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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诀别无声 ...

  •   暮色四合时,林茉拖着行李箱踏进公寓,迎接她的不是暖黄的灯光,而是一片死寂。玄关处,沈妍的高跟鞋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钥匙还插在锁孔里,客厅的沙发上,扔着她早上穿的那件白衬衫,衣角皱巴巴的,沾着几不可察的泥渍。

      不对劲,心,猛地沉了下去。

      林茉扔下行李箱,疯了似的冲进沈妍的卧室,没人,手机屏幕在掌心震得发烫,她颤抖着拨通同事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带着惊慌:“林茉姐……沈妍姐她……她出事了!晚上下班被人拖进了小巷……现在在市一院,你快来!”

      “哐当”一声,手机摔在地上,屏幕裂成蛛网。林茉甚至来不及捡,就往楼下冲,晚风灌进喉咙,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她跑得太急,膝盖磕在台阶上,火辣辣地疼,她却感觉不到半分。

      医院的长廊惨白得晃眼,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窒息。林茉跌跌撞撞地冲进病房,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病床上的沈妍。

      她的头发凌乱地散着,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嘴唇咬得发紫,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看到林茉的那一刻,眼里的堤坝轰然崩塌,泪水汹涌而出。

      “小茉……”

      一声哽咽,击碎了林茉所有的伪装。她扑到床边,膝盖重重地砸在地板上,伸出手,却不敢碰她,怕碰碎了这具早已不堪重负的身体。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是谁……是谁干的?”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尖冰凉,死死攥着沈妍露在外面的手。

      沈妍只是哭,浑身都在发抖,泪水打湿了枕巾,也打湿了林茉的心。她看着沈妍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的恐惧和绝望,想起早上出门时,她还笑着说“等你回来给我带特产”,想起她们说好的,要一起开一家奶茶店,要一起看遍世间的美景。

      那些鲜活的、明媚的过往,在这一刻,碎得粉身碎骨。

      林茉俯下身,轻轻抱住她。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沈妍的发顶,滚烫得灼人。

      “没事了……我在呢……”她一遍遍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有我在,谁也不能再欺负你了……”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病房里的灯光惨白,映着两个相拥而泣的身影,像一幅被泪水浸透的画,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茉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碎了。而她,要拼尽余生,为她的光,讨回公道。

      病房里,永远亮着一盏惨白的灯,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带着化不开的凉意。

      沈妍躺在病床上,身上的伤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曾经那双盛满阳光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她不再说话,也不再笑,常常一整天都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得吓人。

      沈妍的父母守在床边,头发又白了许多。沈母握着女儿的手,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怕惊扰了她,连哭声都要死死憋在喉咙里;沈父站在窗边,背影佝偻,抬手抹泪的动作,沉重得让人心碎。

      林茉早就请了长假,衣不解带地守在医院。她把沈妍喜欢的草莓洗干净切成小块,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嘴边;她替她擦脸擦手,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珍宝;她记得沈妍胃不好,每天熬好小米粥,晾到温热了才敢喂她喝。

      她不敢提那天晚上的事,甚至不敢大声说话,只是坐在床边,一遍遍地给她讲大学时奶茶店的趣事,讲她们在海边看烟花的夜晚,讲那条星星月亮吊坠的项链。

      大多时候,沈妍都只是沉默。直到某天深夜,病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沈妍忽然转过头,看着林茉,积攒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

      “林茉……”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好脏……我好难受……”

      一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林茉的心里。她再也忍不住,俯下身,紧紧抱住沈妍颤抖的身体,眼泪汹涌而出,滴落在她的发顶,滚烫得灼人。

      “不脏……你一点都不脏……”林茉的声音哽咽着,一遍遍地重复,“错的不是你,你没有错,是那个畜生!是那个畜生!”

      沈妍埋在她的颈窝里,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屈辱和绝望,都哭出来。林茉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动作温柔而坚定。

      她知道,语言是多么苍白无力。她只能这样抱着她,陪着她,在这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黑夜里,做她唯一的光。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清冷而寂寥。长夜漫漫,她们的路,开始变得艰难。

      法院的大门冰冷厚重,林茉搀扶着身形单薄的沈妍,一步一步挪进审判庭。沈妍的父母跟在身后,手里攥着厚厚的证据材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为了这场官司,他们熬了无数个通宵。沈妍鼓起勇气,一遍遍回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林茉跑遍了大街小巷,找遍了所有可能的证人;就连公司的同事都看不下去,主动请缨帮她们整理案卷,出庭作证。

      可庭审的走向,却狠狠击碎了所有人的希望。

      张彪坐在被告席上,脸上毫无悔意,甚至带着一丝嚣张。他的律师振振有词,颠倒黑白,说是沈妍先蓄意勾引,哪怕她后来反抗了,谁知道是不是欲拒还迎啊?

      更让人齿冷的是,那几个收了钱的酒肉朋友,竟真的站出来做了伪证。他们一口咬定,那天在饭店里,是沈妍主动靠近张彪,言语暧昧。

      林茉气得浑身发抖,她猛地站起来,指着那几个证人嘶吼:“你们撒谎!监控能证明一切!”

      可对方的律师却轻飘飘地甩出一句:“饭店监控早已损坏,无法查证。”

      法官坐在高高的审判席上,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他对沈妍一方提交的证据视而不见,对张彪的狡辩却频频点头。林茉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明白了——这人,早就被收买了。

      庭审结束的那一刻,法槌落下,声音沉闷得像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被告人张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三年。对于毁掉一个女孩一生的罪行,这轻飘飘的三年,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张彪被法警带走时,还回头朝沈妍的方向,投来一个充满恶意的笑。

      沈妍的身体晃了晃,直直地倒了下去。林茉眼疾手快地抱住她,只觉得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浑身都在发冷。

      沈母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沈父扶着墙,肩膀剧烈地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帮忙打官司的同事红着眼眶,愤愤地骂道:“天理何在!这还有天理吗!”

      林茉抱着昏迷的沈妍,看着审判庭上那面鲜艳的国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瞬间席卷了全身。

      这些人,仗权柄横行,凌驾于万民之上
      以权势为阶,踩碎人间公理

      公理,在这一刻,蒙了尘。

      而她攥紧的拳头里,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淌出的血,滚烫而绝望。

      病房里的阳光终于不再显得惨白,暖融融地淌进来,落在沈妍盖着的薄被上。

      沈父沈母坐在床边,手里削着苹果,动作轻得怕惊扰了谁。沈妍忽然偏过头,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声音轻得像羽毛:“妈,我记得,小时候我调皮,总偷您的口红,画得满脸都是,您气得追着我打,却舍不得真的碰我一下。”

      沈母的手猛地一顿,苹果皮断成两截。她抬起头,看着女儿眼底久违的光亮,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笑着点头:“你呀,从小就皮,还总把家里的床单扯下来当裙子。”

      “还有爸,”沈妍又看向父亲,嘴角牵起一抹浅浅的笑,“您偷偷带我去钓鱼,结果钓上来一只破鞋子,还跟我吹牛说是大鲤鱼,被妈骂了一顿。”

      沈父放下手里的水果刀,眼眶泛红,却故作硬朗地咳了一声:“那不是想哄你开心嘛。”

      那天下午,沈妍说了很多很多。说她第一次背着书包去上学的紧张,说她和林茉在大学奶茶店打工时闹的笑话,说她拿到公司录取通知书时的雀跃。那些细碎的、闪着光的过往,从她嘴里慢慢流淌出来,像一股暖流,淌过病房里沉寂的时光。沈父沈母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时不时擦去眼角的泪,嘴角却扬着欣慰的笑意。

      傍晚,夕阳的余晖将病房染成温柔的橘红色。林茉端着熬好的小米粥走进来,就看到沈妍靠在床头,安静地看着窗外。

      “粥熬好了,晾温了。”林茉放轻脚步走过去。

      沈妍转过头,看向她,目光澄澈,不再是往日的空洞。“小茉,”她轻轻开口,“还记得我们跨年旅行去的海边吗?那晚的烟花,真好看。”

      林茉的心猛地一颤,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她点点头,声音哽咽:“记得,你还说,以后每年都要去看一次。”

      “嗯。”沈妍笑了笑,“还有那条项链,我一直戴着呢。”她抬手,摸了摸锁骨处的吊坠,那里藏着纱布底下,却依旧是她心里最珍贵的念想。

      她又说起她们合租的小公寓,说起林茉总逼着她喝的养胃汤,说起林茉出差前的唠叨。那些日常的、琐碎的片段,此刻听来,却字字句句,都带着暖。

      林茉坐在床边,听着她轻声细语,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握着她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滚烫而真切。

      夕阳渐渐沉下去,窗外的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温柔的粉紫色。病房里的灯光亮起来,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人,像一幅安静而温暖的画。

      长夜似乎终于要过去,微光,正一点点透进来。

      病房的阳光依旧暖融融的,可沈妍的床铺,却在某个清晨,彻底空了。

      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摆放在床头的星星项链,还有她常看的那本法律书,都还维持着原来的样子,唯独少了那个清瘦的身影。

      沈父沈母疯了似的找遍了医院的每一个角落,林茉攥着手机,指尖冰凉,一遍遍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筒里却只有冰冷的忙音。心底的不安像潮水般涌上来,攥得她喘不过气——那夜沈妍忽然提起的海边烟花,那些带着眷恋的细碎叮嘱,原来全都是她的诀别吗?

      报警电话拨出去的第三小时,消息传来了。

      城郊的大桥下,民警打捞起了沈妍。她穿着那件最喜欢的白衬衫,衣角被河水泡得发皱,整个人安静得像睡着了。急救人员的担架匆匆赶来,心电监护仪上的波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抢救室的灯亮了又灭,医生摘下口罩,语气沉重得像一块冰:“溺水时间过长,呼吸道完全堵塞,氧气没能进入体内。脑组织缺氧超过六分钟,脑细胞大面积坏死,已经……脑死亡了。”

      一句话,击碎了所有人的希望。

      沈母当场晕厥过去,沈父扶着墙,脊背佝偻得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浑浊的泪水砸在地板上,悄无声息。林茉瘫坐在抢救室门口,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喉咙里涌上一阵腥甜,却哭不出一声。

      民警将沈妍的手机递过来,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微信的发送界面。

      是发给父母,也是发给林茉的消息,字字泣血:
      “爸妈,对不起,女儿不孝,我真的撑不下去了。这个世界太脏了,我累了。别为我难过,就当我去了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
      小茉,对不起,答应你的,我不能信守承诺了。你要好好活下去,替我看遍世间的海,看遍每年的烟花。
      还有,帮我完成最后一个心愿——把我的心脏,捐给同院那个叫陈乐的小姑娘。我做了组织配型检测匹配率,她年龄还那么小,那么爱笑,她值得好好活着。”

      技术人员后来恢复了沈妍的手机浏览记录,密密麻麻的,全是关于心脏捐献的词条:“脑死亡后器官捐献的条件”“心脏捐献的匹配要求”“如何提前联系器官捐献中心”……

      她在跳下去前,用最后一丝力气,拨通了急救电话。电话那头的录音里,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平静:“请救救我……如果我救不回来了,麻烦联系器官捐献中心,我的心脏,想捐给……陈乐。”

      她是算好了的。算好了时间,算好了溺水会导致脑死亡,算好了这样才符合器官捐献的条件,算好了那颗温热的心脏,能带着她的念想,在另一个女孩的胸腔里,继续跳动。

      林茉攥着那条星星项链,终于失声痛哭。

      她的光,熄灭了。

      却又以另一种方式,落在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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