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还早 宋芋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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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芋躺在那张床上，呼吸很慢，很弱。
可他还活着。
皇帝守了他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第四天早上，他趴在床边睡着了。宋芋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像个孩子一样蜷缩着，眉头紧皱，嘴唇干裂，手还紧紧攥着他的手腕。
宋芋没有动。
他就那么躺着，看着房梁，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那光，和从前不一样了。
不是更亮，也不是更暗，是别的什么。
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看。
他抬起手，对着那道光。
手还是那只手，瘦的，白的，花纹已经爬满了每一寸皮肤。
可他觉得，这只手，好像不是他的了。
不是不属于他，是——
还有别人的手，也在用这只手。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手背上，那些花纹忽然动了。
不是错觉。
是真的动了。
细细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从手背往指尖爬，又往手腕退回去，来来回回，像呼吸。
宋芋看着那些纹路动，一动不动。
皇帝忽然醒了。
他抬起头，看见宋芋睁着眼睛，愣了一下。
然后他扑过来，把他紧紧抱住。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宋芋被他抱着，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声音很轻，很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做了一个梦。”
皇帝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
“什么梦？”
宋芋想了想。
“梦见一个人。”
“谁？”
“许糯。”
皇帝的手僵住了。
宋芋看着他，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带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有很多桃花的地方。”宋芋说，“有一条长街，很长很长，两边种满了桃树。桃花开着，落得满天满地。”
皇帝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等我。”宋芋继续说，“他跟我说，留下来。”
皇帝的手猛地收紧了。
“你……”
“我说好。”宋芋打断他。
皇帝的脸白了。
宋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轻，和他从前的不一样。
“可他说，不行。”
皇帝愣住了。
“他说，时候还没到。”宋芋说，“他说，还有人等着我。”
他抬起手，看着那些花纹。
“他说，等我身上的这些……开满了，他就会再来接我。”
皇帝握紧他的手。
“不许。”
宋芋看着他。
“朕不许你走。”皇帝说，声音在发抖，“朕好不容易等到你，你不许走。”
宋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皇帝，看着那张憔悴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好。”
皇帝愣住了。
“你说什么？”
宋芋收回手，放在胸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
不是他的心。
是别的。
那天之后，宋芋开始慢慢好起来。
不是身体上的好。身体还是那样，花纹还是那么多，呼吸还是那么弱。
可他开始吃东西了。
周嬷嬷喂的，一口一口，很慢，但他咽下去了。
他开始说话了。
虽然很少，但不再是之前那种空空洞洞的语气。
他开始看人了。
不是那种透过人看别处的眼神，是真的看着对方。
皇帝每天都在。
有时候坐一整天，什么都不说，就看着他。
宋芋也不说，就由着他看。
第五天，老太医来了。
他来的时候，宋芋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雪。
老太医走进来，站在床边，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见到他了？”
宋芋没有回头。
“见到了。”
老太医沉默了一会儿。
“他跟你说什么了？”
宋芋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从前不一样了。
不是空的，不是凉的，是——
老太医愣了一下。
那眼神，他见过。
很多很多年前，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
“他说，”宋芋开口，“谢谢你。”
老太医的手猛地攥紧了。
宋芋看着他。
“他说谢谢你收着他的东西。说他一直都知道。说他……”
他顿了顿。
“说他原谅你了。”
老太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宋芋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那天夜里，老太医让人送来一个坛子。
不是从前那个小坛子，是那个大的，黑漆漆的，刻满了符咒花纹的坛子。
皇帝拦着，不让拿进来。
宋芋说，让他拿进来。
坛子放在桌上，对着他的床。
他看了那坛子很久。
然后他说——
“打开。”
皇帝愣住了。
“你说什么？”
宋芋看着他。
“打开。”
皇帝走到坛子前，手放在盖子上。
“这里面……”
“我知道。”宋芋说，“打开。”
皇帝揭开盖子。
什么都没有。
空的。
皇帝愣住了。
宋芋看着那个空坛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许糯一模一样。
“他走了。”他说。
“谁？”
宋芋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空坛子，看着那些刻满符咒的花纹。
那些花纹，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把东西拿走了。”他说。
“什么东西？”
宋芋抬起手，对着灯光。
那些花纹，还在。
可他觉得，那些花纹，好像……淡了一点？
不是错觉。
是真的淡了。
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淡了。
他把手放下，看着那个空坛子。
“他走了。”他又说了一遍。
皇帝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谁走了？”
宋芋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灯光里亮得惊人。
“许糯。”他说。
一个月后，宋芋能下床了。
两个月后，他能走几步了。
三个月后，他能自己吃饭了。
那些花纹，越来越淡，越来越淡。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不再是那种密密麻麻、让人看了害怕的模样。
皇帝每天都来。
有时候待一会儿，有时候坐很久，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看着他。
有一天，宋芋忽然问他。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皇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因为你是你。”
宋芋愣了一下。
皇帝看着他。
“朕从前以为，你是来替他还债的。”他说，“后来才知道，你不是。”
“那我是什么？”
皇帝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你是来替他还……恩的。”
宋芋看着他。
“许糯死之前，托人给朕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会有人来接替他，替他对朕好。”
他看着宋芋。
“那个人，就是你。”
宋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皇帝，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
没有落下来，就那么含着。
很久很久。
然后宋芋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好。”
那年春天，桃花开了。
不是漫山遍野的那种开，是宫墙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一棵小桃树。
很细，很小，开着几朵稀稀拉拉的粉白的花。
宋芋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
皇帝站在他身后，陪着他。
“像吗？”皇帝问。
宋芋想了想。
“不像。”他说，“差远了。”
皇帝笑了。
宋芋也笑了。
风吹过来，几片花瓣落下来，落在他们肩上。
宋芋伸手，拂去肩上的花瓣。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老婆子说过的一句话。
“人这一辈子，就像河里的叶子。流到哪儿，就是哪儿。”
他流到了这里。
流到了这个人身边。
流到了这棵小桃树旁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花纹，还在。
很淡，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可他知道，它们还在。
它们永远都会在。
像那些记忆一样。
像许糯一样。
像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夜晚一样。
可他觉得，那些东西，好像没那么重了。
不是没了，是——
能背得动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小桃树。
看着那些稀稀拉拉的粉白的花。
忽然想起许糯最后说的那句话。
“等我身上的这些开满了，他就会再来接我。”
他低头，看着那些淡得快看不见的花纹。
还早呢。
他想。
还早。
身后，皇帝的手落在他肩上。
“回去吧。”皇帝说，“风大。”
他点点头。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身后，那棵小桃树站在风里。
花瓣落了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