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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追光者 他守在无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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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霄廷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四周幽深的丛林:“我建议今晚先按兵不动,就在车里休息,东面就是贝加尔湖,附近有个开发过的旅游区奥利洪岛,离这里应该不远,明天根据日出辨别方向再行动,你觉得如何?”
他收回目光,落在骆汐身上:“今天,是我头脑不清楚,抱歉……”
西伯利亚森林广袤无垠,面积约一千五百万平方公里,占俄罗斯森林总面积百分之八十以上,比整个中国陆地版图还要辽阔。
平安扣再灵,终究只是一个物件,比起祈求神明的保佑,当下更重要,是靠自己找到出去的路。
一旦迷失在深处,等待他们的就是无尽的吞噬。
“打住啊!”骆汐及时截住了他的话,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碎叶片,“刚刚才说好的不再往自己身上揽责,这么快就忘了?年纪轻轻的记忆力这么差,以后怎么得了。”
顾霄廷低头轻笑一声,没说话。
这个安排合情合理,骆汐自然没有意见,与其深更半夜在林子里到处乱窜,还不如等天亮了再作打算。
好在他们在出发前准备了足够的食物和水,现在又是夏天,车上将就一晚不成问题。
顾霄廷转身走向后备厢,从包里掏出酒精纸,递到骆汐手里:“先把手擦干净。”
安静地等他擦干净手后,顾霄廷接过用过的酒精纸,连同方才掐灭的烟蒂一起,丢进了垃圾袋里。
骆汐忍不住抿嘴一笑:“我要封你一个森林卫生标兵的称号。”
顾霄廷没接话,又从后备厢里拿出饼干、红肠片和牛奶,两人并肩靠着车尾,就着夜色分食了这顿简陋的晚餐。
“别的我倒是无所谓,唯一担心的就是……”骆汐声音越来越低,还用手捂住嘴巴,生怕有人听着似的,“森林里会不会有……狼?”
说完,眼睛还偷偷往黑漆漆的森林里瞟了一眼,树影在也风中轻轻晃动,像是无数蛰伏的轮廓。
骆汐不禁打了个寒颤,迅速收起发散的思维。
“有。”顾霄廷回答的不留情面。
“我靠……你别吓我啊。”骆汐一哆嗦,差点把牛奶盒捏变形。
顾霄廷慢条斯理地撕开一袋红肠片,取出一片放到骆汐的饼干上:“不过狼其实怕人,一般情况下它不会轻易靠近的。”
“欸?”骆汐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狼怕人……欸?”
狼怎么会怕人呢?它长得这么可怕?不应该人怕它吗?
骆汐嘀咕着:“那什么是不一般的情况?”
顾霄廷没理会他乱七八糟的头脑风暴,叮嘱道:“晚上把车门窗锁好,没事的。”
“哦……”
直到回到车里,骆汐还在思考狼为什么会怕人这件事,实在很颠覆他的认知。
顾霄廷将后排的座椅放倒,车窗只留出一道细缝透风。
车内陷入几乎绝对的黑暗,没有任何的人造光源,连月光都几乎快被云层和树冠吞噬干净。
两人半躺在后排,靠着椅背,一动不动地,在沉默中共享这一片无声的夜色。
骆汐的倦意很快就涌了上来,头微微一偏,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顾霄廷一直清醒着,直到确认身边人熟睡了,才轻手轻脚推开车门,独自下了车。
他靠着微凉的车窗,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轻轻叼在唇间,没有点燃。
心里翻涌的自责和懊恼,还有一些说不清的道不明的情绪,被他死死压在眼底。
他守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任由漫长的夜在他的沉默里,一寸一寸地流走。
……
骆汐是在天将亮未亮时醒的。
身上不知道何时盖了一件外套,是顾霄廷那件米色长款风衣,带着淡淡的松木香。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车窗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
“咚咚咚——”
顾霄廷站在窗外,褪去平日那份精致锐利,碎发软塌塌地垂在额前,一身休闲衣裤,透着一股颓废又慵懒的感觉,朝着车内做了个口型:醒了?
骆汐脑子还昏昏沉沉的,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他推门下了车,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大大伸了个懒腰。
顾霄廷往他手里递了瓶水:“先漱漱口,再喝点水。”
“好。”骆汐晨起的声音还没舒展开,他清了清嗓,又说了一遍。
骆汐接过水,简单漱了漱口,然后端起瓶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睡的迷迷瞪瞪的劲儿才终于过去了。
顾霄廷抬了抬下巴,指向东方微亮的天际:“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开,总能找到出去的路。”
骆汐拿手背蹭了蹭嘴角,眯着眼看着前方,心头忽然一热,高喊一句:“出发!”
顾霄廷偏过头去,用眼神示意他上车。
昨天下过雨,泥土松软湿滑,车开得很慢,沿着若隐若现的车辙印,缓缓向前。
骆汐坐在副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试图从几乎一模一样的墨绿色中寻找不同,生怕一个不留神,又回到了原点。
“现在要是有台无人机就好了。”骆汐小声嘟囔着。
“嗯,等会儿挂树上了你搬个梯子去取。”顾霄廷目不斜视看着前方。
“……” 骆汐被噎住了,这人嘴巴长得挺好看的,说出来的话怎么这么不中听。
车开了大半个小时,骆汐忽然产生一股强烈的尿意。
都怪刚刚灌了这么多水,这深山老林的只能撒野尿了。
他目光飘向手边空了大半的矿泉水瓶,又飞速移开:“那个……我想上个厕所。”
顾霄廷踩了个刹车,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眼那只矿泉水瓶,问:“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不用,”骆汐连忙摆摆手,“我就往林子里走几步尿了就行,很快。”
说完便推门下了车,往林子深处钻了几米。
顾霄廷望着他背影吼了一声:“可以了,别走太远。”
骆汐应声停下脚步,挪到一棵粗壮的大树背后躲着。
一阵放水声结束,骆汐长长舒了一口气。
刚穿好裤子,一阵断断续续,极其微弱的呜咽声,从不远处飘来。
第一直觉是什么小动物的声音。
他驻足凝神辨认了片刻,不是小动物,更像是小孩子的哭泣声。
他心里猛地一紧,汗毛瞬间竖起来了。
刚一转身,额头“咚”的一声,撞上一个坚硬的下巴。
“哎哟~”骆汐没忍住叫了一声。
顾霄廷捂着下巴,眉头微蹙:“你干吗呢,站那儿半天不动?”
“嘘—”骆汐将食指抵在唇上,声音压得很低,“你听。”
风穿过树林,那阵细弱的呜咽声再次飘来。
两人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顾霄廷伸手一拦,将骆汐护在身后,低声说:“你先回车上,我过去看看。”
“不,”骆汐摇头,语气很坚定,“我跟你一起。”
顾霄廷不再多劝,从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军刀,“咔嗒”一声弹开刀锋,贴着骆汐耳边低声说:“那你跟紧我,半步都别落下。”
“嗯。”
两人循着声音,一步步向森林深处挪动。
顾霄廷用最原始的方式做记号,沿途用小刀在树干上刻下方向箭头。
脚下是厚厚的腐叶和松土,踩在上面软绵绵的。
顾霄廷先用脚尖试探,确认踩实了,才敢把重心落下。
“沿着我的脚印走。”顾霄廷向身后人叮嘱。
骆汐亦步亦趋跟在身后,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呜咽声越来越大,可就在他们快要靠近声源时,呜咽声骤然停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闷的敲击声。
那声音……像是从地下传来的。
骆汐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顾霄廷的衣摆。
顾霄廷反手捏了捏骆汐的手,随即把刀塞到他手里,自己蹲下身,耳朵贴向地面。
几秒后,下方再一次传来敲击声,还夹杂着一点孩童细弱的呜咽声。
下面有人!
顾霄廷朝地面喊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林子格外突兀:“Hello?Здравствыйте?”
底下回应他的,是更加急切的叫喊声和敲击声。
他们此时站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地面上,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落叶,顾霄廷捡起一根粗枝,用力往地下一戳。
树枝没有阻力,底部的一截陷入了土层里。
下面是空的!
顾霄廷蹲下来,扒开地上的枯枝和叶片,随着覆盖物一点点被移开,里面逐渐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直径约莫一米,边缘长着新鲜湿润的苔藓。
这是一个捕兽坑?
顾霄廷趴在坑边往下看,但因为光线很暗,看不清楚里面的具体情况,只觉得深不见底。
“hello? Здравствыйте?”
顾霄廷再次朝坑里喊,声音形成了闷闷的回响。
底下传来了一个小孩子撕心裂肺的叫声,咿咿呀呀说了一大堆,但既不是俄语,也不是英语。
“我去车里找个手电筒。”骆汐转身就要跑。
“等等……”顾霄廷一把攥紧他的胳膊,“别单独行动。”
两人迅速折返车边,从后备厢里翻出一个手电筒和一捆绳子,还顺手拿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块巧克力。
回到捕兽坑边,打开手电筒,强光扎进黑暗的洞口。
观察了一下里面的情况,坑约莫三米,底部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顾霄廷朝他喊了几句俄语,小男孩仰着脸回了几句,但明显说的不是同一种语言。
骆汐蹲在坑边,用的食指和拇指比了个走路的姿势。
小男孩拼命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左腿。
“他腿好像受伤了。”骆汐说,“这个坑不深,你用绳子拉着我,我把他背上来。”
“我下去。”顾霄廷立刻否认。
骆汐拉着他的胳膊:“哥哥,我比你轻,我下去更合适。”
顾霄廷蹙着眉:“但是……”
骆汐打断他,语气很认真:“没有但是,救人要紧。”
顾霄廷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