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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档案疑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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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弥漫在看守所逼仄的空间里。
龙坤,也就是虎爷,正坐在移动病床上,脸色灰败得像张揉皱的废纸。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让时璆安来见我。”
守在旁边的警员皱了皱眉,刚要开口拒绝,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时璆安走了进来,他在病床前站定,目光沉沉地落在虎爷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
小警员愣了一下道,“时警官,您怎么来了。”
“我想和他单独说句话。”
“好。”
“你想见我?”时璆安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虎爷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落在时璆安的警徽上,突然扯出一个诡异的笑,他慢慢走到了监舍的墙角夹层,这里是音频设备的信号盲区。时璆安跟上他,他用极低的气声交流:“时警官?……不,还是应该叫你……‘孤煞’?”
这个代号像一道惊雷,劈得时璆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空气瞬间凝固了。
虎爷看着他骤然变了的脸色,笑得更得意了,胸腔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就像是破风箱在呜咽:“我真的没想到……你还活着,我还记得当年的你穿着黑色冲锋衣,在雨林里追击我,徒手杀了我十几个手下,眼睛都没眨一下……那时候我就记住了你了,你那双眼睛,太狠了。”
意识像团浸了水的棉絮,沉下去又浮上来,眼前晃过的,全是些沾着血和泥的片段。恍惚间,龙坤仿佛又看见了当初那个狠厉的人。
那时他还是黑水贩毒集团的二把手,毒枭老巢里,几十个打手举着枪,围成一圈,却没人敢先开枪。
圈子中央,时璆安被绳索捆着,嘴角破了,额头淌着血,可那双眼睛依旧桀骜,透着股疯魔的狠劲。
老巢头目坐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扶手:“多年蛰伏,就为了今天?你觉得你能活着出去吗?”
时璆安笑了,笑声嘶哑,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我从来的时候,就根本没打算活着回去。”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发力,手腕翻转,绳索竟被他硬生生挣断。
没等打手反应过来,他已经扑向离他最近的头目,夺过对方的枪,反手扣住那人的脖子,将枪口抵在他的太阳穴上。动作快、准、狠,一气呵成。
“谁敢动?”时璆安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厅鸦雀无声,“我拉着他垫背,够本了。”
龙坤看着他眼底的疯狂,那是一种不计代价、同归于尽的决绝,忽然就想起手下流传的话——遇见疯子,别反抗,反抗的人,都成了枪下亡魂。
他的喉结滚动,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双沾满血腥的手,在时璆安的疯劲面前,不值一提。
他回过神,顿了顿,气息越来越弱,却依旧死死盯着时璆安:“这些年,我查了你好久……我查到你死了,特别的不开心,你当初把我的地盘搅得天翻地覆,还差一点杀了我,你应该死在我的手上才是啊。没想到你居然没死,还进了刑侦队。”
时璆安的手指缓缓收紧,他看着虎爷那张濒死的脸,声音冷得像冰:“你查了我这么多年,又能怎么样?现在你被关在这儿,你引以为傲的‘帝国’,已经塌了。”
“塌了?”虎爷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溢出一丝黑红的血沫,带着自嘲,“呵,塌了,是塌了……”
他缓缓抬头,眼神里满是狠厉,语气里带着嘲讽,“可你呢?时璆安?你这辈子,敢跟任何人说起,你的真名吗?你穿着这身警服,能睡得安稳吗?”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这身警服,对得起我肩上的责任。”时璆安的声音掷地有声,“你用亲情裹挟江熠,用孩子逼疯老陈,用黑产毁了上千个家庭,你有什么资格来评判我?”
虎爷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伸出枯瘦的手,想要去抓时璆安的裤脚,却只抓到一片虚空。他的眼神涣散下去,嘴里反复念叨着:“孤煞……孤煞……我知道,其实你和我一样……都是……都是没有退路的人……”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医生和护士冲进来,手忙脚乱地抢救。灯光下,时璆安站在一片混乱里,一动不动。他看着虎爷的心跳曲线一点点变成直线,看着那张狰狞的脸终于归于平静,心里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沉郁的空茫。
龙坤死了。
他到死,都以为自己看透了时璆安。
却不知道,时璆安的使命,从来都不是沉溺于黑暗,而是带着光,劈开黑暗。
时璆安转身走出审讯室,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亮得晃眼。
另一边,裴彧趁着午休,揣着加密U盘去了局里的技术室。他没走常规流程申请调阅档案,而是找了相熟的老技术员,只说“帮查个往届警校生的训练记录”。
U盘里存着他偷拍的时璆安格斗视频片段,还有那几句疑似卧底暗语的对讲机录音。技术员对着屏幕逐帧分析,指着画面里时璆安卸力的动作说:“这路子野,不是警校教的。”
裴彧的心沉了沉,却没让技术员深入追查。他怕动静太大,打草惊蛇——更怕查到的结果,会颠覆自己好不容易生出的那点信任。
临走前,他特意删了技术员电脑里的所有记录,又绕到刑侦总队办公室,远远地看了眼时璆安。他没进去,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把U盘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该查的,他一点没落下,但查的方式,已经悄悄从“揪出内鬼”,变成了“护住战友”的隐秘试探。
裴彧盯着桌上那份薄薄的档案袋,指腹反复摩挲着封皮上“时璆安”两个字,眉峰拧成了死结。
新人时璆安,揣着省厅的调令空降重案组,履历干净得像张白纸——偏远县城出身,警校绩点断层第一,各项体能考核破纪录,分配理由更是冠冕堂皇:特招。
太完美了。
完美到裴彧这种浸淫刑侦十多年的老狐狸,第一眼就嗅到了不对劲。
时璆安生得极惹眼,皮肤是冷调的白,眉眼锋利却偏带点柔和的弧度,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会陷下去一个梨涡,队里小姑娘私下都叫他“警队颜值天花板”。可裴彧见过他出手,上个月抓捕持刀毒贩,那人亡命反扑,刀尖离裴彧喉咙只剩半寸,时璆安几乎是凭着本能扑过来,手肘狠狠砸在毒贩后颈,动作干脆利落,力道狠戾得不像个刚毕业的警校生,更像……在生死场里摸爬滚打过无数次的老手。
他不动声色,借着整理人事档案的由头,悄悄抽走了时璆安的学籍材料。他没惊动任何人,独自驱车三个小时,直奔时璆安的母校——南州警察大学。
接待他的是学生处的老主任,姓方,头发花白,戴着厚底老花镜。裴彧亮明警察身份,并说明来意,方主任这才翻出时璆安的学籍档案,一页页给他看。
入学登记表字迹工整,籍贯、家庭住址清清楚楚;成绩单上,每门专业课都是优秀,老师评语清一色的“品学兼优,作风过硬”;体能测试记录、社会实践报告、甚至连每年的奖学金申请表,都齐全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小时啊,是我们学院这几年最拔尖的学生。”方主任回忆着,语气满是赞许,“当年毕业分配,好多单位抢着要,他偏偏选了最苦最累的基层,这孩子,踏实。”
裴彧追问了几个细节——时璆安在校时的社交圈、有没有受过处分、毕业前有没有异常动向。方主任的回答滴水不漏,甚至能准确说出时璆安大三那年参加省警校比武拿了散打冠军,大四下学期在城郊派出所实习,破过两起盗窃案。
全程没有一丝破绽。
裴彧坐在返程的车里,指尖夹着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得他猛地回神。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南州警察大学每年毕业几百号人,一个毕业多年的学生,怎么会让老主任记得如此清晰?连比武拿冠军、实习破小案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脱口而出?更奇怪的是,他刚才故意提起时璆安档案里缺失的一份“毕业政审表”,方主任的反应太平静了,只淡淡解释说“可能是归档时遗漏”,连一丝慌乱都没有。
真正的档案,不应该是这样的。
真正的档案里,总会有一些无关紧要的瑕疵——比如某科成绩良、某次迟到被记过、甚至是体检表上的视力数据有涂改。可时璆安的档案,干净得像被精心擦拭过,连一点多余的墨迹都没有。
就像……有人提前知道他会来,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裴彧踩下油门,车速陡然提快。后视镜里,南州警察大学的校门越来越小,他看着那份被自己揣在怀里的档案,忽然冷笑一声。
越是天衣无缝,越藏着惊天的秘密。
时璆安,你到底是谁?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省厅老战友的电话,声音沉得像淬了冰:“帮我查个人,重案组新来的时璆安……别走正规渠道,越隐蔽越好。”
挂了电话,裴彧抬眼看向窗外,夕阳正坠在地平线,将天空染成一片浓稠的红。他想起昨天深夜,自己加班到凌晨,在走廊尽头撞见时璆安。
那人靠在窗边抽烟,月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眼神里没有半分白日里的温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察觉到他的目光,时璆安转过头,冲他笑了笑,梨涡浅浅。
那一刻,裴彧忽然有种预感——
他和时璆安之间,注定会有一场不死不休的较量。而这场较量的开端,就是这份看似完美无缺的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