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尽灯花又一宵》怔府聿澈

1、瞒天过海

　　谢桥的指尖抵在冰凉的苹果上，一刀一刀却盖不住身后卧室里那声短促的脆响。

　　他切苹果的动作没停，只是握着刀柄的手微微收紧。直到他听见楚尽宵窸窸窣窣的动作停了，空气里漫开极淡的苹果香，混着窗外飘来的晚香玉气息。

　　谢桥把切好的苹果码进白瓷盘，水珠在灯光下滚出细碎的光，他转身时，看见楚尽宵正蹲在地上，背影绷得像一张弓。

　　“怎么了？”谢桥比着手语，看着楚尽宵。

　　楚尽宵闻声抬头，睫毛上沾了点药粉似的白屑，他笑着把散落的药片拢进掌心，指腹碾过地板缝隙：“没事，手滑了。”他起身时带起一阵风，谢桥看见他袖口沾了片透明的玻璃碴，却只是默默把苹果盘递过去。

　　“一会儿想吃什么？”楚尽宵把药片丢进垃圾桶，弯腰去捡玻璃碎片，“我去给你做。”

　　谢桥想蹲下来帮忙，却被他伸手挡住。楚尽宵的掌心覆在他的肩窝上，温度低得像深冬的井水：“我来就好，你去沙发上歇着。”

　　谢桥没再坚持，却也没走。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楚尽宵蹲在地上的身影。这两年楚尽宵总这样，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谢桥记得高烧退去后，他对着镜子练习发声，喉咙里只滚出破碎的气音时，楚尽宵在门外红了眼。从那天起，楚尽宵便开始日复一日的自责，总说如果当初连夜送他去医院，他就不会哑，更不会彻底失声。

　　可谢桥当真没怪过他。他只是懒，懒到连去医院挂号都觉得麻烦，他以为没事的，可最后却失声。楚尽宵却把这个当成了自己的罪。

　　“又发呆？”楚尽宵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已经收拾好碎片，正牵着谢桥往厨房走，“陪我去切菜吧。”

　　谢桥点点头，伸手去开厨房的灯。暖黄的光漫过台面时，他悄悄牵住了楚尽宵的手。那只手冰凉，没有想象中的温度，像陈列在博物馆里的古瓷，细腻，却凉得刺骨。

　　谢桥的心脏猛地缩紧。他想起刚才地上的药片，楚尽宵总说那是维生素，可维生素不是白色的。

　　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楚尽宵背对着他切菜，刀刃碰撞菜板的声音和刚才切苹果时如出一辙。谢桥站在他身后，看见他后颈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苍白，耳后还沾着一点未擦净的药渍。

　　“昨天医生说，你的声带还能恢复。”楚尽宵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等天气转暖，我们去北京看看。”

　　谢桥望着他握着刀柄的手，那只手在微微颤抖。他比着手语：“我不着急。”

　　楚尽宵笑了笑，把切好的青菜丢进篮子：“我着急。”

　　他转过身时，谢桥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

　　昨天晚上三点，谢桥起夜时看见书房的灯亮着，楚尽宵对着电脑屏幕，手里攥着一张病历单。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谢桥看不清上面的字，却看见他指尖的颤抖。

　　站在，那颤抖又出现在握着刀柄的手上。谢桥的指尖沿着楚尽宵的手背滑到手腕，那里的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我去洗水果。”谢桥抽回手，快步走向客厅。他蹲在垃圾桶前，指尖扒开垃圾袋，捡起那几粒白色的药片。药片上刻着细小的纹路，谢桥掏出手机拍照，却在按下快门时听见楚尽宵的声音。

　　“找什么呢？”

　　谢桥猛地回头，楚尽宵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拿着围裙。他的目光落在垃圾桶上，笑容淡了些：“怎么蹲在这里？”

　　谢桥把药片攥进手心，比着手语：“找刚才的玻璃碴，怕扎到你。”

　　楚尽宵走过来，弯腰把他扶起来。他的掌心还是很冰凉，谢桥却在那冰凉里，摸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

　　“晚上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楚尽宵把围裙系在他身上，“你帮我剥蒜。”

　　谢桥点点头，转身走向厨房。他把药片丢进冲水马桶，听见水流卷走药片的声音时，楚尽宵从身后抱住了他。

　　楚尽宵的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声音里带着哽咽，“等你能说话了，我们就去看海。”

　　谢桥的眼眶发烫。他知道楚尽宵在瞒他，像瞒着所有事一样瞒着他。那些白色的药片，那些凌晨亮起的灯，那些藏在抽屉里的病历单，都是楚尽宵织就的网。他以为瞒天过海，却不知道谢桥早已在他的掌心，摸到了命运的纹路。

　　晚饭时，楚尽宵把排骨夹进他的碗里：“多吃点，养好了嗓子，我带你去看日照金山。”

　　谢桥咬下排骨，酸甜的酱汁在口腔里散开。他抬头看向楚尽宵，对方正低头喝汤，鬓角的碎发垂在额前。谢桥忽然比着手语：“我今天想去散步。”

　　楚尽宵的动作顿了顿，抬头时眼底泛起水光：“好。”

　　晚风吹进阳台时，谢桥靠在楚尽宵的怀里。他听见对方的心跳，微弱却坚定。楚尽宵的手将要垂下来，谢桥却把那只手捂在自己的胸口，用体温一点点焐热。

　　他知道楚尽宵要瞒的事，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因为他要，瞒天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