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页》月下琴弦

7、她走后，时间开始漏水

　　林澜把那只捏扁的杯子留了下来。

　　她本想把扔进垃圾桶，可手指刚碰到杯沿，塑料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像骨头错位的预告。

　　她缩回手，把杯子倒扣在吧台角落的绿萝盆旁。

　　那一滴残余的水，早已蒸发，却在木面上留下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圆，边缘微微凸起，像皮肤结痂。

　　她以为故事到此为止。

　　可第二天凌晨四点二十分，店门被风推开。

　　风铃没响，铜舌断了，只剩一个空荡的环。

　　林澜在吧台后打盹，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裂成龟甲，缝里渗出暗红色的细沙。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握着一只塑料杯，杯底破了个洞，沙粒正从洞里漏出，流速比她心跳还快。

　　她着急去堵，却越堵越快，最后沙粒变成细小的牙齿，咬她指腹。

　　她惊醒，发现自己真地握着那只杯子——

　　倒扣的杯子，被立了起来，杯口朝上，里面盛着半杯水，水面漂着一片灰绿色的叶子，像从绿萝上剪下的肺叶。

　　林澜抬头。

　　店里灯还亮着，只是光变得迟滞，像被谁调低了帧率。

　　她看见宋即望坐在昨天的位置，行李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A4纸，空白，被一只白色搪瓷碟压住一角。

　　碟子里，摆着一枚硬币，一元，反面朝上，国徽朝下，像故意把脸埋进土里。

　　宋即望穿一件灰色卫衣，帽子兜住半张脸，只露出下颌与那道疤。

　　她没看林澜，正用左手食指蘸水，在桌面写字。

　　指尖划过木纹，留下暗色水痕，笔画极慢，像在给谁刻碑。

　　林澜绕出吧台，走近两步，才看清那行字——

　　“时间漏了，别修。”

　　林澜喉咙发干，声音卡在半路，变成一句气音：“你怎么进来的？”

　　宋即望抬眼，眸色比昨天更蓝，像有人在海里倒进了墨。

　　“门没锁。”

　　“我锁了。”

　　“锁记得我，就自己开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念一张外卖单。

　　林澜看向玻璃门，门锁完好，插销却半悬，像被谁从里面拨过。

　　她忽然想起昨晚打烊时，自己确实转了两圈钥匙，可记忆像被橡皮擦抹过，留下一道模糊的毛边。

　　宋即望把手指上的水甩干，甩出去的水珠落在那页A4纸上，瞬间被吸收，纸面仍旧空白，却微微鼓起，像下面藏着另一张脸。

　　“我来还你东西。”她说。

　　“我没借你什么。”

　　“你借我一面镜子。”

　　林澜皱眉，她店里没有镜子，只有洗手间里一块小小的圆镜，裂了，被透明胶粘成蛛网。

　　宋即望从卫衣口袋掏出一张折叠的锡纸，展开，巴掌大，内层亮得刺眼。

　　她把锡纸立在碟子旁，角度刚好对着林澜。

　　林澜看见锡纸里映出自己的脸——

　　却不是此刻的脸。

　　镜中人眼角多了一道细纹，唇色发暗，像连续三天没睡。

　　背景也不是咖啡馆，而是一条走廊，白墙，无窗，尽头挂着一只圆形挂钟，秒针不动，分针却逆时针旋转。

　　林澜后退半步，膝盖撞到椅脚，发出钝响。

　　宋即望伸手，用指甲弹了一下锡纸，锡纸颤动，像被风撕碎，碎片却留在空中，拼成一只振翅的鹤，鹤身由无数细小的数字组成，飞起半尺，又突然坍缩，落回碟心，变成那枚一元硬币，正面朝上，年份——2029。

　　林澜呼吸发紧，她没来得及开口，宋即望已站起。

　　“镜子还你了。”

　　“那是什么？”

　　“你三年后的样子。”

　　“你怎么——”

　　“我路过，顺便剪了一张。”

　　她说得好像只是从树上摘一片叶子。

　　林澜伸手去碰那硬币，指尖刚触到边缘，硬币却像被抽走骨架，瞬间扁塌，化成一滴银色的水，沿着桌面木纹奔跑，跑到A4纸中央，被纸吸干。

　　纸面终于浮现一行字，打印机字体，黑色，毫无温度——

　　“第七章，第零秒，漏水开始。”

　　宋即望把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只小船，放进那只塑料杯。

　　纸船入水，竟不沉，反而吸水膨胀，船舷长出细小的齿，像一排排秒针。

　　杯子开始漏水，从底部那条看不见的裂缝，水线匀速下降，发出极轻的“嗒、嗒”，像有人在小声数拍子。

　　林澜听见自己心跳也变成同样的频率。

　　她伸手去抓杯子，却抓了个空——

　　杯子仍在，她的手却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层不存在的雾。

　　宋即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近得贴着耳廓：“别碰，一碰你就也漏了。”

　　林澜回头，身后却没人。

　　再看桌面，只剩那只碟子，硬币、锡纸、A4船，全消失。

　　唯有塑料杯还在，水已漏干，杯底躺着一枚灰绿色的绿萝叶，叶脉被什么利器划开，拼成两个字——

　　“即望”。

　　林澜伸手去摸，叶子却在她指尖碰到的一瞬，碎成粉末，像被时间压碎的沙漏。

　　她抬头，店门仍关，风铃仍哑。

　　可她知道，第七章已经翻页。

　　而时间，开始从那条看不见的裂缝，悄悄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