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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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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七年十一月的上海,空气里都是铁锈和焦糊的味道。淞沪会战刚结束不久,苏州河北岸已成废墟,南岸租界却诡异地维持着表面的繁华——只是这繁华底下,全是流脓的伤口。
天色将晚未晚,暮色像稀释的血水,从西边天际漫过来。静安寺路转角处的“知春堂”药房,门楣上那块百年樟木匾额被流弹擦出一道狰狞的裂痕,匾上鎏金的沈体字却依旧端方:“但願世間人無病,何妨架上藥生塵”。
药堂里,血腥味压过了草药香。
三张临时搭起的木板床上,躺着浑身是伤的士兵。纱布不够用了,学徒阿旺撕了自己的衬衣,棉絮混着血污黏在伤口上。角落里,一个断了腿的年轻人疼得直抽气,却咬着毛巾不肯出声——毛巾是沈知秋的,月白色细棉布,此刻已染得辨不出原色。
“沈大夫,这、这个怕是不行了……”阿旺声音发颤,指着最里边那张床上腹部中弹的伤兵。弹片还嵌在肠子里,血一股一股往外冒。
沈知秋没应声。他背对着昏黄的灯泡站着,正在铜盆里洗手。水是烧过的,但盆底已积了一层淡红的血垢。他洗得很慢,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搓过去,指甲缝、指关节、虎口,洗了三遍,水换了两盆。
然后他转身,走到那张床前。
昏黄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二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是江南水乡养出来的清隽,皮肤白得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可那双眼睛——阿旺总觉得沈大夫的眼睛不像个大夫该有的。太静了,静得像深秋的潭水,再疼的伤、再惨的血,落进去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剪刀。”沈知秋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
阿旺慌忙递过剪开的止血钳。沈知秋俯身,用镊子拨开翻卷的皮肉。弹片卡在第三节腰椎附近,再深半分就伤及脊髓。伤兵已经昏死过去,额头上全是冷汗。
没有麻药。三天前最后一支吗啡用在了截肢手术上,租界各医院药房早被军方征用,黑市的价格能买下半条弄堂。沈知秋从托盘里挑出最长的那把柳叶刀,在酒精灯上燎过,刀尖泛起青白色。
“按紧。”他对阿旺说。
刀刃划开皮肉的瞬间,伤兵猛地抽搐起来。阿旺几乎按不住,沈知秋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的左手稳稳压在伤兵肩头,右手的刀继续往下探。血涌出来,溅在他月白长衫的前襟上,晕开一朵又一朵暗红的花。
弹片取出来了,当啷一声扔进铁盘里。沈知秋开始缝合,针线穿过皮肉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每一针的间距分毫不差。最后一针打完结,他直起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灯下闪着微光。
“能活。”他只说了两个字。
阿旺长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正要说什么,药堂的门突然被撞开——不是推开,是硬生生撞开的,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四五个人冲进来,黑衣短打,腰间都别着家伙。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左脸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沈知秋身上:“大夫?”
沈知秋正在擦手,用的是那块染血的毛巾。他抬眼看过去,点了点头。
“跟我们走一趟。”刀疤脸说着就要上前拉人。
阿旺挡在前面:“你们是什么人?沈大夫正在救人——”
话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一巴掌。刀疤脸的手劲极大,阿旺被打得踉跄着撞在药柜上,瓷罐哗啦啦摔下来碎了一地。
“租界巡捕房的条子都不敢管萧四爷的事,”刀疤脸啐了一口,“你算个什么东西?”
萧四爷。
这三个字像无形的冰锥,刺得药堂里的空气骤然凝固。连那个断了腿的伤兵都停止了呻吟,眼睛里露出恐惧——在上海滩,你可以不知道市长是谁,但不能不知道萧阎。
青帮大字辈杜先生的关门弟子,二十六岁单枪匹马挑了闸北十三家烟馆,二十八岁接管法租界大半赌场生意,三十岁已是能在租界工部局和日本领事馆之间周旋的人物。人称“四爷”,不是排行第四,是说上海滩他若要称第四,没人敢认前三。
沈知秋放下毛巾。
月白长衫上血迹斑斑,袖口还沾着脓液,他却站得笔直,像一株风里的竹子。“我要救人。”他说,声音依旧平静。
“四爷就是你要救的人。”刀疤脸冷笑,“肩胛骨里卡了弹片,耽误了三天,现在烧得厉害。能救,赏你十条大黄鱼。救不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屋伤兵,“这屋子里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沉默。
只有角落里那座老式座钟在走,滴答,滴答,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尖上。
沈知秋走到药柜前,拉开最底层抽屉,取出一个紫檀木长匣。匣子打开,里面铺着墨绿色丝绒,一排金针整齐排列——长的足有七寸,短的不及寸许,针尾都錾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在昏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沈家祖传的“九转金针”,传到沈知秋手上,是第七代。
他合上匣子,抱在怀里,又取了纱布、酒精和几瓶药粉,装进藤编的药箱。“阿旺,”他转头,“我若天亮前没回来,这些伤员的换药事宜,你按我昨日交代的做。”
“沈大夫!”阿旺急得眼眶通红。
沈知秋没再说话,提着药箱走到门口。刀疤脸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笑了:“都说知春堂的沈大夫是个菩萨心肠,我瞧着倒像是个不怕死的。”
“怕死就不当大夫了。”沈知秋淡淡说,跨出了门槛。
门外停着两辆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帘子。沈知秋被推上第二辆的后座,左右立刻坐进两个壮汉,把他夹在中间。车子发动,朝着法租界深处驶去。
夜色完全笼罩了上海滩。车窗外,霓虹灯次第亮起,百乐门的招牌流光溢彩,电车上挤满了逃难而来的人,卖报童赤脚跑过湿漉漉的街道,喊声尖锐:“号外号外!日军占领苏州河北岸!国军撤退!”
沈知秋抱着药箱,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街景上。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神起了变化——不再是药堂里那种深潭般的平静,而是某种极其幽暗的东西,像冰层底下涌动的暗流。但很快,那点异样就消失了,他又变回那个沉静的大夫。
车子驶进福煦路一栋法式公馆的铁门。院子极大,两侧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子落了大半,枝干在夜色里张牙舞爪。主楼是三层砖石结构,拱形窗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隐约有留声机的乐声飘出来,唱的是周璇的《天涯歌女》。
可这暖意到不了门口。四个持枪的守卫立在廊下,面无表情,像四尊石像。
沈知秋被带进一楼西侧的书房。房间很大,一整面墙都是书,另一面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最显眼的是于右任的一副对联:“计利当计天下利,求名应求万世名”。红木书桌上堆着文件和地图,一盏绿罩台灯亮着,光晕里飞舞着细微的尘埃。
空气里有血的味道。
不是药堂里那种新鲜的血腥,而是混着腐肉和脓液的、沉甸甸的腥气。
刀疤脸推开通往里间的门:“四爷在里面。”
沈知秋走进去。这是一间临时改成的病房,窗帘拉得严实,只开了一盏床头小灯。靠墙的雕花大床上躺着一个人,赤裸着上半身,肩膀处缠着的纱布已被血浸透,边缘渗出黄白色的脓液。
即使发着高烧,即使伤口溃烂,这个男人依然带着一种慑人的气场。他约莫三十五六年岁,面部线条硬朗如斧凿,眉骨很高,鼻梁挺直,此刻闭着眼,浓黑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深重的阴影。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有几缕贴在饱满的额头上,竟显出几分脆弱的错觉。
但沈知秋知道,这只是错觉。
他放下药箱,走到床边。先试了试额头温度——烫得灼手。又掀开纱布查看伤口:弹片卡在肩胛骨下方,入肉约两寸,周围组织已开始坏死,脓液里混着黑色的血块。
“需要手术。”沈知秋说,“弹片必须取出来,坏死的肉要清掉。没有麻药。”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重砸在寂静的房间里。
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黑的眼睛,黑得看不见底,像冬夜的深渊。此刻因为高热,眼底布满血丝,可目光依旧锐利,像出鞘的刀,瞬间锁定了沈知秋。
萧阎看了他三秒钟。
然后他开口,声音因为发烧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那就取。”
沈知秋点点头,转身打开药箱。他先取出金针匣,选了最长的那根七寸针,在酒精灯上灼烧消毒。火焰舔舐金针,针尖泛起一点炽白的光。
“可能会疼死。”他陈述事实。
萧阎笑了。那是很淡的一个笑,嘴角只是微微勾起,却让整张脸骤然生动起来——是一种带着血腥气的、野性的生动。“我十六岁挨第一刀的时候,”他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替我动刀的大夫也这么说。后来他死了,我还活着。”
沈知秋没接话。他让刀疤脸按住萧阎的肩膀,自己俯下身,金针缓缓刺入伤口旁的穴位。这是沈氏独门的“镇痛针”,能暂时封闭局部神经,但效果有限,最多减三成痛楚。
针刚入肉,萧阎的肌肉骤然绷紧。汗水从他额角滚落,顺着颈侧滑进锁骨凹陷处,再往下,流过结实的胸膛。他咬紧了牙关,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沈知秋的手很稳。他换了手术刀,沿着弹片边缘划开皮肉。刀锋切开发炎肿胀的组织时,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闷响。脓血涌出来,腥臭味更重了。
弹片卡得很深,边缘已经生锈,和骨头摩擦时发出刺耳的声音。沈知秋用镊子夹住,缓缓往外拔。每拔出一分,萧阎的身体就绷紧一分,他的手指死死攥住床单,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但他没出声。一声闷哼都没有。
只有粗重的呼吸在房间里回荡,混着刀刃刮过骨头的声响,像某种残酷的乐章。
弹片终于取出来了,带着碎肉和骨渣,当啷一声掉进托盘里。沈知秋快速清理创面,剜掉坏死的组织,然后用金针缝合——不是用线,是用针。细如发丝的金针刺穿皮肉,在皮下穿行,将伤口从内部闭合。这是沈家绝学,不留疤痕,愈合也快。
整个过程持续了半个多时辰。
最后一针刺完,沈知秋额头的汗已经滴到了萧阎的胸膛上。混着血污和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划出一道湿痕。
他直起身,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些淡黄色的药粉敷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纱布包扎好。做完这一切,他才后退一步,说:“三天不能碰水,每天换药。今晚可能会烧得更厉害,我留一帖退热的方子。”
萧阎依旧躺着,胸膛剧烈起伏。他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嘴唇被咬破了,渗出血珠。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死死盯着沈知秋,像鹰隼盯着猎物。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沈知秋。”
“知春堂的沈大夫。”萧阎重复了一遍,忽然又笑了,“你不怕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知秋正在收拾药箱,闻言动作顿了顿。他抬头,迎上萧阎的目光。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一个深不见底,一个静如寒潭。
“四爷也是人,”沈知秋说,“是人就会受伤,会疼,会死。我只是个大夫,见惯了这些,没什么好怕的。”
萧阎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风都停了,久到床头那盏小灯的火苗不再摇曳。
然后他说:“我记住你了,沈知秋。”
这话说得很轻,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不是感谢,不是威胁,而是一种宣告——像野兽在自己的领地留下气味,像猎人在看中的猎物身上打下标记。
沈知秋垂下眼,合上药箱的搭扣。“我去写方子。”他说,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场血肉模糊的手术、此刻这令人窒息的对峙,都不过寻常事。
他转身走向外间的书房,月白长衫的下摆掠过门槛,上面的血迹在灯光下暗红如梅。
床上,萧阎缓缓抬起没受伤的右手,碰了碰刚刚包扎好的左肩。疼痛依旧尖锐,可他的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窗外,上海滩的夜正深。远处隐约传来枪声,不知道又是哪方势力在火并。这座城市的伤口,比他的肩膀更深,更痛,更难以愈合。
而那个刚刚从他血肉里取出弹片的大夫——萧阎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沈知秋垂眸施针的侧脸。那么静,那么冷,像一尊玉雕的菩萨。
可菩萨的眼睛里,不该有那样的东西。
萧阎见过太多人。怕他的,恨他的,巴结他的,想杀他的。沈知秋哪一种都不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古井,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沉着整整十年的冰。
“有意思。”萧阎低声自语,声音散在浓重的夜色里。
书房传来研墨的声响,沙沙的,不疾不徐。接着是毛笔划过宣纸的声音,沈知秋在写药方。他的字一定很好看,萧阎想,像他的人一样,清隽,端正,骨子里却藏着锋棱。
刀疤脸轻手轻脚走进来,低声问:“四爷,那大夫……”
“送他回去。”萧阎依旧闭着眼,“派两个人盯着知春堂。他每天见过什么人,去过哪里,抓过什么药,我都要知道。”
“是。”
“还有,”萧阎睁开眼,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繁复的石膏雕花,“查沈知秋。祖上三代,亲戚故旧,十年前沈家药铺灭门的案子,卷宗都调出来。”
刀疤脸一愣:“四爷怀疑他……”
“我不怀疑。”萧阎打断他,嘴角又浮起那丝莫测的笑意,“我只是想知道,一尊菩萨为什么要住在血海里。”
窗外,更夫敲响了梆子。
三更天了。
沈知秋提着药箱走出萧公馆时,天际已经泛起蟹壳青。他拒绝了轿车送行,独自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往静安寺路走。晨雾弥漫,路灯在雾里晕开昏黄的光圈,像一只只倦怠的眼睛。
走到知春堂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那块带伤的匾额。
然后他推门进去。
阿旺趴在药柜上睡着了,听到动静猛地惊醒,见是沈知秋,眼泪差点掉下来:“沈大夫!您、您没事吧?”
“没事。”沈知秋把药箱放在柜台上,“伤员怎么样?”
“都还好,那个取弹片的夜里醒了一次,喝了水又睡了。”
沈知秋点点头,走到后堂。那里是他的住处,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书架。他脱下染血的长衫,换上干净的青色夹袍,然后走到桌前,从怀里取出那个紫檀木针匣。
打开匣子,金针静静躺在丝绒上。他取出一根三寸针,用细棉布细细擦拭。擦得很慢,很仔细,从针尖到针尾,每一寸都不放过。
晨光从窗棂格子里漏进来,照在他手上。那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是一双天生该拿针的手。可此刻,食指指腹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是刚才手术时,被萧阎突然绷紧的肌肉挤到刀刃上划破的。
血已经止住了,留下一道细长的红痕。
沈知秋看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金针,走到墙边,掀开一幅沈周山水画的仿作。画后面是个暗格,里面放着一个铁皮盒子。
他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地契,只有半块玉佩。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雕着缠枝莲纹,本该是完整的一对,如今却只有一半,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掰开的。
玉佩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沈家药铺的全家福,父母坐在中间,两个姐姐站在两侧,最小的男孩被母亲搂在怀里,大约七八岁模样,穿着缎面小袄,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照片背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小楷:“民国十六年秋,沈氏合家摄于知春堂前。”
民国十六年,一九二七年。十年前。
沈知秋的手指拂过照片上父母的脸,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他的眼神终于变了——不再是深潭般的平静,也不是面对萧阎时的沉静,而是一种刻骨的、冰封了十年的痛楚。
那痛楚只出现了一瞬。下一秒,他就合上铁盒,放回暗格,挂好画。
转身时,他又变回了那个沈大夫。那个见惯了生死、没什么好怕的沈大夫。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远处黄浦江的潮气。天色已经大亮,街上开始有了人声,卖豆浆油条的小贩推着车走过,车轱辘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又是新的一天。
上海滩还在流血,还在疼痛,还在挣扎着活下去。
沈知秋望着窗外渐渐苏醒的街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腹上那道伤口。伤口很浅,很快就会愈合,连疤痕都不会留下。
可有些伤口,十年了,还在溃烂,还在流脓。
就像萧阎肩膀里的那块弹片,不取出来,迟早会要了命。
他想起手术时萧阎看他的眼神。那么黑,那么深,像要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我记住你了,沈知秋。”
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来,带着高烧的沙哑和血腥气的笃定。
沈知秋垂下眼,从怀里取出一块怀表。表壳是银质的,已经有些氧化发黑。他按开表盖,里面不是表盘,而是夹着一张小小的、卷起来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用极细的钢笔写的:“已就位。”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片刻,然后合上表盖,将怀表收回怀里。
窗外,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静安寺路。车窗贴着深色帘子,看不清里面的人。但沈知秋知道,那是萧阎派来盯梢的人。
从今天起,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之下。
沈知秋转身,走到药柜前,开始整理药材。当归、黄芪、川芎……他的手拂过一个个抽屉,动作熟练而从容。
阳光彻底照亮了知春堂。匾额上那道弹痕在光下清晰可见,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而沈知秋站在光里,青色夹袍的下摆微微飘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若有人此刻仔细看,会发现那潭静水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
像冬眠的蛇,像淬了毒的针。
像十年前那场大火里,没有烧干净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