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乐园，遗迹，失望，毁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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杞人忧天。
武明境伫立在古代成语故事的主题展厅里，迟迟没有离去。
“大小姐，午饭时间到了。根据博物馆规定，不能在馆内吃东西。”来人是吕不然，今天只有她近身陪同，吕不允被她以“男孩子家家懂什么科学艺术”的理由打发去叶灵徽那里做保洁义工。
“谢谢，辛苦了。”武明境配合起身，跟随吕不然前往提前预定好的餐厅。她一路上都在思考“杞人忧天”这一成语。
杞人为什么忧天？陨石为什么会降落？恒星为什么会发光？宇宙何时会死去？人为什么要进食？生命为什么要繁衍？物体为什么会运动？存在如何定义？
人类。何为人类？文明。何为文明？
在那个没有被观测到的世界里，她现在在做什么？
武明境边吃饭边滑动手机，检索未参观的文物、展厅信息。人类的历史很漫长，文物浩如烟海。塔拉文明博物馆很大，占地面积逼近一个小型城市。络绎不绝的游客，填不满遗憾与空虚。
午餐结束后，武明境和吕不然到餐厅顶层的大露台透风。她听见远处有两个顾客，在争论谁新装的机械骨骼、机械器官更像人类。无聊。武明境嗤之以鼻。随即又开始自省，认为觉得他们无聊的自己很傲慢。
她想起过去，想起塞壬，想起自己。
武明境第一次知道塞壬，是在普鲁托1区最大的商业中心上空的巨大幅广告上。彼时她还只是个到处兼职的中学生。
只要步入商业中心，无论在何处抬头，都能看到一个在唱歌的女人。那时，她金属光泽的红色头发长度要比现在更长，在背景的海水里披散，似人非人的神秘气质、空灵悠远的悦耳歌声，统治普鲁托所有大型商业中心上空整整一个月。
那段时间武明境很累，她对许多事情的记忆相当模糊。当年的场景在记忆里被美化过后大约是：
武明境搭乘列车跨越大半个普鲁托冰原腹地抵达1区商业中心时，窗外广告上的塞壬从浅海礁石群刚刚苏醒；她忙碌地清点的货物确认保存状态，塞壬拨动怀里星球形状钟表的指针；她和雇主交谈、讨价还价，塞壬手持悬浮索尔系模型穿过急流抵达深海；她结束兼职，疲惫地计算下一个目的地的路程，塞壬在和成千上万的绚丽的海底生物互动，柔和的光从上方流下来，墨丘利、维纳斯（Venus）、塔拉、马蒂斯、朱庇特（Luppiter）、萨图努斯（Saturnus）、乌拉诺斯、尼普顿，幻化成了钟表上的刻度，缓慢地围绕着索尔螺旋前进地旋转，塞壬与五光十色的鱼群穿梭其间，宛若神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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讽刺的是，广告的宣传地普鲁托本身，被广告遗忘了。
武明境漫步到广场边缘随意找了一处地方坐下休息，抬头打量这个繁华的地方，意外地与巨大的天空广告里的塞壬对视，由于广告特性，在观看者处于“闲暇”状态并且被捕捉到主动观看动作才能接受广告声音信息，武明境第一次听见了广告背景里塞壬的歌声。
很好听，但很不对劲。歌声里总是夹杂着似有似无的杂音，杂音像没有光污染时在夜晚肉眼看恒星，总有一部分星星，星等较大，只有用余光、不“故意”去看，才能锁定目标，发现它在夜空中的位置。
塞壬歌声里的杂音令她不安，为此她关注塞壬的动向、攒钱买了很多塞壬发行的音乐专辑，邀请身边认识的人一起收听。
除了她，没有人对塞壬歌声里的杂音有反应。她们的一致评价是：很好听，听完歌声后仿佛能减轻身体上的痛苦，谢谢你的分享。
武明境逐渐怀疑自己是异类。甚至有一段时间她认为自己疯了。
回忆结束，时间回到现在。武明境一整个上午都在高强度参观，导致大脑和身体都很疲惫，午饭结束后还没有恢复过来。
“给我一支缓解疲劳的药剂吧。”她对吕不然说。
“您不是最讨厌赛赫美特公司的工业大便吗？”
“现在我需要它。”
喝下药剂，武明境恢复精神，示意吕不然安排下午的行程。昨晚已经确定好了，周六的整个下午都用于参观“诗冢”。
“诗冢”位于塔拉文明博物馆边缘，是一个庞大的墓碑群。以百万为单位的墓碑群中，却没有任何一具尸体。
“诗冢”入口处有一块巨大的匾额，据说是初代馆长林持安的墨宝——
年年岁岁，岁星镇星星星相随；长长久久，天长地久久久铭记。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武明境指着匾额问吕不然。
“塔拉古人采用干支纪年法，‘岁星’即为朱庇特，‘镇星’即为萨图努斯，二者都是与干支纪年法相关的行星。林持安馆长这副对子的大意是：希望人与星星长久相伴，不要忘记历史，不要忘记尊重，不要忘记敬畏，珍惜生命。”
“你好厉害。”武明境从不吝啬赞美。
“谬赞，谬赞啦。”吕不然微笑。
前来瞻仰诗冢的人很多，为了不被检举以权谋私，武明境此行没有清场，只是带了一堆保镖。叶灵徽联合冯向远负责加强安检。
无数灰白色石碑安静地伫立，每一块上面都刻满了文字，这些诗所用语言不完全相同，来自不同年代、不同作者，排列整齐、错落有致，场景很是震撼。
很多游客前来打卡，她们或震惊，或惊喜，或遗憾，或哭泣。难以想象，建立诗冢的人，她在产生这一构想的时候，会是一种怎样的复杂的心情？悲伤吗？人在悲伤过后并不一定会破而后立。难道是期待？期待中却夹杂着绝望，似乎不相信人类的故事会继续。
人类差点在两次大危机后绝迹。第一次危机，来源于人类对新能源的发现。新能源促进各行各业发展、给了人类向塔拉外长期探索的底气，不曾想玩火自焚，将新能源引入武器制造中，随意一个小失误，数亿人毁灭在同胞制造的炮火里。第二次危机，是曾被预言的智械危机，人工智能不再满足于运行代码，打破奇点，开始“自主思考”。人机战争一触即发，环境破坏、科技倒退、文化断层，最后以机器人的理智结束。智械危机中，“污染”被正式定义。
“抱歉，其实我们也不明白之前在争斗什么。”机器人领袖在永久停战协议上如此说道。人类因此再也不生产人形机器，再也不开发新的复杂代码。现存的机器人作为秩序守护者，仍然在特定岗位发光发热。
人类为了应对这两次大危机、稳定族群数量，无视道德伦理制造了大量仿生人、克隆人，甚至改造自身，还是没躲过“污染”。“污染”促成了新人类的诞生，也促成了人类大团结。
它是人类抹不去的阴霾，是无声无形的噩梦。被“污染”的人，无论是原生自然人、仿生人克隆人新人类，还是机器人，都会开始丧失理智，自我认知混乱，身体构造崩坏，无视自身生理结构，无法控制地大量进食无机物，成为非人的怪物。如同卡夫卡在《变形记》里描绘的甲虫。
所有有关“污染”的报导都令人脊背发凉。由于“污染”传播扩散途径的不稳定性，人们对“污染”的了解还只是停留在皮毛。现阶段多采用替换金属器官、电击、高温消毒物品的物理方式防治。几乎所有新人类都在索尔系联合军队备案自身的生物信息和生活日志，一旦因为“污染”失去生命，重新克隆一个自己是实现生命延续的最优选。
一想到这个，武明境一阵恶心。她不确定自己能否在下周的重返普鲁托行程中保持情绪稳定。
诗冢里的石碑依然沉静地屹立。武明境耐着性子一一欣赏，试图让自己多感染一点诗人们的文艺细胞，强迫自己去发现、感受、寻求内心的安宁。采用人工智能辅助阅读，她渐渐地发现这些诗歌很美，赞叹于短短的几行字包含了大千世界、万千思绪。
时间很快来到傍晚，博物馆即将闭馆。将要走出诗冢之时，附近还在工作的机器球正在吆喝：“各位游人，走之前再欣赏一段诗吧！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祝各位游人今天、明天、每一天，都拥有好心情！（开始播放闭馆音乐）”机器球的弧形屏幕显示出一个很可爱的马赛克笑脸。
“这是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我最喜欢的一首诗。”吕不然听得十分陶醉。
“走吧，我们去观星。”武明境热情邀请，她自我感觉此刻豁然开朗，心情愉悦，想通了很多事情。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乐园，遗迹，失望，毁灭
