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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逆命慈枷·倾宙偿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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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苏窈手中提着一个保温壶,里面是温热的冰糖炖雪梨——当然是“加料”版本的。
走到802病房前,门并未锁死,轻轻推开,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谷之文躺在宽大的病床上,小小的身躯几乎被被褥淹没,越发显得伶仃。
她醒着,没有看书,只是静静望着天花板,精神比白天更差了。
手背上连着留置针,看着怪让人心疼。
听到门响,她微微侧过头,看到是贺苏窈,并没有诧异。
“你们还真是默契啊。”
瞄了眼陪护床上的卢薇薇正睡得香,但眼底的淤青并未散去,她太累了,白天上班,晚上照顾人,精神紧绷。
“倒是都手脚干净。”
“晚上好,谷小姐,我这是托许言的福。”
睡眠咒的效果还没有过去,卢薇薇和隔壁的老人都睡得很熟。
贺苏窈放轻脚步走过去,将保温壶放在床头柜上:“听你白天咳得厉害,炖了点雪梨,润润肺。”
谷之文的目光扫过保温壶,又回到贺苏窈脸上,静静地看了她两秒,忽然轻轻扯了一下嘴角:“这么大方,不怕我恢复了之后对你不利。”
“都有心思开玩笑了,看样子心情不错。”贺苏窈舀了一碗冰糖雪梨,端给了谷之文,“你明明清楚得很,就这点妖力,对你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雪梨里注入了明岚的妖力,谷之文吃了之后会稍微好一点,但仅仅是一丢丢。
“你和他还真是像啊。”
“什么?”
伸出右手,谷之文用妖火点亮了四周。
“你不是知道的嘛,许言那小子刚走,也说要用妖力治我。”
贺苏窈心中一惊:“他给你妖力了?”
谷之文现在的身体好比是一个破了洞的大缸,无论注进多少妖力,都会流走,全许言如果出手,必然会发现。
“你怎么看上去比我还紧张,我劝走他了,要用妖力的地方很多,犯不着为了我的一点小毛病浪费。”
谷之文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天花板,声音飘忽:“想必你也知道了,飞风山的结界,又出现裂隙了,寻常修补如同隔靴搔痒。我与谷墨涵的妖力同源,是修补的最佳人选。”
贺苏窈心中一沉:“你把这事告诉我合适吗?”
飞风山结界关系着人类和妖灵两界的安全,谷之文却像拉家常一样同她聊着。
扯了下被子,谷之文被贺苏窈纠结的表情逗笑,露出了活泼的一面:“哈哈哈哈,放心不会灭你口的,我也没有这个能力。”
最后一句话是骄傲被打碎之后的平静,住院这些天,谷之文复盘了与贺苏窈的相遇和交手,深刻地意识到她的存在如同是三大禁制一般不可触碰的,但同时她也确信了对方没有敌意。
看着贺苏窈天花板,谷之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况且我的状况甚至可以用‘油尽灯枯’来形容,全许言的计划我根本没法实现,倒不如猜猜被他们发现之后,我能抗下几次刑罚,真是死了都不痛快。”
“死”这个字,从一个谷之文口中如此平静地说出,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残酷。
她望向卢薇薇的眼神里明明全是不舍,却拼命隐藏压抑着感情。
贺苏窈喉咙发紧:“你的身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说出来,没准还有办法。”
“没有办法了,” 谷之文终于转过眼,看向贺苏窈,黯淡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泪光,“我的问题根本不是妖力匮乏。”
回想起之前谷之文追杀妖灵时的模样,无法释放过多妖力,只求速战速决,现在又高烧不退,虚弱不已,贺苏窈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寂。
忽然,贺苏窈如同号脉一般抓住了谷之文的手腕,催动了银镯上的术法。
“滋滋——”黑色的妖力化作几道电流,发出声响。
心脏猛地一抽搐,贺苏窈重心不稳,差点摔倒。
果然……
“看来你已经明白了,你还真是处处是惊喜,竟敢生扛禁制。”
嘴角留下一点猩红,贺苏窈扶着床沿站好,拭去了血迹,胸口起伏的频率渐渐慢下来。
“你是为了什么啊?”
谷之文轻轻叹了口气,瞧窗外满月高悬,伸出没有输液的右手招了招,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反正还有时间,你过来,坐下来听吧。”
贺苏窈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倾身靠近。
“反正也快死了,有些事,烂在肚子里也是烂掉,不如,跟你说个故事吧。”
她闭上眼,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组织语言。
“其实也是个挺无聊的故事。”
诉说故事时的谷之文嘴角,泛起的微笑带着讥诮与悲哀,眼底却全是温柔。
夜是盛满虚无的杯盏,但总有人往里倾倒。
故事是比星辰更私密的絮语,包含的是比金子更沉的感情。
谷墨涵和卢薇薇,相遇于大学校园。卢薇薇是标准的都市白领,温柔,带着一点文艺的浪漫。
彼时的谷墨涵到了成家的年纪,依照祖辈的规矩他需要留下孩子,便以一名自由摄影师的身份与她相恋,结婚,生子。
直到谷之文出生,她灵力充沛,优于一般的镇山犬妖,继承了古老记忆的她,沉稳,能干,将来必定能挑大梁。
“杪秋一脉后继有人了。”谷墨涵对着谷之文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而飞风山结界松动,无异于是打破平静生活的噩耗。
出发修复结界的前一夜,谷墨涵没有回家,而是站在自家楼下,望着那扇透着温暖灯光的窗户,没有留下一句话。
他知道,无需多言,谷之文一定能理解他,他们肩上背负的是一样的责任。
在世人眼里,他是一个抛妻弃女,不负责任的渣男,生死不明。
如果卢薇薇恨他,也能继续生活,因为恨比失去挚爱的痛苦,或许更容易让一个凡人母亲带着孩子活下去。
谷之文注视着一切,一言不发,她作为一个孩子,应该问:“爸爸去哪了?”
她得扮演好孩子的角色。
但卢薇薇的世界崩塌了,她无法理解,曾经体贴的丈夫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冷漠绝情,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留,一走了之,像两个响亮的耳光,打碎了她对爱情和婚姻的所有信任。
她没有哭天喊地,而是变得敏感易怒,自我怀疑,独自抚养孩子的巨大压力让她整晚整晚睡不着。
压力像无形的尖刺,时而刺向她,时而不可避免地波及年幼的谷之文。
最后一次在全家碰壁之后,她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和焦虑症,身体每况愈下,倒在了某天下班的路上。
医生的诊断书,下到了小小的谷之文的手上。
时日不多?人类的生命本就脆弱无比,稍纵即逝,如此,竟还时日不多?
那个给她温暖怀抱,每天对她笑脸相迎,哄她睡觉的妈妈,总是为她搬出各种好吃,准备许多漂亮衣服的妈妈,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这不是很正常的吗?死亡本质是回归自然,她本来也不需要家人。
一遍遍的暗示,一遍遍的提醒终究抵不过双眼所见的痛苦。
卢薇薇的痛苦是真实而具象的,消瘦的躯体,深夜的啜泣,对着旧照片发呆时空洞的眼神,最后因病痛而蹙起的眉头无力地躺在床上。
她在为谷墨涵的离开哭泣吗?不是的。
她在为她的绝症哭泣吗?不是的。
她的眼泪是为了谷之文所流,如果她离开了人世,谷之文小小年纪便会成为孤儿,寄人篱下,没人能给她编辫子,买玩偶,讲故事,她该怎么办。
求求老天了,让厄运不要降临了。
镇山犬妖三大禁制之一——妖灵禁止伤人。
或遭反噬,或魂飞魄散,不需要制裁,敬山自然会降下惩罚。
只要是聪明的妖灵,都不会主动去触发禁制。
说是伤人,但其实禁制的判定是模糊的,普通妖灵根本无法在人类身上施法,更别说干涉生死。
除非,施法的人足够强大,能够有献出生命的觉悟。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心中形成。
“窃阴阳”,逆天之法,可强行“借用”或“转移”生机与气运,但施术者需承受巨大的因果反噬和本源损伤,乃损己利他之术,且成功率极低,稍有不慎,施受双方皆会魂飞魄散。
千年来,杪秋一脉的镇山犬妖从未有过感情大于责任的时刻,她谷之文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
她没有犹豫,在一个卢薇薇被病痛折磨得昏睡过去的深夜,冒险启动了禁术。
过程有多痛苦她已经不记得了,因为往后几年来无时无刻的反噬让她早已习惯了承受。
“我只求为她博得生机。”
卢薇薇苍白的脸上奇迹般地泛起一丝红晕,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呼吸变得平稳深长,重病来第一次陷入了无梦的沉睡。
这在人类世界称之为“医学奇迹”。
虽然对谷墨涵的背叛依然无法释怀,但至少,卢薇薇有了重新面对生活的力气。
而谷之文背负着秘密,在她面前扮演着一个早熟但体弱的乖孩子。
可——反噬是残酷的,谷之文的灵力本源枯竭,日夜承受蚀骨之痛,最重要的是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松懈,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破绽。
她不能抛下她的妈妈。
好在漫长的时间里,她的前辈们摸索出许多妖术,其中不乏有将低等妖术汇成高等妖术的方法,受其启发,她自创了将妖术凝聚为一点的术法,伪装得天衣无缝。
直到飞风山的结界再度出现裂痕,她遇见了贺苏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