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雨讯息》空暗号

33、揭露 我喜欢上了

　　手心收紧，塑料袋发出簌簌的摩擦声，像她正在发抖的身体。

　　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听见这个声音了，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记忆，被人打开阀门，汹涌地冲击着她的大脑。

　　温言蹊转身，单就只一个动作就花费了她所有力气。

　　“怎么回事，听不出我是谁？”

　　面前人变化大到温言蹊一眼没认出来，原本的短发茬变成了到脖子的长度，发尾参差不齐，过长的头发遮住了他眉眼，只能看见漆黑的眼珠在发丛间若隐若现，像隐秘在丛林背后的毒蛇。

　　衣服不是合身的校服，而是过于宽大的灰色短袖配破洞牛仔裤。

　　而在他的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染着红毛一个染着黄毛，一点猩红夹在指尖，在后面吞云吐雾。

　　温言蹊不想惹事，盯着那人看了很久，才慢吞吞开口：“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们。”

　　“哈！”像听见什么不可思议的话，那人咧着嘴，一下子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在空巷子回荡，长发男生弓起背，身体因为发笑而剧烈抖动。

　　“你不认识我？”长发男生直起身，脸上依旧带着笑。

　　过了许久他才停下来，抬手将额前长发往后撸，一步一步走近温言蹊，指着自己的脸：“看，现在还认不认识，十三中学一班，徐声。”

　　“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考上一中就把我们这些老同学忘得一干二净，亏我还记得你的名字，你的脸，你的——”

　　“够了！”温言蹊像受到某种刺激，猛地将快要凑到自己脸上的人推开。

　　徐声没有料到她的动作，被推的一个踉跄。

　　温言蹊看准机会，转头往外跑。

　　“你他妈，”徐声起身，大步追上去，伸手要去扯女生头发。

　　徐声步子大，马上就要追上前面的人，他眼睛闪着一抹决绝的恨意。

　　蓦地，快碰到发丝的手被人截停。

　　来人陌生，徐声只能看见他肩膀。他错愕抬头，即使有头发遮挡也挡不住那人刺下的眼神冷冽而锋利。

　　像是把他整个人看穿，肮脏阴暗的内心一览无余。

　　手腕上传来一阵剧痛，徐声面容扭曲，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人硬生生把他的手腕从空中掰下来，响起轻微的“咔”，骨头之间错位。

　　然后自己的手臂想被丢垃圾似地甩开。手腕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垂下，徐声捂着手，疼的发不出声，只能唔唔地闷喊。

　　“太弱了。”陆予笙蹙着眉，评价道。

　　徐声倒在后面两个跟班身上，手臂疼的痉挛，冷汗把前额长发浸湿。

　　“你他妈是谁，别多管闲事。”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毫无威慑力。

　　徐声只能看见落在黑暗里颀长的身影，来人带着鸭舌帽，更不可能看得清脸。

　　“怎么，不敢露脸是怕我报警指认你，看着威风没想到也是怂货一个。”

　　徐声以为自己抓住了对方的弱点，不屑地呸了声。

　　温言蹊知道徐声的德行，毕竟她在初中已经体会过了无数次。
　　她下意识拉住陆予笙的手，但是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化为泣音，只能一味地对着他摇头。

　　她双手冰凉，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现在抖有得多厉害，甚至看着陆予笙的眼里都带上了祈求。

　　温言蹊不想让任何人粘上这些麻烦事，她觉得自己确实懦弱，第一想法只有息事宁人，因为她整个初中就是这么过来的，只有安安静静的做自己的事，他们才会打消捉弄她的念头。

　　尽管一开始很难熬，但只要熬过去，熬过去就好了...

　　忽然，手背被温热覆盖，她受到刺激，手指收的更紧。

　　但温度源源不断的传递到她的手心，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冰凉的吓人。

　　紧绷的手指慢慢松开，掌心出现微弱的刺痛感，接着眼前光线一暗，有什么东西戴在了她头上。

　　陆予笙弯腰将帽檐往下压，凑近她耳边：“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说完他就转过身，挡在温言蹊面前，步伐沉稳冷静，从黑暗中走到路灯下，将自己整个人都暴露在灯光下。

　　“现在呢，看得清楚吗？”他语气轻佻，可气场却陡然变得锋利。

　　温言蹊张开手心，橙黄色包装的橘子糖安静的躺着，成了黑暗里唯一颜色鲜艳的东西，而刚刚刺痛她的是锯齿状的封口处。

　　徐声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眼睛死死盯着站在光下的人。

　　良久，他又神经质的笑出声：“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温言蹊你真是艳福不浅，上了高中还有人为你前赴后继。”

　　“他知道你是祸害吗，知道只要跟你接触就会家破人亡吗？”

　　徐声眼底充血：“你们故意伤人，我马上就叫警察，别想着用报警威胁我哈哈哈哈哈，没想到吧，我什么都没做，是你们先动的手。”

　　徐声像是得了病一般，开始胡言乱语。温言蹊早就发现他的不对劲，以前再怎么样徐声都不会让自己露出这么狼狈的样子，当他说出家破人亡时温言蹊一脸茫然。

　　因为据她所知徐声家里情况非常好，要不然不可能在班里作威作福，一直到毕业她上了高中，就再也没关注过这些事了。

　　她觉察出这其中的不对劲，缓缓上前，逼迫自己直视他。

　　“我不明白你说的我害你家破人亡，我认为我初中也从没有跟你有过交集，我从不承认我没做过的事。”

　　温言蹊走到陆予笙旁边，这是她到目前为止第一次开口说话，尽管语气不稳，但相比一开始的惊恐要好很多。

　　只是这话一出，徐声就更癫狂了。

　　“你说你跟我没有交集？你敢再说一遍吗？”

　　“再说一遍还是这句话，我从不关心初中的任何人和事，也不明白你对我莫名其妙的恶意。”
　　温言蹊声音变得坚定，她觉得自己的初中生活可以用荒谬来形容，而她从不想接触他们，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

　　“从不关心？莫名其妙？”徐声喃喃自语，没有感情的重复这些词。
　　他抬起头，眼睛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温言蹊像有某种预感，紧紧挨着陆予笙的手臂，直到自己的手被捉住，对方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安抚地摸了摸。

　　某种信念在此时此刻以这样的形式崩塌，徐声忽然提高音量：

　　“对，我就是对你有恶意，你一个乡镇来的，凭什么能跟我一个班。你刚到班里的时候又土成绩又差，操着一口蹩脚的英文，我最厌恶的就是你这种人。”

　　“但是，但是，”徐声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里，“但是我居然喜欢上了你，是不是非常可笑，我喜欢上了我最讨厌的人。”

　　“所以我让班上所有人看不起你，孤立你，只要你绝望就会来求我。我把我的底线放得这么低，可你呢，像个棉花一样，从不关心这些，也一次都没求过我。”

　　“明明一点背景都没有还自视清高，对我的台阶爱答不理，你以为你是谁，你这种人谁能不恨。更重要的是，你最后一年的成绩还反超了我，成了全校第一，我讨厌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凭什么你能压我一头，你就应该永远活在最底层，永远仰望我。”

　　徐声喘着粗气，一件一件细数温言蹊曾以为是老天给她的苦难。殊不知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幼稚到可笑的喜欢。

　　她觉得她也很想笑，在长达三年的时间里，她学会了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在乎。
　　而现在，她发现自己本该就不用经历这些。

　　真的什么不在乎吗，温言蹊回想，以为再也不会被反刍的记忆将她吞没。
　　她曾一次又一次的思考是不是自己的错，自己应该怎么做才能让大家像正常人一样对待她。

　　那些不明所以的情绪在她内心疯长，仅仅是一个眼神她就能解读出多层意思。后来她知道自己不能这样，每天会定时10分钟去胡思乱想，时间一到就要强制给自己大脑清空。

　　她从没经历过物理上的校园霸凌，但这种长久的精神折磨让她恨不得把自己拆成两半。
　　很长一段时间温言蹊都觉得自己是没有感情的空心人，每天行尸走肉般学习，把情绪从自己的身体里抽离开。

　　这无疑是很痛苦的，所以她花了三年去适应。

　　陆予笙感受到身旁人摇摇欲坠的身体，他没参与到她这空白的三年，不了解其中的缘故，可身边人的反应告诉他，这些话像刀子一样，将外面一层血痂血淋淋地撕下，露出里面腐烂的、从未愈合的伤口。

　　徐声终于在温言蹊脸上看到了绝望，他心里一阵畅快。
　　可除了畅快外呢，他竟提不起一丝兴致，只剩下茫茫的虚无。

　　“但那又怎样，你考上了最好的高中，而我高考失利连个普通高中都没有，”他苦笑着，“本想让我爸花点关系，结果他那么不争气，把自己公司搞破产还欠了一屁股债，自己跳楼死得痛快了，留我跟我妈被人追着还债。”

　　这些事都是发生在温言蹊上了高中后了，她咬着牙稳住身形，一字一句反驳：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你所说的这些都与我无关，是你自己太懦弱，所以把自己的无能强加到我身上，你以为这样就能填补内心的空缺，实则一直在自欺欺人。”

　　“你闭嘴！闭嘴！”摇摇欲坠的遮羞布就这样被扯下，徐声不接受这样的命运，撕心裂肺的喊着。

　　“徐哥咱们走吧，人也见到了，再闹下去事就大了。”红毛忌惮地看了眼脸色不好的陆予笙，在后面扯着徐声小声嘟囔，黄毛也连连点头。

　　“两个怂货，有什么好怕的，就算是警察来也是我们占理。”

　　像是印证了他说的话，话音刚落，巷口外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徐声也听见了，但这警察并不是他叫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