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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裂痕与微光 那个曾被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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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欧阳懿的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刘朗站在桌前,将那份关于“灵枢科技”与黑客组织关联的最终分析报告轻轻放下。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沉静,仿佛昨夜在安全作战室的濒临崩溃只是一场幻觉。
欧阳懿没有立刻去翻报告,他的目光落在刘朗脸上,审视着那份强行维持的平静。办公室里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医生开的药,按时吃了?”欧阳懿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打破了沉默。
刘朗微微一怔,垂眸应道:“吃了。谢谢欧阳先生关心。”
“我不是关心你,”欧阳懿低下头,开始翻阅报告,语气淡漠,“我只是不希望我最重要的‘资产’再次毫无征兆地贬值。”他的指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这份报告,结论很清晰。‘灵枢’这次是下了血本。”
“是。证据链虽然无法直接用于法律诉讼,但足以让我们看清他们的战略意图和底线。”刘朗的声音平稳。
欧阳懿合上报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置于身前:“他们越是急不可耐地想窃取、想诋毁,就越说明我们走在了正确的路上,触碰到了他们最恐惧的未来。”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刘朗,你觉得,接下来该怎么走?”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询问,而是一次考校,一次在风暴间隙对核心谋士心态和能力的再次确认。刘朗迎上欧阳懿的目光,清晰地说道:“短期,利用这份情报,在后续的商业谈判和舆论场上对‘灵枢’进行精准反制,打击其商业信誉。长期,加速我们脑机接口项目的研发和临床前准备,用无可辩驳的技术实力拉开代差。同时,内部安保和数据防护必须升级到最高级别。”
“还有呢?”欧阳懿追问,眼神锐利。
刘朗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还有……您需要提防来自其他方向的冷箭。‘鑫诺’的高天胜这次虽然看似配角,但他的行事风格更诡谲难测。而且,公司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他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平静的表象。
欧阳懿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当然明白刘朗的暗示。B轮融资后,董事会成员构成更复杂,某些早期股东或新引入的投资方,其利益与欧阳懿的绝对控制权之间,并非完全一致。在巨大的利益和外部诱惑面前,内部出现缝隙并非不可能。
“内部的事,我自有分寸。”欧阳懿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的任务是盯紧外面,尤其是技术和战略层面。新项目的初步方案,下周我要看到框架。”
“是。”刘朗颔首。他知道,关于内部风险的提醒,点到即止即可。欧阳懿的多疑,此刻反而成了一面盾牌。
“出去吧。”欧阳懿挥了挥手,重新将目光投向桌上的报告,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日常流程的一部分。
刘朗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手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时,身后再次传来欧阳懿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甚至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滞涩:
“那个……身体是自己的。下次再晕倒,别指望我会派人送你去医院。”
刘朗的背影僵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回了句:“明白。”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加密通讯设备在深夜发出嗡鸣时,欧阳懿刚结束一场跨国视频会议。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点开消息,是刘朗发来的脑机接口项目风险评估补充报告。时间显示发送于三分钟前——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欧阳懿的眉头瞬间拧紧。他几乎能想象出刘朗此刻的状态:苍白着脸强撑在屏幕前,指尖因疲惫而微颤,却仍执拗地将分析数据打磨到极致。这种画面近期频繁浮现,与记忆中那个在高烧中仍坚守岗位的身影重叠,刺得他心口发闷。
“明日早会再议。” 欧阳懿快速回复,刻意用冷硬的指令切断对方继续熬夜的可能。他烦躁地扯松领带,目光却落在报告附录的几张图表上——那是刘朗根据临床数据推演的神经适配模型,精度之高远超团队预期。欧阳懿不得不承认,刘朗对技术细节的掌控力已不仅是“工具”的范畴,而是真正触及项目灵魂的洞察。
但此刻,这种“有用”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躁。他想起几周前刘朗晕倒的场景,想起医疗中心报告上“心肌缺血迹象”的结论,更想起自己那句别扭的“我要看到能正常运转的刘朗”。当时他以为这只是对重要资产的维护,如今却品出一丝自欺欺人的意味。
欧阳懿猛地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城市霓虹映在他深邃的瞳孔里,却照不透那份纠缠的困惑。刘朗像一株顽强生长在悬崖边的藤蔓,越是风雨摧折,越是将根须扎进岩缝。而自己,一边依赖这份坚韧,一边又恐惧其背后不可控的执念。
次日清晨,欧阳懿提前半小时抵达公司。经过刘朗办公室时,他鬼使神差地推门而入——室内空无一人,但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药草气息,桌角搁着半杯未喝完的安神茶。欧阳懿的指尖拂过桌面,触到一层微不可察的灰尘。刘朗素来整洁,这种疏忽只说明一件事:他的身体已透支到无力顾及细节。
早会上,刘朗如常汇报项目进展,声音平稳,逻辑缜密。但欧阳懿敏锐地捕捉到他说话时偶尔的停顿——那不是思考的间隙,而是因心悸引发的短暂窒息感。当刘朗转身操作演示屏时,欧阳懿的目光落在他后颈:那片皮肤因长期伏案显出病态的苍白,而衣领下若隐若现的,是心脏监测仪的电极痕迹。
“会议暂停十分钟。” 欧阳懿突然打断一位高管的发言。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他起身走向刘朗,将一枚U盘放在对方面前:“技术团队刚更新的底层代码,需要立刻核对。你负责的部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去我办公室的休息间完成,那里有更稳定的设备。”
这是赤裸裸的偏袒,更是欧阳懿人生中第一次公开展露的“不公正”。刘朗怔在原地,眼底闪过震惊与无措。而欧阳懿已转身离开,背影僵硬得像在逃离什么。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何这样做,只知道当看到刘朗强撑的模样时,一种近乎本能的不安碾过了理性算计。
中午,欧阳懿以“讨论脑机接口伦理框架”为由,将刘朗带离公司。车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园林式疗养院外。“见一位退休的神经伦理学教授,”欧阳懿面无表情地解释,“他讨厌电子设备,谈话时需要监测你的实时生理数据。”说着,他将一个医用级心率手环塞进刘朗手中,“戴上,别让数据波动影响谈话效果。”
谎言拙劣却周密。刘朗沉默地戴上手环,跟随欧阳懿穿过竹林小径。他能感觉到欧阳懿步伐中的紧绷,仿佛每个举动都在与某种根深蒂固的习惯抗争。(刘朗内心独白:陛下……您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若只是需要数据,一道命令足矣。这般迂回的关怀,是否意味着您终于愿意承认,我的价值不止于“有用”?)
所谓“教授”并未现身。欧阳懿将刘朗安置在一间面向湖泊的茶室后便匆匆离开。一小时后他返回时,手中多了一份疗养院出具的初步评估报告:“长期精神高压导致自主神经功能紊乱,需立即介入性休养,否则心血管风险将持续升高。”
欧阳懿盯着报告上的结论,指节捏得发白。他想起刘朗锁骨下那个似曾相识的印记,想起无数个深夜对方孤军奋战的背影,更想起自己一次次用“考验”将人逼至绝境。此刻,这些记忆化作沉重的负罪感,几乎将他吞没。
“项目进度可以放缓,”欧阳懿背对刘朗开口,声音沙哑,“脑机接口的临床批文……我会另想办法。”这是他首次在战略决策中为个人健康让步。刘朗猛地抬头,却见欧阳懿已转身望来,眼中翻涌着从未有过的、近乎脆弱的挣扎:
“刘朗,你记住——无论你因何而来,我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可消耗的工具。” 他向前一步,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如果你倒下了,所有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茶室静得只剩风吹竹叶的沙响。刘朗看着欧阳懿眼中那道裂开的心墙,看着那份强横关怀下藏不住的恐慌,终于明白:这场跨越时空的追随,早已在欧阳懿心中刻下比想象更深的痕迹。
夕阳西沉时,欧阳懿亲自驾车将刘朗送回公寓。临别前,他递过一个纸质药袋:“疗养院开的营养剂……记得按时吃。”语气依旧生硬,但轻放在药袋上微微发颤的手指,泄露了所有未尽之言。
车门关上,欧阳懿却没有立刻离开。他透过车窗凝视着刘朗渐远的背影,第一次清晰意识到:那个曾被他视为谜题与利刃的人,不知何时已成了他不敢失去的软肋。而这份认知,将彻底改写他们之间的一切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