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请作答》山花枯容

1、第 1 章 这公司在做

　　魏斓不是很喜欢自己的名字。
　　魏，17画；斓，12画。合计29画，从小学到大学，每逢考试，她都比同学晚十秒钟答卷。

　　但如果其他人弃考，那就另当别论了。

　　她正坐在一间会议室里，面前是一本堪比五三厚度的册子，封皮印着宋体：
　　安城跨界资源管理服务有限公司 - 岗位适应性综合评估（A卷）。

　　不过魏斓现在已经觉得自己的想法被改变了，因为区区十秒在这个题量和答题时长面前根本不算什么，尤其是现在她终于见到了最后一题：
　　Q500：你认为，成为一名勇者，最重要的特质是什么？（请用一句话回答）
　　……
　　算了能忍到最后这题，还要假装自己是勇者，我也不正常。

　　500道手写题。
　　这公司要么顶级智库，要么大型诈骗现场。

　　考试刚开始的时候同魏斓一起来的大概有十五六人，男女都有。他们穿着从精致套装到休闲卫衣不等，魏斓通过偷看简历飞快地为这家公司内定了四位她自认为稳操胜券的选手——这岗位只招一个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凝固着同一种表情：荒谬，以及迅速发酵的愤怒。

　　前排一个染银灰色头发的男生翻了翻册子前几页，嗤笑一声，笔都没动，直接起身走人。椅子腿划过地板的声音相当刺耳，是第一声响亮的退场号角。
　　陆陆续续，有人低声骂着“有病”，有人摇头苦笑，有人把册子拍在桌上。会议室里沙沙的书写声越来越稀薄，人越来越少，貌似是负责面试他们的HR就施施然地坐在一旁，对离去的人脸上的愤怒视若无睹。

　　魏斓没动。

　　她优点不多，但意志力算一个。说难听点是认死理。她偷看简历时看见好多海归精英，证书奖项半页纸，还有的是丰富大厂项目管理经验……都是“我很贵，但你值得拥有”。

　　魏斓，普通二本毕业，家里蹲了一年。她的竞争力跟这群在那些海归精英、大厂骨干面前，大概就像萤火之于皓月。
　　但魏斓是念文科的。

　　绝不空题，就算不会，也要写满。李白都不一定知道他的主观题得分点在哪，但态度是文科生的第一生产力。她总能抠点辛苦分。

　　即传说中的：
　　我不会，但我可以学。

　　这种近乎本能的东西压过了窘迫、吐槽欲和自我怀疑。搏一搏，万一呢？到总分总结构为我争光的时候了！

　　她也理解那些放弃答卷的人的心理，因为这些题目天马行空，既不需要复杂计算，也没看出能体现什么特定的专业知识。

　　在魏斓快速浏览的部分里，它们更像是一场针对思维弹性、想象力、应变能力和某种……奇怪价值观的压力测试。

　　那么，她绝对有话可说。

　　Q34：假设你独自流落荒岛，唯一陪伴你的是一部无法通讯的智能手机，里面存有从古典音乐到量子物理的各类资料。请详述你将如何利用它，在一年内显著提高你重返文明社会的概率。
　　大型情景作文！

　　魏斓精神一振，开始奋笔疾书。其实她在自己的智能手机里存了不少PDF，包括传说中的末日三大神书，那么首先就是利用电子书功能学习基础生存技能……她写得面面俱到，虽然核心可行性存疑，但态度绝对满分。

　　Q56：请描述你经历过的最具挑战性的一次‘沟通失败’，并分析其中至少三个关键转折点。如果是现在的你，会在每个转折点采取何种不同策略？
　　哈哈，大学小组作业时永远失踪的那个组员！

　　魏斓当时只能包揽全部工作并巧妙分配了署名。她稍加润色，将矛盾冲突、心理活动、策略反思写得跌宕起伏，最后升华到“团队协作中责任边界与灵活应对的平衡艺术”。

　　她写，不停地写，写到手腕酸涩，指节被压住泛白的凹陷。她编得感觉自己的脑袋都有点发烫了。

　　如何规划一次预算有限但目标复杂的多城市调研？
　　她没调研过，但她会做Excel表。

　　你对“偶然性”在历史进程中作用的看法？
　　感谢大学公共课老师。

　　如何管理一支背景、能力，动机差异极大的临时团队？
　　幻想时间到！

　　笔尖在纸张上持续摩擦如同春蚕啃食桑叶，将她储存的有限知识、无边想象和求生欲般的应试本能，一点点编织成文字。
　　终于，最后一页了。

　　Q500：你认为，成为一名勇者，最重要的特质是什么？（请用一句话回答）

　　魏斓愣住了。
　　我洋洋洒洒的案例分析、脑洞大开的策略设计，还有需要层层递进的论述题呢？

　　她犹豫了一会，写下：“哪怕看不见黑暗的尽头，依然选择继续向前走的韧性。”

　　这并非什么高尚的品德，但就是她唯一拿得出手，并且确实凭借它活到这么大，答完这份卷子的东西。

　　写完这句话，她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她把笔帽慢慢套回笔尖，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还有十分之一的题目她实在是答不上来，是完全的知识盲区，编都无从编起的领域。
　　就这样吧。人最重要的就是无愧于心嘛。

　　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HR（疑似）径直走到她桌前，视线在她的桌上停留了几秒，才拿起那本册子：“感谢您的回答。请回去等通知。结果会在三个工作日内，以邮件和短信形式告知。”

　　魏斓点点头，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声，腿脚因久坐而酸麻，她扶着桌沿缓了两秒，才慢慢走向门口。

　　走廊空旷，来时那些或自信或焦躁的面孔都已消散，只剩她自己的脚步声。电梯匀速下降，失重感短暂地攫住胃部，镜面门映出她苍白的脸和有些失神的眼睛。

　　——你认为，成为一名勇者，最重要的特质是什么？

　　走出写字楼，傍晚的城市喧嚣与热浪瞬间将她包裹。下班高峰，人流如织，她随着人流挪向地铁站，一个多小时候终于见到了今天最后的太阳。

　　而属于这个老破小社区的、带着油烟味的夜生活刚刚开始。路边支着各种小摊，煎饼果子、麻辣烫、炸串、臭豆腐……灯光昏暗却温暖，食物的香气具有最朴素的治愈力。

　　魏斓走到烤冷面摊前。

　　“小魏！”摊主大姐抬头认出她，圆脸上立刻绽开热情的笑，眼角的细纹堆叠起来：“老样子？”
　　“嗯，加个蛋，多放醋和香菜。”

　　黝黑的铁板上被刷一层薄油，大姐磕开一个鸡蛋。“啪嚓”一声，金黄的蛋液淌下，迅速凝结成边缘焦脆的圆饼，蛋白鼓起细密的小泡。

　　“工作找得咋样啦？”
　　魏斓闭眼边活动着颈部边疲惫地回答：“今天刚去面了三家，最后还答了份卷子。跟高考似的，手都快写断了。还不知道结果呢，说过两天通知我。”

　　“哎哟，那可真够折腾人的。”大姐同情道。
　　说着，她从塑料筐里摸出第二个蛋——咔哒。三个圆澄澄的蛋黄。

　　“双黄蛋！好兆头，小魏！”大姐乐道，用铲子将蛋液摊开：“好事成双，找工作顺顺利利，一次就成！”
　　魏斓眨眨眼，笑道：“谢谢姐。”

　　“客气啥，都不容易。”大姐熟练地给面皮翻面，撒上调料，铁铲翻飞，淋水、呲啦——香味愈发浓郁。

　　等待的几分钟里，魏斓掏出手机，无意识地滑动着社交软件。
　　本地新闻和热搜榜上的几条标题却抓住了她的视线：
　　【某小区业主群“人肉”并驱逐疑似“有前科”租客，称其为“社区安全隐患”，律师指涉嫌侵权……】
　　【网红博主因多年前不当言论被“考古”，遭品牌解约、全网“讨伐”，情绪崩溃暂退网络……】
　　【“地铁偷拍乌龙”再现，男子自证清白后表示“将追究到底”，网友态度分化……】

　　魏斓退出了社交软件，她不爱看这种社会新闻。何况网上的信息总是反转反转再反转，原来证据是捏造的，指控是夸大的，但情绪的浪潮和集体的行动却迅疾而猛烈。

　　这里是古罗马吗？陶片放逐法已经退环境了！
　　拜托，陶片放逐法还得在陶片上刻名字呢！

　　“小魏，你的好了！多加醋多香菜！”大姐嗓门洪亮，打断了她的腹诽。
　　“哦、好，谢谢姐！”

　　魏斓赶紧接过，扫码付钱。指尖传来纸碗温热的踏实感。捧着这碗找工作必胜面，她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烤冷面的香气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她忍不住用简易竹签扎起一块裹满酱汁、带着焦边的面皮，和一小块煎蛋，吹了吹，送进嘴里。
　　酸甜香辣的味道瞬间在口腔炸开，混合着蛋香和面食的扎实感，温熨地落入空空如也的胃袋。

　　她点开通讯软件，给置顶联系人“咱家太后”发去消息。
　　L：妈，面试刚结束，感觉很不错！题目虽然怪，但我答得挺顺的，应该有戏！等好消息哈！
　　哈哈，她从小到大就算考砸了，从考场出来跟卫女士也是这么说的。

　　接下来两天魏斓也没闲着，她又面了几家，有的面试地点在居民楼里，她见势不妙，没有进去。期间她刷新了无数次邮箱和短信，也在海投平台上浏览其他职位。

　　卫女士中间打过一次电话：“那家让你答很多题的公司有信儿了吗？”
　　魏斓回：“哪有那么快？才两天呢。你以为全世界的HR都跟你似的？你最近跳广场舞有没有学新曲子？”
　　卫女士给她挂了。

　　第三天下午，手机“叮”的一声脆响。
　　她收到了安城跨界资源管理服务有限公司的邮件，正文依旧是那种严谨到近乎冷漠的格式：
　　魏斓女士，您好。
　　感谢您参与我司“现场执行专员”岗位的首轮适应性评估。我们已审阅您的评估材料。
　　恭喜您通过首轮筛选。您的综合评估等级为：A。
　　现诚邀您参加最终轮面试（现场）。
　　面试时间：20XX年X月X日（明日）上午 10:00
　　……
　　请您务必携带：
　　1. 本人身份证原件及复印件；
　　2. 最高学历学位证书原件及复印件；
　　3. 一英寸彩色免冠近照两张；
　　4. 可正常接收短信的手机。
　　请于今日下午18:00前回复本邮件确认是否参加。如确认参加，请准时抵达。迟到或未按上述要求携带材料，视为自动放弃。
　　此轮面试将更深入地考察您的岗位匹配度与综合素养，请做好准备。
　　祝好。
　　安城跨界资源管理服务有限公司
　　人力资源部

　　居然真的过了。
　　这算是肯定了她的胡诌能力吗？

　　有句话说得好，那就是居然让我加入，那看来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魏斓此时就是这样的想法。
　　还是去看看吧。虽然福利好得不真实，但好歹是开在写字楼里的。

　　七楼。
　　笔试时的那位HR正在那间会议室里等她。

　　一张长方形会议桌，几把黑色办公椅，角落放着饮水机和一次性纸杯，投影幕布收在墙上。唯一的装饰是墙上挂着一本泛黄的日历，翻在不知道哪一页。朴素得近乎寒酸。

　　总觉得搞诈骗的应该有个光鲜亮丽的门面才对，她放心了一些。

　　“请坐。”HR（张先生？）在她对面坐下，面前放着一台老款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最终面试主要是沟通环节，我会向你详细介绍岗位的具体情况、职责、以及最重要的，薪酬福利体系。之后你可以提问。”

　　魏斓点点头。

　　“首先，‘现场执行专员’岗位实行项目责任制。我们不要求坐班，你的工作时间将以承接和完成具体‘项目’为核心。”

　　“首先是基础月薪，税后这个数。”他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推到魏斓面前。
　　魏斓看了一眼，眼皮一跳。

　　一线城市，基础月薪十万？
　　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写字楼里？
　　你们是诈骗传销的概率又上升了。

　　“项目奖金。”张先生继续，“每个项目完成后，根据项目评级、客户满意度、你的个人绩效评估，发放浮动奖金。奖金基数可观，评级达到‘优秀’及以上，会有倍数加成。”

　　“福利方面——每季度发放固定额度的通用购物券，可在多数大型商超及线上平台使用，相当于额外生活补贴。五险一金按最高比例和基数缴纳。”

　　魏斓的呼吸微微屏住。

　　“假期制度，我们实行项目间隙休假与年假结合。一个项目周期结束后，默认享有不低于项目时长十分之一的带薪休整期。此外，你仍然享有法定的年假。两者可叠加使用，公司鼓励员工在项目间隙充分休息、调整。”
　　“原则上，我们不鼓励加班，严格保障休息时间。如需调休，会充分协商，尽量满足你的需求。如果因不可抗力或客户方原因导致项目周期意外延长，超出合同约定周期的部分，将严格按照国家规定，支付足额加班费，并额外提供补偿性休假。”
　　他顿了顿，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看着魏斓，说出最关键的一句：
　　“公司承诺，并写入合同保障，单个项目的执行周期，最长不超过一年。通常情况下，周期会更短。项目结束后，你有权选择是否承接下一个项目，以及何时承接。我们有充足的项目储备，但尊重你的个人节奏。”

　　魏斓懵了。
　　这公司在做慈善吗？
　　你们到底靠什么赚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