唐的姿态。
然后,高越听见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含混,带着浓重的、被酒精浸泡过的沙哑,对着镜子,一字一句,像在质问,又像在梦呓:
“你猜……我为什么……装睡……三年。”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凿进高越的耳膜,再钉穿他的心脏。他猛地捂住嘴,才遏止住那几乎冲口而出的惊喘。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瞬轰然逆流,冲得他眼前发黑,四肢冰凉。
装睡……三年?
什么意思?哪个三年?从什么时候开始?为什么?
无数个问题炸开,却都指向同一个让他恐惧又战栗的可能。他不敢想下去,却又无法控制地沿着那个方向坠落。
镜前的高超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充满了自嘲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他举起酒瓶,对着瓶口又灌了一口,然后抬手,指尖触上冰凉的镜面,缓慢地、轻轻地划过,仿佛在描摹谁的轮廓。
高越再也不敢看下去,也不敢听下去。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身后有鬼在追,踉踉跄跄地、无声地逃回了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全身抑制不住地发抖。
雨声敲打着窗户,也敲打着他混乱不堪的心。那一夜,他睁眼到天明。
自那以后,某些东西彻底变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维系着表面平静的窗户纸,似乎被那夜的风雨和醉话捅出了一个再也无法弥合的洞。他们依旧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同桌吃饭,偶尔交谈,但空气里总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小心翼翼的尴尬。视线偶尔相触,便会飞快地弹开,仿佛多停留一秒,就会引燃什么不可收拾的东西。
高越不再敢轻易靠近高超,甚至有些躲着他。他怕从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里,看到厌恶、鄙夷,或是其他任何他无法承受的情绪。而高超,似乎也恢复了往日的冷静自制,只是那冷静之下,仿佛多了一层厚重的冰壳,将所有的情绪都封冻起来。他变得更加忙碌,有时深夜才归,身上偶尔会带着陌生的、硝烟与尘灰混合的气味。
战火终究还是烧过了长江,逼近了上海。炮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沉闷如雷,日益清晰。租界也不再是绝对安全的孤岛,恐慌像瘟疫般蔓延。公馆里的仆佣走了大半,父亲的白发多了,咳嗽的老毛病也加重了。
一个闷热的傍晚,高越被高超叫到了书房。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房间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色。
高超站在书桌前,背对着光,面孔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尘埃在光柱中浮沉的声音。
“过来。”高超的声音干涩,听不出情绪。
高越慢慢挪过去,在书桌前站定。他闻到哥哥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这次,像是他自己抽的。
高超将信封推到他面前,动作有些僵硬。“拿着。”
高越低头,看着那个普通的信封,心脏莫名地揪紧。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
“里面是两张船票,”高超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语速很快,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煎熬,“明天下午,法租界码头,‘霞飞号’,去香港的。”
高越猛地抬头,看向高超。阴影中,哥哥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父亲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有人护送。”高超避开他的目光,侧过身,望向窗外被夕阳烧红的天空,“你今晚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就走。”
“哥……”高越喉咙发紧,声音干哑,“那你呢?爸呢?”
高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得高越喘不过气。
然后,高超转回脸,第一次,直直地看向高越。夕阳最后的光掠过他的镜片,反射出两点冰冷的金红。
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字,字字清晰,又字字如刀:
“滚。”
高越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别再叫我哥哥。”
这句话,比之前那个“滚”字,更狠,更绝,彻底斩断了他们之间那点摇摇欲坠的、名为血缘的纽带。
高超说完,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也像是再也无法忍受多待一秒,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他的手握上门把,停顿了一瞬,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种孤绝的僵硬。
“记住,”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最后的、残忍的决绝,“走了,就永远别再回来。”
门被拉开,又砰地一声关上。
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震得高越耳膜嗡嗡作响。他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船票的信封,指关节捏得发白。信封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很疼,却比不上心里那骤然爆开的、空洞的剧痛。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房间里暗了下来。高越慢慢蹲下身,蜷缩在书桌旁的阴影里,将脸埋进膝盖。信封被他攥得变了形,两张薄薄的纸片,此刻重逾千斤。
滚。
别再叫我哥哥。
永远别再回来。
每一个字,都在脑海里盘旋,放大,变成狰狞的回音。他没有哭,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边无际的寒冷。
第二天,天空阴沉沉的,压着铅灰色的云。高越最终还是拿着那个信封,在父亲苍老而沉默的注视下,被一个沉默的陌生人领着,坐上了去往法租界码头的汽车。父亲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那手上满是老人斑和皱纹,却异常用力,仿佛要将什么未竟的话语传递给他。
一路上,他隔着车窗,看着熟悉的街道飞速倒退,看着慌乱的人群,看着那些紧闭的店铺和飘扬的异国旗帜,一切都像是褪了色的默片,恍惚而不真实。他手里紧紧攥着信封,指甲掐进掌心。
码头到了。人比想象中更多,拥挤,喧哗,弥漫着焦灼、恐慌和离别的愁绪。汽笛声呜咽着,巨大的“霞飞号”邮轮像一个钢铁怪兽,泊在浑浊的黄浦江边。
陌生人领着他,穿过拥挤的人潮,朝登船口走去。码头上充斥着各种声音:哭喊、叫嚷、呜咽、还有维持秩序的巡捕的哨声。空气浑浊,混合着江水的腥气、汗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就在他们即将接近登船口那狭长的通道时,高越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在嘈杂的人声和晃动的人影缝隙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高超。
他站在码头外围一处相对僻静的堆货木箱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没有戴眼镜,脸色在阴郁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他没有看登船口的方向,而是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着旁边一个穿着短褂、工人模样的人低声说着什么,眉头紧锁。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让自己滚吗?不是……再也不见吗?
高越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地鼓噪起来。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来,他想冲过去,想抓住他问个明白,想撕碎那两张该死的船票,想……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突兀地撕裂了码头上空的嘈杂!
人群瞬间死寂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更巨大的、惊恐的尖叫和骚乱!人们像炸了窝的蚂蚁,四散奔逃,互相推搡践踏!
高越被汹涌的人流撞得东倒西歪,他死死盯着高超的方向,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见高超身边那个“工人”猛地将他一推,自己则迅速掏出了什么,朝着枪响的大致方向冲去。高超被推得一个趔趄,扶住了旁边的木箱,迅速矮身,朝另一个方向移动,动作敏捷得不像平时那个沉稳的兄长。
“砰!砰砰!”
又是几声零星的枪响,不知从何处传来,码头上彻底乱了套。
“走!快走!”领着高越的陌生人脸色铁青,用力抓住他的胳膊,几乎是拖拽着他,逆着恐慌的人流,拼命朝登船口挤去。
高越挣扎着,回头望去。在混乱奔逃的人群缝隙中,他只看到高超那深灰色的风衣衣角,在堆叠的木箱后一闪,便再也看不见了。
“哥——!”他拼尽全力喊了一声,声音却被淹没在巨大的喧嚣和又一声尖锐的汽笛长鸣里。
陌生人将他狠狠推进登船通道,闸口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个疯狂混乱的世界。
高越踉跄着站稳,扑到船舷边。邮轮已经开始缓缓移动,离开码头。他睁大眼睛,徒劳地在那一片混乱攒动的人头中寻找,寻找那个深灰色的身影。
可是没有。哪里都没有。
只有浑浊翻涌的黄浦江水,越来越宽的灰蒙蒙的江面,以及岸边那一片逐渐模糊、缩小、最终化为嘈杂背景的狼藉码头。
高超临死前回忆起三年前的夏夜,也是在这样的暖黄灯光,高越当时发高烧昏昏沉沉,朦胧间感觉有人俯身擦他的额头,指尖带着微凉的薄茧,轻轻碰过他的嘴唇。他以为是梦。从那天起,他似乎对那一个夜晚产生了依恋,总不由自主在高超伏案时偷偷凝望,似乎肯定的认为是高超,而高超,也总在他靠近时睡着,关注弟弟小心翼翼的举动,却从未捅破弟那浑浊的眼神,直到这一天。
冰冷的江风扑面而来,带着水腥气和硝烟未散尽的苦涩。
高越僵硬地站着,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被汗水浸得发软的信封。两张船票的一角从信封口露出来,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他忽然想起,他们之间,似乎从未说过那个字。
爱。
从来没有。
无论是偷吻时的悸动,雨夜醉话里的煎熬,还是那句“滚”和“别再叫我哥哥”背后的决绝与冰冷。
都没有。
只有上海滩渐行渐远的轮廓,阴霾的天空,和江面上永不停歇的、呜咽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