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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雾深初逢君 ...

  •   雨是在子夜前停的,停得突然,像被谁掐断了。
      祝梨安合上那本脆弱的民国笔记,指尖还残留着古朴纸张特有的凉意。笔记的主人是一位民俗学者,用蝇头小楷记载了七十四则本地怪谈。其中第三十一则,标题只有四个字:子夜车站。
      “城西旧街,站牌斑驳。逢单月朔日,子夜至,有公交至。然非今之车型,乃旧制。登车者七人,至第七人,车与站皆没于雾,再不复见。”
      她看了眼电脑右下角:23:55。今天是农历十一月初一,单月朔日。
      巧合得令人不安。
      笔记修复时感知到的碎片画面,昏黄车灯,破旧站牌,一只伸向浓雾的惨白的手……太过真实,真实到连续三晚入梦。
      她是民俗学研究生兼古籍修复员,三天前从旧书市场淘到了这本笔记。
      祝梨安起身,下意识地伸手探入衣领。指尖触到那枚用红绳系着的残破铜钱,它正贴着胸口皮肤,微微发凉。道光通宝,边缘有非自然的磕损。这是她自幼佩戴的物件,早逝的父母所留。每当她接触古物产生强烈共感时,铜钱便会微微发烫,像某种预警,那温度透过皮肤直抵心脏。
      此刻,它安静地躺在胸口,冰冷如常。
      她犹豫了几秒。导师曾说她是“学者的头脑,探险家的心”,表面温顺,骨子里却对神秘事物有种固执的好奇。这特质让她在专业上受益,却也带来麻烦,比如现在。
      她抓起外套和手电,轻轻推开门。走廊的声控灯没有亮,黑暗浓稠得有些不寻常。
      城西旧街离她的老式公寓不远。雨后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像地上躺着等待复活的鬼魅。越靠近旧街,空气越冷,那不是温度的冷,而是一种渗进骨缝的粘腻的阴冷。
      她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铜钱开始隐隐发热,温度透过皮肤灼烧着,一下、一下,像一颗微型的心脏在跳动。
      站牌找到了。
      锈蚀的铁杆,剥落的油漆,勉强能认出“西林路”三字。没有线路信息,没有运营时间,像被世界遗忘了半个世纪。手电光扫过站牌后的黑暗,那里比周围更暗,像能吸收光线。
      远处传来引擎声。
      缓慢,沉重,一辆民国时的旧式公交车从街角拐出。
      车头两盏圆灯昏黄如烛,车身是深绿色的,油漆斑驳脱落,车窗后挂着褪色的布帘。不是任何一条现行线路的车型,更像是从旧照片里驶出的幽灵。
      祝梨安的心脏猛地收紧。胸口的铜钱骤然变得滚烫,几乎要灼伤皮肤。她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撞到路沿。
      车停了。
      车门打开,里面没有灯,只有司机座位旁一盏小油灯的光晕。司机穿着深色制服,帽檐压得很低,一动不动。
      无人下车。
      无人上车。
      但祝梨安看见了,或者说感知到了。站牌后的黑暗里,缓缓浮现出六道模糊的人影。他们排着诡异的直线,一个接一个,沉默地登上公交车。脚步轻得没有声音,身影在油灯光下拖出怪异的影子。
      第六个人上去后,车门没有关。司机缓缓地一格一格地转过头,帽檐下的黑暗对准了她,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却比任何视线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铜钱烫得像是要烙进胸口。
      祝梨安浑身冰凉,想跑,双脚却像被钉在地上。一股无形的力量拽着她,往车门方向拖。不是物理的拉扯,而是某种精神层面的牵引,仿佛那辆车,那片黑暗,本身就是个漩涡。
      就在这时,第七个乘客从她身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年轻女人,眼神空洞得像被挖走了灵魂,径直走向敞开的车门。
      “别上去。”祝梨安脱口而出,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女人毫无反应,一只脚踏上车阶。
      浓雾毫无征兆地从车站四周涌起,不是自然的白雾,是青黑色,带着淤泥腐败气味的浓稠雾墙,迅速吞没车身、站牌、街道、女人……以及来不及后退的祝梨安自己。
      冰冷瞬间裹住全身,像掉进冰窟。窒息感扼住喉咙,无数细碎的低语从四面八方钻进耳朵,分辨不出语言,只有纯粹的恶意。铜钱的灼热达到顶峰,祝梨安感到意识边缘开始模糊。
      一只手从雾外伸来,准确无误地扣住她的手腕。那手的力度极大,冷得像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猛地将她拽出。
      她踉跄着跌进一个怀抱,薄荷混着陈旧纸张的气味瞬间包裹了她。那气味很特别,像雨后的古籍库房,冷冽里藏着时光沉淀的温厚。
      雾门在她眼前急速合拢,公交车如同被擦去的痕迹,彻底消失。站牌恢复原状,路灯依旧昏黄,街道寂静如常。仿佛一切只是幻觉。
      除了胸腔里狂跳的心脏,胸口的灼痛,和身后这个人。
      祝梨安挣脱转身,手电光上抬,光晕里映出一张脸。
      是个年轻男人。肤色苍白,骨相极其优越,眉骨与鼻梁的转折清晰利落,下颌线干净分明。他的眼睛很特别,虹膜颜色极浅,近乎银灰,此刻正看着她。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的目光掠过她的脸,落在她胸口的位置——那里,铜钱正隔着衣料微微凸起。
      他很高,黑色衬衫衬得肤色更白。站在那里,不像真实存在的人,像一道从夜色里裁出的剪影,与周围陈旧昏暗的街景格格不入,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你……”祝梨安惊魂未定,声音发紧,“你是谁?”
      男人没回答,目光从她胸口移到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某种深藏的疲惫,还有一丝极淡的熟悉感。
      “别再靠近这些地方。”他的声音很低,清冷如冬夜井水,“也不要再碰那本笔记。”
      “你怎么知道笔记?”祝梨安下意识地按住胸口,指尖能感受到铜钱残留的余温。她警惕地后退一步,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他的出现时机,对笔记的了解,看铜钱的眼神,种种线索在她思维中快速拼接。
      他没解释,转身要走。
      “等等!”她追问,“刚才那是什么?那些乘客——”
      “他们已经不在了。”他的回答简短得近乎残酷,脚步未停,身影即将没入街角阴影。
      “这枚铜钱,”祝梨安提高声音,扬起它,“你认识它,对吗?”
      他终于停住了。
      男人侧过半边脸,昏黄路灯在他侧脸上投下阴影,光影勾出一道冷硬的弧。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长得让祝梨安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他极轻极淡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很快散在夜风里,轻得像错觉。
      “忘掉今晚的事,祝梨安。”
      他说完这句话,便迈步走进了前方更深的黑暗。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摩擦声,像一滴墨融进夜色,消失得干干净净。
      祝梨安僵在原地,冷意从脚底蔓延。
      他知道她的名字。
      而她自始至终,没有告诉过他。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她淡栗色的长发被风拂起,掠过脸颊。
      胸前,铜钱的余温正缓缓消退,留下皮肤上清晰的灼痛感。
      祝梨安慢慢抬起手,探入衣领,指尖触到那枚温热的铜钱。粗糙的刻痕摩挲着指腹,带着某种她尚不能理解的宿命感。铜钱紧贴着心口,像一颗沉睡的种子,在寂静的深夜里,开始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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