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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镜像与疑云 无论那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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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机接口项目的关键算法攻关暂告一段落,团队获得了一个短暂的喘息之机。然而,紧绷的弦一旦松弛,某些被忽略的细节和潜藏的情绪便浮出水面。
这天下午,欧阳懿比原计划提前回到公司,准备取一份落下的文件。他习惯性地走向高管专用电梯厅,却在拐角处,听到茶水间传来几个年轻技术人员压低的议论声。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说真的,刘助理也太拼了吧?上次那个漏洞,他一个人对着屏幕盯了三十多个小时,眼睛红得跟什么似的,最后硬是找出来了。”一个声音带着佩服,也有一丝无奈。
“佩服?我那是害怕!”另一个声音立刻接口,语气带着不满,“他这么一搞,显得我们都很废柴好吗?老板现在看我们的眼神都带着‘看看人家’的意味。项目进度是快了,可我们的压力也指数级上涨啊!”
“就是,卷王之王啊这是。为了往上爬,命都不要了?听说他入职以来,除了上次欧阳总强制他休了几天假,就没见他休息过。加班加到凌晨是常态,公司给的加班餐补和打车报销,他好像一次都没申请过?”
“何止!我上次无意中看到HR系统里的记录,刘助理的薪资级别……好像还是入职时的P7?他现在干的活,至少是P10级别的战略岗了!而且,没听说他有期权或者股权激励啊?”
“不会吧?那他图什么?就对老板绝对服从,卑躬屈膝到那种地步?每次欧阳总一叫,他那个反应速度,简直像……像古代的家奴见到主子一样。太诡异了。”
“嘘——小声点!别说了……”
议论声戛然而止,几个技术人员端着杯子匆匆从茶水间出来,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欧阳懿,瞬间脸色煞白,低头快步溜走。
欧阳懿站在原地,面沉如水。那些话语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心上。他从未在意过这些细节,或者说,他潜意识里回避去深究。刘朗的“好用”、“可靠”、“绝对忠诚”,早已被他视为理所当然。此刻,被外人以如此尖锐、甚至带着鄙夷的角度点破,他才猛然惊觉——刘朗的存在方式,在正常的企业环境中,是何等的异常。
这些问题瞬间充斥了他的脑海。他忽然想起,财务部似乎提过一嘴,刘朗的薪资成本低得惊人,当时他只当是陈明会办事,节省了开支,还颇为满意。现在想来,简直是荒谬!
他立刻转身,没有去取文件,而是直接回到了办公室,用最高权限调取了刘朗自入职以来的全部人事档案、薪酬记录、考勤数据以及经手的所有项目清单。
数据是冰冷的,却也最具冲击力。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刘朗的base salary自入职后从未调整,远低于同级别甚至低他两级的核心技术骨干。他没有签署任何期权或股权激励协议。考勤记录更是触目惊心——除了那次他强制要求的休假,刘朗的打卡记录显示他几乎每天都在公司停留超过12小时,周末也常见他的出入记录,但相关的加班申请和报销记录,一片空白。
欧阳懿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他又想起更多细节:刘朗搬到那套他安排的公寓后,似乎没有任何个人消费,生活简朴得像苦行僧;给他安排任何工作,无论多不合理、多艰巨,他永远只有一个“是”字;在自己面前,他总是站着,除非明确命令,否则绝不落座,即使坐下,也只坐椅子前沿一点点,身体微微前倾,仿佛随时准备听候指令或起身执行;那种眼神里的恭谨,不是下属对上司的尊敬,而更像是……臣服。
还有那些偶尔闪过的、让他觉得似曾相识的碎片记忆:刘朗高烧时守护的身影,与某个久远梦境中模糊的影子重叠;他锁骨下那个奇特的印记;以及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仿佛历经沧桑的沉静眼神……
所有这些碎片,在这一刻,被茶水间那些议论点燃,汇聚成一个巨大的问号:刘朗,你到底是谁?你来到我身边,忍受着远低于应得的待遇,承担着超负荷的压力,表现出近乎无底线的忠诚,究竟是为了什么?
巨大的疑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愧疚与好奇的情绪,驱使着欧阳懿想要立刻找到答案。他拿起内部电话,直接拨通了刘朗的分机。
“刘朗,来我办公室一趟。”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脏正在剧烈跳动。
几分钟后,刘朗敲门进来,依旧是一身整洁的西装,神色平静,步伐稳健。他看到欧阳懿站在窗前,背影显得有些紧绷,便依惯例走到办公桌前适当的位置站定,微微躬身:“欧阳先生,您找我?”
欧阳懿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刘朗,没有像往常一样让他坐下。他一步步走近,在距离刘朗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两人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刘朗,”欧阳懿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探究,“我刚刚,无意中看到一些数据。关于你的薪资,还有……考勤。”
刘朗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垂眸道:“是我的工作还有什么让您不满意的地方吗?”
“不。”欧阳懿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压抑的烦躁,“恰恰相反,是你的工作远远超出了你得到的回报。为什么从不提加薪?为什么不申请加班费?为什么……对我给你的一切,无论是工作还是……别的,都照单全收,从来没有半句怨言甚至疑问?”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目光死死锁住刘朗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刘朗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时,眼神依旧恭谨,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能为欧阳先生效力,是我的本分。薪资待遇,入职时已有约定,我认为并无不妥。至于加班……是我个人能力不足,未能按时完成分内工作,不敢奢求额外补偿。”
这番话,滴水不漏,却更显得欲盖弥彰,将他的“异常”衬托得更加明显。
欧阳懿心中的疑云更重。良久,欧阳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不再追问薪资和恭敬举止,而是用一种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语气说:
“有机会你跟我去个地方,等我通知你时间。”
刘朗微微一怔:“欧阳先生,是有什么公务吗?”
“不是公务。”欧阳懿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声音飘忽却清晰,“是一个……或许能让我们都看清一些事情的地方。”
他没有明说去哪里,但那种语气,那种氛围,让刘朗的心脏猛地一缩。(刘朗内心:他要去“那个地方”?他果然开始怀疑了,并且……选择了用这种方式来确认?陛下……您终于,要直面这份跨越时空的因果了吗?您要带我去看清什么?是您的过去,还是我们之间这笔糊涂账的未来?无论何处,只要您向前一步,我必追随九十九步。)
“是。”刘朗垂下头,掩去眼中翻腾的复杂情绪,轻声应道。
欧阳懿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刘朗会意,无声地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欧阳懿缓缓闭上眼睛。茶水间的议论、冰冷的数据、刘朗异常的举止、还有自己脑海中那些混乱的碎片……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荒诞却越来越清晰的可能性。在那个承载了他太多复杂记忆的“地方”,他希望能找到答案。无论那答案是什么,他都决定,不再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