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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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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朗在一声压抑的闷哼中惊醒,猛地从单人床上坐起。
冷汗浸透了单薄的棉质T恤,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收缩都扯动着胸口深处传来钝痛,仿佛真的被某种无形之力重击过。他下意识地捂住左胸,指尖下的皮肉完好无损,可那濒死的、撕裂般的痛楚却如此真实,残留在神经末梢,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切割出几道迷离的光斑。凌晨三点,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高架上偶尔传来的车辆呼啸声,模糊而遥远。空气里弥漫着出租屋特有的、混合了灰尘和旧家具的气息。
他又梦到了。
不,不是梦。是记忆。是……前世。
十八岁生日那晚,第一次“梦”到那个场景,他以为是看了太多历史小说的后遗症。可这些年,画面越来越清晰,细节越来越多,情感……越来越真实。真实到他几乎能嗅到梦中断壁残垣间的血腥与焦土味,能感受到冰冷盔甲硌着骨头的寒意,能尝到喉咙深处翻涌上来的、混合着铁锈味的甜腥。
今晚的片段尤其残酷。
他看到自己(是“他”,又不是“他”,那个穿着玄色残破劲装、浑身浴血的男人)跪在倾颓的宫殿一角,地面冰冷刺骨。一个身着玄黑龙袍、头戴冕旒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破碎的窗棂前,望着窗外冲天火光与喊杀声。那背影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深沉的、令人窒息的孤寂与暴戾。
“陛下……”他听到“自己”嘶哑破碎的声音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气,“奴……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那帝王缓缓转身,冕旒的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沉寂。然后,帝王朝他伸出手,指尖苍白,带着夜露的寒意。
就在“他”颤抖着想要握住那只手,或者至少触碰到那抹明黄袍角时,一股灭顶的剧痛从四肢百骸炸开!不是外伤,是内里,是经脉,是骨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燃烧、反噬、撕裂!他猛地咳出一大口暗红的血,视野迅速被黑暗吞噬,最后看到的,是帝王那双骤然收缩、似乎闪过一丝……痛楚?还是错愕?的深邃眼眸,以及自己无力垂落的手。
“嗬——!”刘朗猛地吸进一大口凌晨冰凉的空气,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不属于“刘朗”的记忆和感受驱逐出去。
他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狭小卫生间那面布满水渍的镜子前。镜中映出一张属于二十三岁青年的脸,眉眼清秀,带着长期熬夜和营养不良的苍白,黑眼圈明显,头发睡得有些乱。与梦中那张染血却难掩锐利、甚至有些妖异俊美的脸,毫无相似之处。
他是刘朗,东海大学管理学院应届毕业生,孤儿院长大,靠着助学贷款和拼命打工才读完大学,刚刚经历了堪称惨烈的秋招,目前待业,租住在城中村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单间里。前途未卜,生计堪忧。
他不是什么暗卫统领,不是什么刘大郎。更没有一位需要他以命相护的“陛下”。
可是……
刘朗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刺骨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寒颤,稍微清醒了些。他抬起头,水珠顺着额发和脸颊滑落。镜中的自己,眼神里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东西——沉寂,锐利,以及深埋其下的、几乎化为本能的……臣服与寻觅。
就是这种眼神,在小组作业答辩时,当强势的组长(一个家里颇有背景的男生)武断地否定他的方案时,他条件反射般地垂下眼帘,将所有辩驳咽了回去,甚至下意识地调整了站姿,变得更为恭谨。那一刻,他清楚地看到指导老师眼中闪过的诧异,也听到旁边女生极轻的嘀咕:“刘朗怎么……这么怕事?”
不是怕事。是本能。一种镌刻在灵魂深处、面对特定威压时的本能反应。就像现在,仅仅是回忆起梦中那个背影,他的心跳频率就不自觉地发生了变化,呼吸放缓,肌肉微微紧绷,是一种随时准备听候指令、或者……领受惩罚的状态。
“荒谬。”刘朗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试图找回属于“刘朗”的茫然和属于应届毕业生的焦虑。
他走回床边坐下,拿起床头柜上屏幕碎裂的旧手机。日期显示:十月二十六日。邮箱里躺着几封未读邮件,两封是垃圾广告,一封是某小公司的拒信,语气客气而程式化。银行APP的余额数字依然刺眼。
生存的压力是真实的,物理的,迫在眉睫的。这比任何光怪陆离的梦境都更有力地将他锚定在“现在”。
可是,胸腔里那股空洞的、仿佛遗失了最重要部分的悸动,也是真实的。那股驱使着他放弃更稳妥的选择,在网申时鬼使神差地一遍遍搜索、投递那个特定姓氏相关企业的冲动,更是真实得无法忽略。
他点开招聘网站,收藏夹里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链接:轩辕集团 - 管培生项目(终面未通过)。
“轩辕……”他无声地念出这两个字。只是一个巧合吧?一个因为梦境而产生的、可笑的执念。梦里的帝王叫轩辕懿,而现实中最有名的、姓轩辕的商业巨鳄就是轩辕集团的负责人轩辕豪。他投简历,也许只是为了验证,或者……寻找某种虚无缥缈的联结。
终面时,他见到了轩辕豪本人,一个发福的、眼神精明而油腻的三十来岁的男人,谈吐间充满了成功学鸡汤和对年轻人的说教。那一刻,巨大的失望几乎将他淹没。不是他。完全不是。那种感觉,就像对着一个拙劣的仿制品,失望之余,甚至有些作呕。
梦境是假的。记忆是虚构的。他必须紧紧抓住这一点。
刘朗躺回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精神却异常清醒。那个玄色龙袍的背影,那双冰冷深邃的眼睛,还有自己临死前咳出的那口血……画面不断闪回。
他知道,今晚很难再睡着了。就像过去五年的许多个夜晚一样。
他拿起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他下意识地,再次点开了搜索引擎,在输入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
【轩辕懿近况】
搜索结果寥寥,大多是重名者。他面无表情地往下翻,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没有,什么都没有。像一个幽灵,一个只存在于他错乱记忆和梦境中的幻影。
也许,一切都只是他孤独成长中,大脑编织出来对抗现实压力的一个复杂故事。一个关于绝对忠诚、关于致命羁绊、关于……可以被无条件追随和需要的,虚幻的“神”。
他放下手机,将自己更深地埋进枕头里。窗外,城市沉睡的呼吸悠长而平稳。而在他胸腔里,两颗“心脏”在同时跳动——一颗为生存而焦虑,一颗为寻觅而疼痛。
天快亮了。今天,他必须继续修改简历,继续投递,继续在现实的夹缝中,寻找一个“刘朗”能够立足的位置。
至于“刘大郎”……就让他留在那些血与火的夜晚吧。
刘朗这样告诉自己,然后,在窗外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