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风带走了你》几病恹

9、第九章

　　因为她不熟悉手机的用法，所以很多要手动下载的软件都是曲昕帮忙下的。就平台上的网名也同样是曲昕给她取的。

　　绘夏雨接过手机，直映眼帘的是一串数字，仅有的四个数字。

　　当时听说很多人的数字网名都有隐藏含义，依照曲昕的性格，也一定会选择一个有意义的来作为网名。

　　绘夏雨实在是好奇，于是开门见山地去问了曲昕。但是曲昕却不承认，硬说是跟风瞎取的，并没有什么特殊意义。

　　她自然不信，又问了两遍。可无一例外，曲昕依旧笑着摇头否认。

　　是的，绘夏雨拿她没辙了，于是只得作罢。

　　不过让绘夏雨意外的，是在一九年那天的除夕夜，曲昕却又主动在绿泡泡上给她发了“盼安”两个字过来，说这就是“9403”的隐藏含义。

　　过了一会儿，曲昕又发来消息在后面附加了一行字词：【简雅大气、端庄时尚】

　　这是在考她词汇量吗？手机还攥在手里，绘夏雨却下意识地起身就要踮脚去拿书架上放着的字典。

　　盼安盼安，盼你平安的意思吗？这太容易让人理解了。可是后面呢？

　　绘夏雨将目光移向“9403”这串数字上，脑子里却顿时不由自主想到了“就是你三”。这算是前几天她刚从曲昕口中知道的可以用谐音来想数字含义。

　　但又感觉这译过来的谐音有点怪。

　　于是她没再琢磨了。

　　-

　　加上那个男生联系方式的时候，已经是新年的第四天。那张纸条她没有扔，而是放在了自己装珍贵物品的铁盒里。

　　最开始，绘夏雨本想直接问他关于江起风的事情，但她还是忍住了，礼貌地先询问了对方的近况。

　　这一年柏榆的冬季都是十分适宜的温度，似乎冬天还未过去，春天就要临了。

　　手机敲字的声音在嗒嗒放响，厨房里传出的饭香馋哭了隔壁邻居家的小孩。风刚掀开潮湿的泥泞气息，下一秒却被路过的行人不经意间带走。

　　关上窗户，绘夏雨依旧觉得很吵，不禁皱了皱眉，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紧紧裹住了双耳。手机屏幕的光线折射在了脸上，她目不转睛重新审视了一遍自己输入的话语，确认没有不妥之后才松手发了出去。

　　9403:【你好，我是绘夏雨，不知道你还记得我吗？那天忘了和你说谢谢，抱歉。】

　　【能给一个备注吗？】

　　她以为别人给备注都会是名字，但并不是的。页面最上方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中”结束后，只有两个字发过来：【彩虹】

　　不是名字，但和现在她所看见的这个男生的网名是一样的。

　　没有多想，绘夏雨迅速给他改了备注。只是之后，她不知道下一步该聊什么了。

　　正犯难着，下一秒对方却发来了她最想知道的消息：【江起风手术后没有留下后遗症，如今恢复得很好。只不过这两年以来他都没有收到你写的信，很担心你，却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联系你】

　　看到对方发来的这样一段话，刚敲下的文字瞬间被绘夏雨返回删除。只是，在这一点上，绘夏雨却敢打包票说没人能比她更清楚江起风了。

　　江起风啊，他从来都不会直白地去关心一个人。没人明白他的想法、他的感情。可绘夏雨知道，难过地知道，江起风的心里永远不会有她。

　　他们只是一叶扁舟上，同船而渡的过路人。

　　所以，她实在是感谢这个不知道名字的男生，愿意默不作声地给了她心里一点慰藉。

　　敲下“B”字母，她回复：【抱歉，请你告诉他，我一切都很顺利】

　　【柏榆一年前重新改了邮政地址，系统又升了级，这些弯弯绕绕的对我来说太难，或者也可以说是我懒，所以就没有寄信了】

　　其实不是的，关于没有寄信的原因，绘夏雨对此撒了谎。分别的日子里，只要她有一丝丝思念江起风的情感，她都会忍不住握笔写信。

　　有时是在微风轻轻吹过的窗边，听着周围同学的打闹声，她安静地写下信的开头；有时是在落日熔金的图书馆里，对着空白的信笺，续写着又一天发生的事情。

　　流水帐一样的信，却是一个身为暗恋者身份的少女所做的最为勇敢的事。

　　第二百五十一天，她写了三十二封信，也是三十二封情书。

　　第四百三十九天，六十五封信，六十五封情书。

　　第六百二十二天，九十四封信，九十四封情书。

　　只是她没有勇气再给他寄信，这么多封写满少女心事的信，因为主人的不勇敢，还是没有完成最后的任务。

　　第六百二十三天，她终于停止了写信，所有的心意随之终止。

　　她不勇敢啊，真的一点都不勇敢。

　　真可悲啊，她以为她能够勇敢的。

　　朦胧月色下，九十四封信尽数被她藏进了铁盒里，铁盒的外面挂了一把心形锁，绘夏雨用钥匙把它锁上了。

　　那样的形状，好似把她的心门也一并锁上了。

　　消息提示音将她拉回现实。

　　凄凉的夜色里，萤火虫提着微亮的小灯笼飞过巷口，而一栋房子的窗边安静地坐着一个穿着粉红睡衣的少女。

　　彩虹：【你想考浙大？】

　　怎么谁都这么清楚自己的志愿？绘夏雨征征看着弹出来的消息，迟迟没有点进去。

　　她心里更多的是害怕，就好像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是人生，都是被监视了一般。

　　9403:【嗯】她开始斟酌着字眼。

　　这一次，男生回复消息的时间慢了好久：【好，相信你会考上浙大的。你很优秀，一如既往，从未变过】

　　紧跟着又发来一句【迟来的新年快乐】后面缀着一个红包。

　　红包发过来的瞬间，绘夏雨差点没把心脏掏出来，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收到电子版的赤裸裸的金钱。并且对方还是一个并不怎么熟知的男生。

　　仅是一面之缘，对方就因为新年发来红包。太有钱了吧，对，太有魅力了。

　　盯着闪亮的红包图标，绘夏雨输入着文字。

　　9403:【新年快乐】

　　【谢谢你的礼物，但我不能收】

　　又比想象中的时间还要晚了。十一点二十四分，已经过了二十分钟，叮咚一声，“彩虹”才再次发来消息。

　　彩虹：【不多，只有20块，下次见面请我吃一顿饭就好】

　　看起来似乎是一个平等的礼物交易。

　　绘夏雨勉强点头同意，于是指腹按到红包图标，轻轻点开，一个两百元的红包轻易就转到了她的帐户上。

　　……？

　　反复几遍，她确认自己没有看花眼，不可置信地啊了一声，然后手忙脚乱地按键想要退还回去。

　　就在这时，手机上方再次弹出消息：【因因，希望你平安】

　　平安。望你平安。

　　消息看到的一瞬间，绘夏雨下意识想要回复“你也要平安”，可发出消息后，她等来的却是被拉黑后“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的一段话。

　　一个剌目的红色感叹号孤零零地躺在手机屏幕她发出的那段文字前面，像颗被烧红了的钉子，硬生生扎进眼底。

　　她这是被人拉黑了？！

　　还是别人给了她钱之后，主动自己拉黑的？

　　手机一不留神没有拿稳，重重砸在木桌子上，发出闷响。绘夏雨惊呼出声，连忙拾起手机左右翻看。万幸，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大碍。

　　虽然清晰地得知自已被人拉黑的消息并不好受，但绘夏雨很快就摆脱了这种糟糕的心情。

　　她担心的是男生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不然不会一次性给一个不熟知的她转这么多的钱。

　　窗外是雨落下的声音，她的心里也跟着下了一场漂泊大雨。

　　她想到了报警。可是报案几天后，警察却以信息不足，地方偏远，这里无法插手，建议她去到对方所在的省市范围里再报警的理由搪塞了过去。

　　那个男生，以及江起风，似乎在此刻从她的世界消失了。

　　可绘夏雨却有了一种莫名的感觉，感觉她从加上“彩虹”的那一刻起，江起风就在了男生的旁边。

　　看着他们两个的对话。

　　看着身处手机连接的另一个地方的她。

　　“江起风，你还会在豫州等我吗？”

　　她不知道。

　　-

　　高考过后，柏榆迎来了真正炎热的夏季。

　　翠亭公园里面新装修了一家甜品店门，刚好是高考后的第三天正式开张。如今生意火爆。

　　许多高考生们都按照了之前的计划，跟随朋友或者家人一起去了外面旅行。

　　在高二的时候，曲昕就已经提前邀约绘夏雨高考之后一起坐火车去重庆旅游，可自从跨年夜那天过去，别扭的状态就不知不觉在两人之间慢慢产生。

　　所以到了这一天，她们谁都没有提起之前约定好的事情。但好在她们意识到了这点，都有在努力地想要改变现状。

　　走在翠亭公园的湖边，经过那家甜品店，曲昕刚好发来语音。绘夏雨点开，轻轻放在耳边听着，嘴角淡淡溢出的一抹笑意似乎在夏天里，成了友谊最完美的见证。

　　她果然还是舍不得丢弃她们之间的友情。

　　“今年的高考题目好难啊，尤其是，简直不是人能做的，真是苦了我的脑子了。因因，你觉得难不？考完之后有没有去尝尝翠亭公园新开的那家甜品店，看网上发的，名字是叫对吧？如果好吃的话，下次我回柏榆一定先去翠亭看看。”

　　曲昕回老家的事，绘夏雨是昨天才碰巧得知的。

　　为什么说是碰巧，因为昨天是班主任找到绘夏雨，拜托她将一个袋子给曲昕送去。于是她就发消息给了曲昕，就这样得知朋友已经不在柏榆，回了老家的事情。

　　草坪上的雏菊开得正好，粉白相间的小花瓣顶着金黄的花蕊，被午后的阳光晒出淡淡的甜香。很多年轻的妈妈们带着自家的小孩在公园里漫步玩耍。

　　如果是之前，绘夏雨看见这样的场景难免会觉得难过，但是现在是不一样了。她有了朋友，还有了要等的人。

　　明天值得期待，而她的今天值得拥有。

　　听完语音后，绘夏雨组织了一下自己的语言，然后按住语音键，一个一个地仔细回复：“还行，很多我记得的知识点都考上了。考完之后我直接回去了，所以还没来得及去那。你什么时候回柏榆？我们可以一起去翠亭。”

　　她今天来翠亭，是因为继母拜托她给父亲送一下午餐。父亲经常去翠亭，谁都不知道他去干什么。自从她高考完后，一次也没有见过父亲回到家。

　　每每经过翠亭里面新建的游乐设施，绘夏雨都是望而却步。很想玩，但是她又怕父亲知道后骂她是个败家子。只是如果是曲昕要和她一起去玩，她愿意将自己所有存的钱都大方地拿出来。

　　任性一回，对她，也对朋友。

　　“老家有很多事要我帮忙呢，大概两个月后吧，只要还没到查分数的那天，我都想多留会儿时间陪陪我的外祖母。仔细算算，我已经有十三年没有见到她了。”

　　十三年。多么长的一个时间。虽然相比她的母亲才离开她八年，但分离的痛并不是时间能述说的。

　　所以绘夏雨知道的，她一定是懂得曲昕的。只是最后所有想要安慰的话都最终只化成了一个字。

　　“好。”

　　却是包含了她最深深的期盼。

　　两个月后，录取通知书下来了，绘夏雨怀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小心翼翼地拆开手上这张很轻的文件。

　　只是小小的一页纸张，却是决定了所有高考过后的学子以后的人生。

　　窗外的风很是柔和，继母给她温好的热牛奶静静地摆在桌边。

　　明明收到录取通知书该是开心的事，可当绘夏雨看见自己被录取的大学的名字，她的眸光却瞬间暗淡了下去。

　　【榆大】

　　一秒、两秒……终于再也忍不住，泪水猛地决堤，啪嗒，几颗晶莹的泪珠砸在纸张上，不偏不倚，正好晕开了录取通知书上那行烫金的校名，鎏金的字迹在湿痕里变得模糊，像她此刻揉成一团的心事。

　　不是浙大，她没能考上浙大。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眼泪在眼眶里打着旋，落下去的眼泪像是在提醒着她至今的一切都早已是事实。

　　江起风那样优秀，一定是会考上浙大的，而她会和他就此在以后的人生错过，她连唯一能见到他，找到他的方式都没了。

　　有一瞬间，像是抓住了仅有的一点希望，绘夏雨想到了复读，可是，她很快又无力地摇头。现实给她的压力是不足以支撑到她下一年的高考。

　　父亲已经将所有的心思都花费在了妹妹的身上，她这样可恨的外人是得不到父亲对她重考的支持。

　　她该知足的，她至少是考上了大学，而或许这三年的努力就该是给她这样的结果。可不甘与难过还是旋距在心间，久久未能平复。

　　其实早在查分数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是考不上浙大的。根据上一年浙大的录取分数线来比较，她的分数还要低了五分，并且她还从班主任口中听说了今年录取分数线还要比上一年涨上十几分。

　　她就更加没了希望。

　　柏榆考生统一查找分数的两天里，楼道里时不时会响起大人们大声炫耀自家孩子。饭后闲语里，绘夏雨不只一次地听见明里暗里都在嘲讽她的声音。

　　这些嘲讽她的人里包括父亲。

　　“我之前就说了她是考不上浙大的，你还不信，非说她比很多人都聪明，都努力，结果呢？嘿，居然落考了！之前邻里乡亲们都在夸她，以为真能有出息，全来奉承。可现在我一出去，全是嘲讽嫌弃的嘴脸。让她读柏榆这边普通的大学，要我说还不如将学费留给为为读书。”

　　“她那点能耐也就这样，假努力，装装样子罢了。同样都是女孩，相比之下还是咱们果果懂事乖巧。”

　　对啊，同样都是女孩，可为什么你永远都没有正眼看过我一次？我想叫你一声爸爸，想听你满心欢喜地答应我，想……也只是想了。

　　你厌恶我，因为你从未想过我是你曾经的爱人为你留下的唯一的遗物。

　　如果你会在夜晚偷偷思念我的母亲，请你看看我，你还有我呢。

　　爸爸，你还有我呢……

　　窗外的雨敲着窗棂，和她胸腔里闷钝的疼共振。

　　无论多久，即使想要忘却最痛的记忆，想要让心里的那一丁点在意烟消云散，可至亲之人的嗔怪，还是让她失了神，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杯子。

　　哐当一声巨响，杯子碎掉，牛奶洒落一地。

　　愣了片刻，绘夏雨才回过神，下意识地就蹲下身，伸手想要去捡落在地上的碎玻璃。当她指尖刚要触到锋利的玻璃边缘，一个带着哭腔的呼喊猛地撞进耳膜。

　　“因因！别碰玻璃！阿姨求你了，别做傻事！”

　　手上的动作因为这个声音的主人顿住，绘夏雨抬头，看见的是继母跌跌撞撞地冲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离了原地。

　　原来，她，以为她要自残。

　　自残啊，而这个名义为继母的女人却浑身颤抖着，在为她的“自残”哭泣。

　　又是一个恍惚之间，绘夏雨感到周围一切都变成了之前做的那个梦里的环境。一阵风而来，她再次睁眼，看见的是母亲微笑地飘在继母的后面，好像在开口对她说着什么。

　　是日日夜夜思念的人，所以她不怕夜晚的鬼，她只想要再见到母亲。无论何种方式。

　　看着眼前的继母，一种熟悉感油然而生，似乎和对那个梦中的少年是同样的感觉。

　　或许是母亲的指引吧，她不自觉地想要跟眼前的女人说出让自己痛苦的一切。

　　“阿姨，我……我，我好像……永远都逃离不了这里了……我没能考上浙大，我还是失约了。”

　　“可是我也不算失约，因为那只是我一个人对他的承诺。”

　　“但是一一”绘夏雨再也忍不住，冲上前去，拥抱住这个很像妈妈，对她一直都温柔的女人。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继母愣在原地，她低头，愣愣看着面前的女孩。但很快，她擦净了眼泪，双手轻轻合拢回抱。

　　哭声断断续续，绘夏雨将脸埋进继母的怀里，她的后背被一个温暖的大手轻轻拍着，“阿姨，我知道的，他也不会等我了。”

　　她想考浙大，不仅仅是因为这是江起风的志愿，还因为浙大离柏榆隔了将近三百公里，她想离开柏榆，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越陌生越好。

　　离开柏榆，逃离父亲，找到江起风，她想要开始一个新的生活。

　　可是，可是，她还没有能力逃脱，她连基本的学费都承担不起，更不提在另一个城市独自生活。

　　如果父亲真决定剥夺她上大学的机会，她毫无办法，只能遵从。

　　安抚好了继母，房间终于归于平静，只是绘夏雨却后半拍地疑惑了起来，为什么阿姨会知道她的小名？还有……还有！

　　她一把抓住桌上的手机，解锁打开，翻到了“彩虹”给她留的最后一个消息。

　　那一句话。那个开头。

　　【因因，希望你平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